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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讓阿爹放棄大半輩子的心血，帶著一世污名離開太醫(yī)署？

他寧死也不會答應(yīng)的。

至于聞致的腿……

提及聞致，明琬便止不住嘆氣。那人滿身尖刺，她至今還未找到一個能和他和諧相處的平衡點。

思來想去都沒有解決的法子，遠處隱隱傳來了四更天的梆子，銅壺滴漏在靜夜中十分清晰，聽得心煩難安。

明琬翻身，推了推身側(cè)熟睡的青杏：“青杏，醒醒……”

青杏手里還攥著半塊沒有吃完的柿餅，砸吧嘴嘟囔一聲：“只一塊了，不許搶……”便翻個身，復(fù)又睡去。

這小吃貨！

明琬連傾訴的機會都沒有，只得輕嘆一聲，越過沉睡的青杏披衣下榻，隨手抓起一件雪貂毛領(lǐng)的斗篷裹上，輕輕推門出去散心透氣。

行至廊下，燈影昏暗，映著廊柱上有些褪色的大紅喜字。明琬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散去肺腑的燥熱，再徐徐呼出一口白氣。

剛站了會兒，便聽見一墻之隔的東院傳來吱呀的開門聲，繼而細碎的轱轆聲響起，漸漸遠去。

聞致？

他大晚上不睡覺，又要去哪兒？

那一刻鬼使神差的，明琬提起腳邊擱置的燈盞，循著輪椅轱轆聲離去的方向?qū)とァ?

聞致在藕池邊坐著。

月光如洗，藕池中枯荷耷拉，泛起銀鱗般的波華，聞致身上也披了一層銀紗似的冷光，孤寒而寂寥。

他手中拿著一截不知從哪里折來的樹枝，獨自對著枯荷月影舞劈刺回旋，手腕帶動樹枝唰唰，如劍氣錚鳴……

他在舞一套不知名的劍法，仿佛面對的不是枯敗的藕池，而是錚錚奔騰的千軍萬馬，盡管只有上身能動，卻依舊難掩驚鴻飄雪之態(tài)，憑空生出一股一夫當(dāng)關(guān)的豪氣來。

明琬沒敢驚擾他，只靜靜藏在月洞門后，注視著他手挽劍花的背影，心中莫名鼓動。

這幾日來，她所見到的聞致是孤僻的，陰郁的，從未像此刻一樣耀眼，恍惚間似乎又回到了一年多前的春搜狩獵，紅袍少年如烈焰張狂。

縱使飲冰，熱血難涼。

這該是，真正的聞致。

正看得呆愣入神，聞致已舞完一套劍法，緩緩垂下手臂，樹枝抵在地面上，如回劍入鞘，觸及一地霜寒。

他不知在想什么，久久沉默，蒼白的五指攥得越來越緊，越來越緊，直至樹枝咔嚓一聲折斷。

下一刻，撲騰一聲水花四濺，聞致連人帶輪椅前傾，栽入了藕池之中。

明琬還未從月光下的劍法中回神，就見藕池岸邊已是空蕩蕩的一片，唯有水中濺起的浪花攪碎一池凄寒的月光。

聞致呢？

聞致人呢？！

她瞪大眼，踉蹌奔上池邊，望著水波中浮出的氣泡和一片暗色的衣袍，頓時呼吸一窒，聲音已先于思緒喊出，驚急道：“世子落水了！快來人！”

“啊？柿子掉水里了！”在屋中酣睡的青杏聽到呼聲，猛然驚醒，下意識看了眼手中的柿子餅，呆呆道：“還好還好，柿子還在……”

而后發(fā)覺不太對，她扭頭看了眼空蕩蕩的床邊位置，頓時大驚：“小姐？！”

此時，府中四處燈火陸續(xù)亮起，已有人聞聲趕來。

來不及等待了！

明琬一把扯下斗篷，踢了繡鞋，跟著噗通躍入池中，血液凝住，臉?biāo)查g凍得蒼白！

她忍著刺骨的寒冷，拼命朝聞致下沉的方向泅去！

聞致的腿不能動，沒法鳧水，她必須要救他！

第10章 侍藥

很黑，很冷，明琬仰著頭哆嗦?lián)Q氣，伸長凍得僵直的手指，抓住了聞致漂浮在水面的一片袖子，而后順勢摸到他的手腕，拼命鳧水，試圖將他拽上水面。

但他實在太沉了，斷了翼的鳥兒般往下墜，池中殘荷水草纏縛，明琬幾度沒入水中，又?jǐn)?shù)次掙扎浮出水面。好在雙腿無意間碰到了池底凸起的圓石，她立刻攀著岸石站穩(wěn)，咬牙用盡全力將聞致的腦袋托出水面。

“咳咳！”聞致劇烈嗆咳著，看清楚是她，霎時浸透了冷水的眼睛通紅。

明琬已經(jīng)凍得眼前陣陣發(fā)黑，牙關(guān)咯咯打顫，卻仍努力托著聞致的肩背往岸上推，斷斷續(xù)續(xù)顫聲道：“用手攀住……岸邊，我送你上……上去！”

“你……”聞致的聲線也和這滿池攪亂的月光一樣支離破碎，暗夜中神情晦澀難辨，唯有一雙通紅的眼睛閃爍著冷光，嘶聲擠出幾個字，“你這蠢貨，下來做什么！”

明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道:“是啊，罵得好！只有蠢貨……才會去救一個蠢貨！”

“放手！”聞致發(fā)起狠來，試圖推開她。

明琬被推得后仰，而后眼疾手快，復(fù)又撈住下沉的聞致，哆嗦著堅持道：“我不會……放手，要上一起上！”

聞致不動了。

他盯著明琬蒼白濕冷的面容，眸中壓抑了太多復(fù)雜的情愫，嗆咳著：“誰要你多管閑事！我死了，你不就解脫了嗎？”

要不是沒有力氣了，明琬簡直要被氣笑。

她將全部力氣用在托舉聞致上，上牙碰下牙，咯咯咯打著顫虛弱道，“聞致，我好冷，沒力氣和你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