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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扭到了。”我捧著左手,感覺到手腕那里迅速腫了起來。
托尼是我們的領班,雖然名字有一種隨時隨地抓住你賣卡的蠻橫感,但人還不錯,直接放我回去休息,還讓我一定要去醫院看看,說醫藥費給我報銷。
正好金輝煌邊上就有一家中西醫結合醫院,我直接跑去掛了急診,片子拍下來,和我自己的診斷一樣,只是扭傷,醫生開了幾貼藥膏就讓我走了。
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早下班,回到宿舍,大門甚至還沒有關,然而當晚我卻失眠了。
可能是下午睡多了,也可能是枕頭下沈鶩年的名片存在感太強,讓人靜不下心入睡。
在宿舍狹小的床上翻了一個多小時,還是毫無睡意,我忍不住將枕頭下沈鶩年的名片摸出來。
昏暗的光線下,磨砂質感的名片只有燙銀的“沈鶩年”三個字格外顯眼。
“要我幫你嗎?”
腦海里再次浮現出那一晚的對話。
“幫我?”我微微睜大眼眸,感到不可思議,“你要幫我……追白祁軒?”
他沒有回答,只是從大衣內側口袋里掏出什么遞到我面前。
我定睛一看,是張名片。
“回江市后,帶著這張名片去江市美術館找一個叫許美晴的女人,她會告訴你怎么做的。”
我沉默著沒有接,而見我不接,他也不惱,笑了笑,將那張PVC材質的名片塞進了我的領口。
“哇,你怎么這樣!”只是離開沈鶩年片刻,那張名片就冰得嚇人,我慌忙扯開毛衣領口,試著將它取出來。
“你照我說的做也不會少一塊肉,但你不做,就一定會后悔。”
等我從衣服里掏出那張名片,抬頭一看,沈鶩年已經走遠。
許是天寒地凍,凍掉了我大半的智商,又或者他的言語實在太具蠱惑,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稀里糊涂就留下了名片。
想到這兒,我在床上重重地翻了個身。
怎么會有這么奇怪的人啊?竟然要幫我掰彎自己的直男朋友……
他該不是和白哥有仇吧?
如今我已經回了江市,明天要去嗎?
不然先去看看他要做什么?要是不靠譜,我再走不遲。江市怎么也是法治社會,總不見得青天白日拐賣良家。
翌日下午,我頂著一雙黑眼圈前往江市美術館,輾轉通過工作人員見到了沈鶩年口中的許美晴,并將手中的名片交給了對方。
許美晴這個名字有些年代感,但其實年紀并不大。看著三十多歲,一頭干練的短發,身上穿著鐵灰色的西服套裝,鞋子是舒適的平底鞋,很有刻板印象里都市女高管的樣子。
不知道是不是沈鶩年提前知會了她,她收下名片后二話不說,給我安排了一個干雜活的差事。
“我們最近在籌備徐獒的展,正是用人之際,你就在展廳里打打下手,哪兒用得上你你就去哪兒……”
我跟在她身后,支吾了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怎么說?我不是來打工的,我是來學習怎么追男人的?
“時薪40,日結,有問題嗎?”
我一激靈,耳朵都支棱起來:“……40?”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我:“40。”
這樣的話,我一天兩份工,開學前就能掙到下個學期的生活費了。就是追不到白祁軒,我也不吃虧啊。
“還有問題嗎?”許美晴又問了一遍。
我用力搖了搖頭:“沒有了!”
就這樣,我開始了白天美術館,晚上金輝煌的打工日常。只是一連幾天我都沒有見到沈鶩年,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沒回江市。
徐獒的展名為“看透世界”,在江市美術館的南棟2樓進行展出,一共有五個大小不一的展廳串聯而成,涵蓋的各種尺寸的攝影作品足有上百幅。
展廳大體裝修完畢,各類引言板與展覽標簽貼完,最后一步就該掛上作品了。
戴上口罩,我和其他幾人一同分工合作,兩人一個展廳,先各自掛小的,再合力掛大的。
左手雖然還有點不靈活,但因為也不是常用手,所以問題不大。
將作品小心掛上墻面,由于是第一次用電子水平儀,我還有些不得要領,就十分謹慎,想要退后一些查看整體效果。
退了大概三四米,猝不及防撞到一堵肉墻。
我嚇了一跳,回頭看去,就這么與沈鶩年對上了目光。
“怎么這么不小心?”他攬著我的腰,銀邊眼鏡下的雙眼含著淡淡的笑意。
這個人,還挺會倒打一耙。
我蹙了蹙眉,拉開與他的距離:“明明是你不出聲,害我撞上的。”
他該是剛從外面進來,館里二十多度,我們干活的都脫得只剩一件毛衣,他還穿著外套。
“這幾天還習慣嗎?”他越過我,去到我剛剛掛好的那副作品前。
我回頭看了眼本該同在展廳里的另一位同事,發現對方不知何時已經離去。
“挺好的,美晴姐很照顧我。”我從工具箱里又拿了枚無痕釘,打算繼續自己的工作。
錘子狠狠砸下,沒一會兒無痕釘便牢牢嵌進墻里。
“手怎么了?”沈鶩年等雜音過去,才再次開口。
我瞥了眼自己貼著膏藥的左手,五指抓握了下,不甚在意道:“不小心扭傷了,沒大問題。”
他看了片刻,收回視線:“話不是這樣說,傷筋動骨,還是要注意些的。”他往我反方向一副一副作品看過去,聲音不緊不慢地在偌大的展廳內回響,“下午白祁軒要來,這個展是他負責的項目,你們會有很多接觸的機會,好好表現,別浪費了我給你制造的機會。”
手指緊緊抓著即將要掛上墻的作品,我內心充滿了疑惑:“你真的要幫我?為什么?”
“因為我看你很有……”他的指尖由木質相框一角劃過,將微微歪斜的作品扶正,“眼緣。”最后兩個字,他念得又輕又緩,近似低喃。
我其實不太信,但剛才離開的同事此時又回來了,人一多,我就錯失了追問的時機。
中午吃完飯,休息了會兒,下午繁重的工作便又開始了。才忙活起來我們就接到通知,展館里的作品突然說要調整,要將幾幅最大的作品調換位置。
消息一出,大家都是怨聲載道。
“好好的換什么位置,真是吃飽了閑的……”
與我一同搭檔的小王身材微胖,被暖氣一烘,加上戴口罩來回搬重物,額頭上已經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我們這趟搬運的照片少說也有100寸,相框又是實木的,重量相當可觀,我為了保險起見,兩只手都用上了。
感到左手有些酸脹,我提議道:“小王,我們前面休息一下吧。”
“行,那我說一二三咱們慢慢一起放。”小王道。
就在這時,眼角余光里,我看到遠遠走過來幾個人。再仔細一看,三個都是認識的,分別是沈鶩年、白祁軒還有許美晴,唯一一個不認識的,五十歲左右,看著就像個領導。
“老師放心,這次的展每個環節我和鶩年都抓得很緊,不會有問題的。”白祁軒恭敬地對那中年人道。
“你們兩個,我自然是放心的。”中年人微笑頷首。
“……二、三!”
我太專注于白祁軒他們,以至于錯過了小王那邊的信號,還沒反應過來,就覺得手上分量一重,相框立即脫手而出,砸到了地上。
“咔嚓!”
相框散架的脆響不僅叫我心驚,也吸引到了白祁軒他們的注意。
“你們怎么搞的?”白祁軒大步朝我們走來,臉色難看異常,畢竟他剛才還夸下海口,說一切不會有問題。
相框碎裂,直接勾壞了里頭的相紙,一道白色的裂痕猶如天塹般將照片分成了大小兩部分。
小王也是嚇得不輕:“不……不關我事啊,我讓他慢慢放的啊!”
“你知道這幅作品多珍貴嗎?”白祁軒一把抓過我的左手,力道大到我覺得自己的手腕都要被他捏斷了。
闖禍了。
疼痛加上驚懼,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對不起,我……我會賠的!”
“你賠……”忽然,白祁軒話音一止,注視著我的雙眼,臉上閃過實打實的震驚,“鐘艾?”
場館里粉塵比較多,為了呼吸道健康,大多數人都戴著口罩工作,我也不例外,這也就導致了白祁軒一開始根本沒認出我。
可這種情況下的相認,還不如不要認出來。
我用力抽著手,弄壞東西的無措加上被喜歡的人在這種情況下認出來的羞恥感,讓我開始語無倫次。
“我……我不是……”
“什么不是,你明明……”
拉扯間,一只大手忽地落在我的肩膀上,輕輕施壓:“祁軒,不要嚇到小孩子。”
沈鶩年說著,另一只手去扯白祁軒的胳膊。
他的手本就骨節分明,手背覆著青色的血管,稍一用力,青筋鼓起,看起來力量十足。
白祁軒痛哼了一聲,幾乎是立刻松開了對我的鉗制。
沈鶩年攬著我的肩膀,將我帶離白祁軒:“這里不用你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可是……”我看了看地上殘破的相框,咬緊了唇。
“乖,我來解決。”他低聲在我耳邊耳語,將我往展廳出口處推了推。
我點點頭,沒有去看白祁軒和其他人,低頭快步走出了展廳。
我一路越走越快,沒有去休息室,而是找了一處雜物間待著——這會兒,我實在不想跟其他人重復一遍剛才的遭遇。
雜物間堆滿了各種工具耗材,空氣中充滿著灰塵的味道。
我拉下口罩,找了角落處一只橫陳著的展柜坐下。
眼淚不聽話地從眼眶里一顆接一顆落下,我忍著聲音,拿它們毫無辦法,只能任其肆意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我哭一會兒,停一會兒,每當覺得自己冷靜下來了,又會因為想到白祁軒,想到剛才的事而再次傷心流淚。
真倒霉啊,每次都好倒霉。
爸爸媽媽說沒就沒了,寄人籬下,喜歡上不該喜歡的人,整天飯也吃不飽,好不容易找了個時薪40的工作,還把人家老貴的照片弄壞了……
我抹著擦不完的眼淚,哭得眼前一片模糊,而沈鶩年就是在這時候找到我的。
他推開雜物間的門,大咧咧走進來,完全無視我的狼狽與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