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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低沉微啞的男聲,身邊飄來一股獨特的冷香。
冷占了主體,香只是一小部分,卻存在感強烈。那是一種非常淡又非常甜的氣味,硬要形容的話,就像是……在濕冷的雨夜,拂過衣擺的一簇鮮花留下的味道。
白祁軒為沈鶩年簡單介紹了一圈桌上的人,到我時,他說:“這是我跟你提過的那個弟弟。”
他和沈鶩年提過我?
怎么提的?為什么要提?
因為白祁軒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我的腦海里就刮起了頭腦風暴,以至于暫時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權,等回過神的時候,已經下意識朝沈鶩年伸出了手。
“你好,我叫鐘艾。”
沈鶩年垂眸看著我的那只手,好一會兒沒動。
我有點尷尬,也有點難堪,正要收回,就見他緩緩抬起胳膊。
“幸會。”
他人高,手也大,與我握手時,就像將我整只手包了起來。
身上的氣息明明那樣冷,他的手卻意外地很熱,甚至有些燙。那股熱量傳到我身上,讓我有些不適地先一步松開了手。
修長的指尖劃過手背,留下一道觸感分明的灼熱印記,我不動聲色地縮回手搓了搓那塊皮膚,好半天才擦去那溫度。
宴席開桌,長輩們這次有了具體對象,一直將話題引到白祁軒和沈鶩年身上,一會兒問國外生活,一會兒問工作情況,一會兒又老生常談,開始關心起兩人的終身大事。
白祁軒根本不接招,直接岔開了話題:“大伯,最近還釣魚不?我看你好像比上次見面的時候更黑了。”
涵姨一臉恨鐵不成鋼:“你小子別打岔!成家立業,生兒育女,那都是人之常情,有什么好逃避的,是吧小沈?”
正舉杯喝水的沈鶩年驟然被點名,稍稍挑了下眉,放下杯子:“嗯……成家立業,生兒育女,確實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他掃了眼身旁滿臉無語的白祁軒,含笑道,“但祁軒還小,不著急,我比祁軒大一些,叔叔阿姨不如先關照關照我,替我物色物色,你們的眼光肯定比我自己要好。”
相比白祁軒的避而不談,沈鶩年這回答堪稱教科書級別的得體,一眾長輩被他哄得心花怒放,立馬打包票讓他明年脫單,后年抱娃。
“小沈,你這么說我們可當真了啊?”
“你喜歡什么樣的?我們知道了也好幫你留意著。”
“比你大點的行不?”
沈鶩年沉思片刻,竟真的認真作答起來:“喜歡……乖一點的,年齡要比我小……”
“身材纖瘦……皮膚要白……”
萬惡的白瘦幼!
微微偏過臉,我心里一邊吐槽沈鶩年,一邊越過他偷看白祁軒。今天一別,下次再見都不知道什么時候,真正的看一眼少一眼。
我也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可憐又可悲,很像舔狗,但這么多年的暗戀,喜歡白祁軒,在意他的一舉一動早就形成了一種習慣,戒斷并不容易。
偷窺得差不多了,怕被人發現異樣,我心里哀嘆一聲,收回視線,不想半道卻與沈鶩年四目相對。鏡片下,他半闔著眼,遮住小半的眼珠,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將一切情緒遮掩,顯得異常冰冷。
我嚇了一跳,瞬間脖頸處的汗毛都立起來了,再一看,他已經移開視線,與旁人如常說笑,看著并無不同。
應該只是不小心對上眼了。心臟還在急促跳動,我輕輕吁了口氣,逐漸鎮定下來,之后并沒有將這事放在心上。
吃到尾聲,我離席去了趟洗手間,往回走時路過飯店大廳。那里零星散落著幾張4人桌,今天這樣的日子全都空著,讓我得以一眼望到室外,看到站在雪里抽煙的沈鶩年。
外頭雪下得有些大,大片的雪花落在他黑色的大衣上,頭發上,他卻仿佛沒有知覺,依舊淡定地立在雪里吞云吐霧。
我猶豫了會兒,問前臺借了把傘,走進雪里。
“你不冷嗎?”我停在沈鶩年身邊,問道。
冷空氣攻擊著暴露在外的肌膚,只是片刻,我的臉就麻木一片,手上也傳來刺痛。
男人指間夾著煙,聽到聲音轉頭看向我,我這才注意到他這會兒沒戴眼鏡。雪花隨著體溫融化,染濕他的發梢和肌膚,摘去眼鏡后,少了裝備帶來的書卷氣,他過于凌厲精致的眉眼徹底暴露出來,更有攻擊性了。
“不冷。”他掀起唇角,說話間口中緩緩吐出一捧白煙,“里頭太熱了。”
煙霧海浪一樣涌來,甜膩氣息撲到臉上,簡直讓我要無法呼吸。
還以為他身上的花香是香水味,沒想到竟然是淡去的煙味。
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蹙眉,我將傘遞向他:“好冷,傘給你,我先回去了。”
他垂眸看了眼傘柄,沒接,從懷里掏出一只銀色的隨身煙灰盒,將煙蒂直接按滅在里頭。
“一起回吧。”說罷,他就著我的手握住傘柄,自然地攬住我,與我一同往飯店里走去。
短短的十幾米路,等我回過神時,覆在我手背上的寬大手掌已然離去,肩膀蔓延的溫度也消散一空。
難道在國外長大的人都這樣自來熟,一點不顧忌同性間的肢體接觸嗎?
我抖著傘上的雪水,默默想著,見沈鶩年在門口稍微拍去肩膀和頭上的雪花后,掏出口袋里的眼鏡重新戴上,忍不住問道:“你不近視嗎?”
“這只是道具。”他推開大門,示意我先請。
“道具?”我從他身邊擠進去,聞言好奇地追問,“什么道具?”
離得這樣近,他身上的香味再次涌入鼻腔,如果說第一次聞到時是拂過衣擺的鮮花,那現在,就是捧在懷里開到絢爛的鮮花了。
“我想想……”沈鶩年笑了笑,不知真假地說道,“算是,讓別人覺得我是好人的道具吧。”
第2章
小騙子
大年初一,去凌云寺燒香的人絡繹不絕,由于積雪和堵車,車輛一路在山間走走停停,節奏十分催人欲睡,我對著車外悄悄打了個呵欠,腦子都要轉不動了。
我幾乎一夜沒睡。
一來因為身旁杜敬川糟糕的睡姿,二來因為心里對白祁軒那點齷齪的念想。
昨天吃完飯,一桌人都要散了,小姨不知哪根筋搭錯,去問白祁軒打算待到幾時,這幾天可有什么安排。
白祁軒說好不容易沈鶩年回一趟國,要帶他到處玩玩,明天打算去凌云寺燒香。
凌云寺乃洛城一座千年古剎,因供著國運牌,名聲顯赫,引得全國各地的香客紛紛前來祭拜,連寺里售賣的各類開光首飾靈符,也經常是一經面世就被搶購一空。
“去燒香啊?”小姨眼珠一轉,沖我招招手,“鐘艾,你明天要是沒事就一起去吧,明天是年初一,燒香最靈了,替你表弟求個學業順利去,再買張平安符。”
我一愣,想拒絕,偏又找不到理由拒絕,畢竟我確實沒什么事。而且吃人嘴軟,這些年來,小姨向來是差遣我不用理由的。
寄希望于白祁軒能出言婉拒,可還沒等他說什么,沈鶩年便先一步開口:“好啊,人多也熱鬧些。”
我瞪著他。就多我一個熱鬧什么啊?我又不愛說話,帶我還不如帶杜敬川,他那嘴叭叭地可能說了。
興許是看出我臉色不對,白祁軒的語調明顯要溫柔幾分:“鐘艾,你想和我們一起去嗎?”
事已至此,當著小姨的面我如果說“不”,那就太不懂事了。
人生在世,難免要做些自己不情愿的事。
“想的,我和你們一起去。”最后,我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翌日九點整,白祁軒過來敲門,通知我出發。我老老實實跟在他后面,從下樓到坐進車里,全程沒有和他說一句話。
“沈鶩年就住在凌云寺附近,他說他直接過去。”白祁軒頓了頓,又說,“然后我們等會兒還要去接個人。”
我直覺這個人不簡單,但也不好多問,只是“哦”了聲。
“是我姑姑朋友家的女兒,昨晚突然說讓我們也一起帶去。”我不問,白祁軒卻自己說了。
我一聽哪還有什么不明白的,這不就是長輩給安排的相親對象嗎?
將臉更埋進圍巾里,我再次低低“嗯”了聲算作回答。
那之后一車靜謐,我們誰都沒再說話。
白祁軒姑姑給安排的這位相親對象姓周,是個頂頂漂亮的美女。頭發烏黑,膚色雪白,巴掌大的臉,笑起來知性又優雅,說是去年才從舞蹈學院畢業,現在是名江市舞團的芭蕾舞者。
她說自己容易暈車,便坐了副駕駛座,起先還有些拘謹,到后面離凌云寺越來越近,路越來越堵,實在難捱,說話便也多了起來。
當然,主要還是同白祁軒說的。
“你的工作好有意思,我還是第一次知道有‘藝術品投資基金’。”周小姐道。
“金融產品遠比大家想的要豐富多樣,而且我們公司主攻的就是另類投資,自然就另類一些。”白祁軒道。
我在后面聽著,內心可謂五味雜陳。當年要不是知道白祁軒學的金融,我怎么會不自量力到也去學金融,天曉得我對金融根本一點興趣都沒有。
色令智昏,色令智昏啊!
兩個人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哲學,聊得不亦樂乎,我靠在車門上,深覺煎熬。
等好不容易到了凌云寺的停車場,白祁軒一停好車,我就迫不及待地下車了。
“剛剛你在車上都不說話,臉色也很難看,是不是暈車了?”周小姐從包里拿出一粒薄荷糖遞給我,“我也經常暈車,吃粒薄荷糖會好一點。”
我謝過她,從她手里接過薄荷糖。
又漂亮又細心,沈鶩年也不算瞎說,老一輩的眼光確實是挺好的。
從停車場開始通往凌云寺的路上就都是人,我們一路順著人流緩行,進了山門,白祁軒在凌云寺買門票的地方掏手機給沈鶩年打了個電話。
“喂?我們到了,你在哪兒?”
白祁軒按著電話,往遠處張望,我與周小姐便也順著他的方向看去,以為沈鶩年會從那兒來。
“哪兒?看到我們了?我怎么沒看到你……”
忽然,我感到背后貼上來一具結實的身體,似乎是被人潮推過來的,一只手還搭在我的腰間。
我正覺不適,想要掙脫,就聽到頭頂傳來沈鶩年慵懶又低沉的嗓音。
“我在這里。”
我一下回頭,就見沈鶩年站在我身后,我看向他,他也垂眸看向我。
“早安。”說著,他放在我腰間的手收了回去。
“早……安。”我條件反射地回他。
白祁軒這會兒也發現了他,收起了手機好奇道:“你怎么找到我們的?這么多人,我都沒看到你,你竟然一眼就看到我們了。”
沈鶩年笑了笑:“可能這就是緣分吧。”
沈鶩年已經提前買好了票,因此我們直接就進了凌云寺里并沒有比外頭好多少,香客多到碩大的香爐內只是一上午就插滿了香和蠟燭,熏得人眼都要睜不開。
我小心避過人群,拿著香朝四面八方拜了拜,不為杜敬川,只希望接下來困擾自己的事都能迎刃而解。
睜開眼,正巧看到沈鶩年折了香,毫不在意地扔進香爐里。
這人真是,不拜就不拜,怎么能做折香這么不敬的動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