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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幸運或是不幸,他不知道,但好歹算是保住了性命。不久之后,幸之助便明白了一些新的道理,這世上是沒有幸運會憑白降臨的。在那天之前,他從不覺得自己“漂亮得有點過頭了”,頂多被母親說是“我家那個眉清目秀的孩子”。但無論男女,在亂世中長得稍微有幾分姿色都不是什么值得慶幸的事情。
即便薩摩的天氣從無嚴冬,還是有季節區別的。有時候,他被命令去洗個熱水澡,然后趁著渾身暖烘烘的時候去幫城主焐熱被窩,雖然……天氣真的完全沒有絲毫寒意。特別是在他舞勺(注解3)那幾年,更是時常不分冬夏。而他能得到的,僅僅不過是裝在竹籃里送來的幾根細幼的山藥或小粒的山芋或一撮兒香蘑之類的物什罷了。
“你這頭發,倒是不剔也罷。”
那時候,幸之助已經到了別人應該削發戴冠的年紀了,城主卻置若罔聞。反而在某天晚上,抓著他的發梢,這么隨口說了。
“就這么定了,你的頭發就終生都不要剔了。”
幸之助只當是命令,應了下來。即便這不近情理的命令會給他帶來數不盡的麻煩,也沒有反駁。從很久以前,他就摸到了一個規律,當他不笑不語的時候,糟糕的事情通常會少一點找上門。久而久之,他便發現大多數時候,其實他只用“是”或“遵命”就可以解決大部分問題。如果遇到用言辭處理不了的那些,只要用上手里的刀就會變得十分簡單了。
關于同門武士之間那些暗諷和嘲笑,甚至是若有似無的騷擾,其實一概都可以用刀來解決。而在這一點上,至今他還完好無缺地活著,就是最好的證明。
在比試刀的速度和技巧方面,幸之助還沒有輸過,輸的人都死了。
賭命這回事兒,他一直都很有心得。
幸之助一直記得那句話:“著實有點兒漂亮得過頭了,看樣子不太像個能成大器的武將啊……”
隨著年歲漸長,他明確地知道自己有兩個改變。
其一:“一點兒也不再是漂亮得過頭兒”,過早的顯現出比同齡人更加蒼老的面容,可以說是他自找的;其二:“他其實是個能成大器的武將”,只可惜城主大約已經把他遺忘在諾大的城池一角了,任由一個優秀地武將這樣日復一日的自生自滅,腐爛發霉。
改變發生在城主突然有一天路過時見到他,仿佛是不想見到他現在的樣子般,揮揮手說:“回鄉去吧,看看家里人,如果愿意,留在那里也是可以的。”
就此,他重回了伊集院家(注解4)。雖然仍是不得重用,但至少比留在城里的時候強多了。
誰成想,這回竟然還是狠狠地被擺了一道。
幸之助看著眼前的少城主,不由得開始揣測這人至今為止,并沒有對自己之前的刺殺行為流露出絲毫的責備,究竟在打什么算盤?也許是因為這一路南下回薩摩仍需自己保護?又或是……他在試探自己背后的主使者?總之,唯一不可能的便是———原諒一個妄圖行刺自己的家將了。
少城主用木勺舀起湯汁,嘗了嘗味道,狀似十分滿意,隨后便把手里的面條抖散下鍋。
仿佛是察覺了自己探究的目光,他忽然回過頭來,問道:“嗯?怎么了?”
幸之助連忙收斂了思緒,低頭答道:“不,沒什么。”
少城主也沒再追問下去,只是很快將熟透的面條起鍋,分裝進兩個大碗……
他茫然地看著少城主做了一系列毫無意義的事情,他步履匆忙,從角落里搬出矮桌放在房間中央,又用袖子熟練地擦去桌上的灰塵。他端著熱騰騰地鴨湯拉面回來,又跑進跑出地去備了湯匙和木筷……兩套……
“喂,過來吃飯啊!”他朝自己招手……
幸之助不能明白,為什么會有主人邀請自己共同進餐,這是嘉獎?但自己又有何功勛值得嘉獎?
那人敲了敲桌子,再度朝他招手。對于這種猜不透又不累及性命之事,幸之助一貫是遵從的。
這面,竟然煮得極好吃。
湯底的野鴨是自己去湖邊獵的,少城主本是想要豬骨,可這戰亂年代,到哪里去找豬?他能力有限,僅能弄到略顯瘦弱的野鴨。那人將鴨子去毛洗凈,掏空了內臟,先是用油煎了,才和了諸多調料下鍋燉煮,歷時長達一個多時辰。
矮桌上,燈火如豆。兩人相顧無言,面前擺著空碗。
“我……”少城主用手肘撐著身體的重量,半仰著頭,抿了嘴,眼角微微彎著,是他不自覺間便流露出來的神色,一副似笑非笑的眉眼,“……去刷碗。”
他站起來剛要收拾桌上的碗筷,幸之助便沉默著搶先一步端走了桌面上的東西,丟進木盆里,從水缸里濟了水。
少城主掌著燈,湊過來,和他一起蹲坐在門廊下,仿佛是要為他照亮。其實有月光就足以了,幸之助想,但對主人是沒必要質疑的,他想做什么就隨他去做什么好了。
此地的夜間已經冷得要生火了,冷風同漆黑的夜色一同灌進了這方小小的院落,連油燈的火光都在移動,這孱弱的昏黃的微光,在兩人臉上映出搖晃的光影。
幸之助偏頭看了少城主一眼,在他身上有股子說不出的神秘,仿佛是最復雜難懂的上古棋譜,無人能解。那種氣定神閑,那種恬靜平和,都從骨子里透露出來,仿佛從未經歷過亂世的洗禮一般,有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這個現在坐在身邊為自己掌燈的,定然不是個平凡之人。
幸之助暗自慶幸自己當時做出了正確的決定——這個人,也許正是薩摩的未來。
注解1:城下士——?薩摩藩的城下集住制及俸祿制與別的藩有所不同,在中世紀時當地開始建立外城制。世代居于此地的大名,將戰國時代的國人、當地武士以及在九州統一戦時加入的武士,以鄉士身份編入家臣團。這些人也城外士。
注解2:米菊丸——?島津家久,?幼名"米菊丸"。 (1576年11月27日-1638年4月7日)是江戶時代的第一代薩摩藩藩主。妻子是島津義久的女兒龜壽姬。幼時喜好武藝,其武名在14歲時就開始流傳。
注解3:舞勺之年——13-15歲。
注解4:伊集院家——伊集院家世代為島津家重臣,伊集院忠棟一直擔任島津家筆頭家老,在家中執掌權勢極大。后將原屬北鄉家的日向諸縣郡莊內領地8萬石劃歸己有,把北鄉家轉封到了薩摩,引起島津家中眾人的極大不滿。伊集院家憑借與豐臣家的良好關系,大權在握,功高震主,島津主家對之十分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