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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點想回頭看一眼簕不安，他想知道那張圓乎乎的小臉生氣的時候是怎么樣的神情，眼睛是不是又瞪地圓鼓鼓？

但是他不能。

無論出于不給自己惹麻煩還是不給小笨狐貍?cè)锹闊?

在之后的很多年里，他就是這樣活在荻山壓抑的天空下，在父親和舅舅的要求和規(guī)訓(xùn)中變得越來越沉默，越來越符合他們的要求。

他時常覺得自己其實早就失去了活人會跳動的心臟。在簕不安喝得爛醉打來電話，痛斥荻山長滿吸血鬼、痛斥姓簕的沒有一個好東西，罵荻山是一座埋活人古墓的時候，他心里覺得贊同。

最嚴(yán)重的一次，簕不安哽咽著嚎啕大哭語不成調(diào)：“你們都在殺人！你知不知道你們殺了人！”

殺了誰？

簕崈知道。

唐梔。

自己的母親，父親簕世成的結(jié)發(fā)妻子，唐肅血濃于水的妹妹。

他說得不錯，這座被外人稱羨的園林是會吃人的怪物，只有冷漠無情的怪物才能在這里汲取養(yǎng)分存活，善良向陽的就只能腐爛，變成怪物的養(yǎng)料。

第0006章

仿生娃娃和腦子壞掉

短暫的停步之后，唐肅帶著簕崈離開，簕崈始終沒有回頭。

再一次見面之前，簕不安發(fā)誓，自己要變成一個冷漠無情的打招呼機(jī)器，冷冰冰地喊簕崈哥哥，然后頭也不回地回到自己的位置吃飯喝水不說一句話！全程都不會給簕崈這條壞蟲子一個多余眼神！

這一次，阿花給他選了淺棕色的小西裝，簕不安一言不發(fā)，心想穿就穿吧，這些丑衣服沒有一個好看顏色，活該簕崈那個冷漠無情的瞎子看不到自己的漂亮衣服。

他氣鼓鼓來到餐廳，以前第一次看著餐廳牌匾上的字，不認(rèn)識筆畫打架的第一個字，第二個字被拆成‘廠丁’，他好奇了好久這是什么東西，而現(xiàn)在，在啟蒙先生胡子的幫助下，他已經(jīng)成功脫盲，知道這是餐廳了。

和預(yù)想的不同，他剛準(zhǔn)備變身冷漠無情的簕小安，結(jié)果發(fā)現(xiàn)簕崈那個壞東西不在。

唐梔和那個嚴(yán)肅的男人坐在最上面，簕崈的位置空著，大家很安靜地吃完立夏的例行聚餐，然后，那些女人排著隊，帶著他們的野種跟唐梔以及那個男人道別。

所有的野種都很尊敬地對男人說“爸爸再見”，輪到簕不安，他走過去，有點茫然。

他知道爸爸是什么東西，電影里的小孩都會有爸爸和媽媽，一對爸爸和媽媽確實會有不止一個孩子，但是無論有幾個，他們都是住在一起的。

而現(xiàn)在，且不說這么多女人帶的孩子叫同一個男人爸爸，自己不是一直都沒有爸爸媽媽嗎？他還一直以為自己是石頭里蹦出來的，還是說，自己領(lǐng)會錯了，這個人確實是別人的爸爸，但不是自己的？

他回頭，看著正在散去的人群，希望有人告訴自己答案，但是沒有人理自己。

簕不安遲遲沒說話，簕世成也沒耐心等，起身走了。

簕不安愣愣的，唐梔說：“早點回去吧。”

簕不安撓了撓頭：“唐阿姨，小蟲哥哥呢？”

唐梔眼睛很紅，還有點腫，像是哭過很久。

她已經(jīng)在盡力忍耐，可是不知哪里惹了簕世成不快，他說簕崈養(yǎng)在母親身邊會變得怯懦沒有血性，唐肅就把簕崈帶去國外培養(yǎng)了。

她揉著額頭，拍了拍簕不安，說：“他出遠(yuǎn)門了。”

簕不安愣了好半天，訥訥問：“多遠(yuǎn)？”

“很遠(yuǎn)。”唐梔擦了擦眼角：“但是會回來的。”

一年回來四次，一次只待一星期。

很失望地回到小蟲山，簕不安有點后悔，因為算起來，那天遇見是他們最后一次見面，自己居然罵了簕崈，還對他說那種過分的話。

可是，既然要去很遠(yuǎn)的地方，簕崈?yōu)槭裁床桓约旱绖e呢？

胃口總是很好的簕不安晚上沒什么胃口，阿花很驚訝，端著火腿燒筍在他眼前晃，“真的不吃嗎？”

換做以前，簕不安早就受不了饞蟲的勾引大快朵頤，但是這天，他悶悶不樂地問阿花：“國外有多遠(yuǎn)啊？”

阿花：“啊？”

簕不安自從來到荻山就沒出去過，但是阿花休息的時候經(jīng)常出去，在他的認(rèn)知里，阿花去的地方已經(jīng)足夠遠(yuǎn)了。

阿花的回答很簡短：“你每天看的那些綠眼睛黃毛就是外國人，他們住的地方就是國外。”

簕不安愣住了。

原來簕崈背著自己去看卷發(fā)大美人了。

他跳起來抹眼淚，就著火腿燒筍吃了一大碗飯，說：“我也要去看綠眼睛美人！”

之后小節(jié)氣的聚餐，簕不安依然沒見到簕崈，他每次都問唐梔小蟲哥哥什么時候回來，唐梔越來越憔悴，每次都笑一笑，說快了。

簕不安覺得她很難過，他不明白，這么漂亮的美人怎么會難過，電影里的美人每個都瀟灑肆意，自由灑脫。

直到中秋，簕崈才再一次出現(xiàn)在家族聚餐。

他坐在簕世成的身邊，遠(yuǎn)離唐梔，唐梔紅著眼，像夏末無精打采的漂亮花朵。

簕不安跟在比自己小一個月的簕小六身后，圍過去打招呼，他一直沒叫過簕世成爸爸，目中無他地直奔簕崈，但是太久沒見面，簕崈好像更加生人勿進(jìn)，冷峻的小臉緊繃著，對誰都很嚴(yán)肅。簕不安怯怯喊了一聲“小蟲哥哥。”不是怯場，只是心虛。

簕崈會不會記得自己之前罵過他？

回應(yīng)自己的是跟其他人一樣的視若無睹，簕崈坐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冰冷漂亮的琉璃娃娃。

又等了一會兒，簕不安失望了，他知道，簕崈不會回答自己了。

他猜測，簕崈可能在國外發(fā)生了什么意外，那些電影里面經(jīng)常這么演，主角遇到各種事故：墜崖落水摔馬失憶、還有在太空里發(fā)生飛船故障半身癱瘓，不得不植入芯片把自己改造成仿生人。

他猜，簕崈一定也是腦子壞掉了。

懷著對簕崈的關(guān)心，他索然無味地吃飯，但是在某個瞬間，他想吃紅燒帶魚，很熟練地對身后的傭人伸了伸手，他感覺有人在看自己，奇怪地抬頭看過去，發(fā)現(xiàn)是簕崈。

簕小崈還沒有修成后來真正不動聲色的樣子，被發(fā)現(xiàn)了，幅度有點大地低頭。

簕崈面前也有一盤紅燒帶魚，他想嘗一嘗，但是忍住了。

舅舅說，他應(yīng)該早一點學(xué)會推開喜歡的東西。

對他這一番掙扎毫無所知的簕不安在短暫的思索后認(rèn)為，簕崈的腦子還沒有徹底壞掉，還有救，證據(jù)就是他一看到自己這個把酒言歡過的知己產(chǎn)生了不同于仿生人的反應(yīng)。

電影里面有這種情況，所以簕崈一定也能治好的！

他在一塊帶魚的時間里決心負(fù)擔(dān)起拯救簕崈的偉大使命，于是在聚餐結(jié)束后沒有像往常一樣回小蟲山，而是尾隨仿生人簕崈。

他很快就被發(fā)現(xiàn)了，好在陪著簕崈的是唐梔，他們母子被允許短暫相處一夜，一夜之后，簕崈還被安排了別的必須出現(xiàn)的場合。

但是即便只有一夜，也沒有親昵的觸摸和話語，簕崈和唐梔之間隔開著可能有一個簕不安，母子二人很沉默地回居所。

聽到腳步聲，唐梔回頭，看到簕不安漆黑的眼睛，望著他們。

她笑了一下，說：“進(jìn)來玩吧，你小崈哥哥回來了。”

簕不安遲疑地看了簕崈一眼，認(rèn)為簕崈此刻應(yīng)該還沒想起自己。

簕崈就那么靜靜站著，唐梔對著簕不安招了招手：“哥哥帶回來一些巧克力，來嘗一嘗吧。”

簕崈不喜歡吃甜的，但是帶了整整兩盒巧克力糖果。

簕不安終于走過去，開口是很擔(dān)心的問候：“簕崈，你還記得我嗎？”

【作者有話說】

簕小安：不理我，他一定是腦子壞了

從小就知道要在別人身上找原因

第0007章

笨狐貍的朋友

巧克力有一盒榛子的一盒原味的，唐梔叫人拿來，問：“你要自己給弟弟嗎？”

簕不安被帶去洗手了，簕崈低著頭，低聲說：“不是給他的。”

母親遲遲不說話，簕崈抬起頭，發(fā)現(xiàn)唐梔很憐惜地看著自己。

在之后的很多年里，唐梔都這樣看著自己的孩子。

簕不安洗手回來了，甩著胖乎乎小手上的水珠，手腳并用坐在榻榻米上厚實的蒲團(tuán)，小短腿居然折出直角。憨態(tài)十足，引來幾聲低聲的笑。

發(fā)現(xiàn)簕崈也正盯著自己。簕不安很生氣地板起臉：“你為什么笑我！”

氣氛頓時活躍，那個傭人解釋：“覺得小少爺很可愛。”

好吧，是夸人的話。

簕不安不生氣了。緊接著蹭到了簕崈面前，揮了揮手，有點擔(dān)心，又怕簕崈是有難言之隱，所以很小聲：“你真的沒有失憶嗎？”

唐梔笑了一下，站起身：“你們玩吧。”然后留下兩個小鬼去休息了。

簕崈還是不想說話，但是很快，小客廳里面的傭人也走光了，應(yīng)該是唐梔吩咐的。

他抿了抿嘴，有點困惑，簕不安仍然很擔(dān)心地看著自己。

他問：“我為什么會失憶？”

“我不知道啊。”簕不安咬著手指，看一眼包裝精美的巧克力，又看看繃著臉的簕崈，最后還是把知己放在了第一位：“我覺得你好像不認(rèn)識我了。”

“我沒有失憶。”簕崈說。

“哦。”簕不安撓著后腦勺，猶豫了一小會，準(zhǔn)備道一下歉，這時，簕崈把巧克力推過來了。

簕不安喜笑顏開，頓時忘記道歉這回事：“謝謝！”

“我可以現(xiàn)在就吃嗎？”

“看你。”簕崈覺得簕不安樂天派到讓人疑惑，但是想一想，簕不安才三歲零九個月，沒腦子也可以理解。

雖然他將來也不一定能長出腦子。

得到肯定答復(fù)，簕不安又開始犯難：“可是……先吃哪個呢？”

“……”很奇怪，壓抑的心情居然有好轉(zhuǎn)，簕崈說：“隨便，喜歡哪個就吃哪個。”

“那我都吃一下！”簕不安眼睛發(fā)亮。

“……嗯。”雖然不明白兩盒糖果有什么好高興的，也不太懂他居然能在家族聚會那種倒胃口的地方大快朵頤。

嘆了口氣，簕崈彷佛明白自己為什么會帶這兩盒巧克力回來了——可能是同情心泛濫。

雖然這也不好。

兄弟二人很默契地將對彼此的疑惑歸結(jié)為對方腦子不好，不同的是簕不安想幫簕崈治一治，簕崈認(rèn)為簕不安沒腦子也挺好的。

和預(yù)想中的狼吞虎咽不同，簕不安很斯文地拆開蝴蝶結(jié)，打開盒子拿出一顆原味巧克力放進(jìn)嘴里，吃完之后又拆開榛子的，嗦著手指兩相比對，覺得都很好吃，很難分出勝負(f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