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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功勛在身的朝臣,自可封蔭妻子,她也沒有立什么大功,那只有可能是沾了周顯恩的光。
周顯恩將茶杯往旁邊一放,收了收垂落的袖袍,不緊不慢地道:“與我無關,只是因為你救了清音公主?!?
謝寧似乎有些意外,救了公主封個誥命?若是平常的誥命還罷了,這可是一品誥命,似乎也有些說不過去。不過瞧著周顯恩一臉實話實說的模樣,她也就沒有再說什么了。
周顯恩偏過頭瞧著她還有些苦惱的樣子,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封都封了,你受著就是了,管那么多作甚?”
謝寧點了點頭,也不再去多想了,不過能封為誥命,得了這等殊榮,她心里自然也是高興的。
見她瞧著那一套朝服,眼神帶了亮光,周顯恩往后靠了靠,漫不經心地道:“從現在開始,這府里的人各個見了你,都得畢恭畢敬地行禮,也沒人敢違逆你了。就算是你爹,往后他這個四品官見了你,也得給你行禮。”
謝寧低頭笑了笑,頗有些不適應,還是應著點了點頭。她倒是沒想過要誰見了她就得行禮,但多了個身份,行事也可以更方便些了。
她瞧了瞧周顯恩,他今日穿著寬大的衣袍,領口露出的鎖骨有些深,他最近好像又瘦了些。
周顯恩轉過頭,剛想同她說些什么,手指忽地一怔。他別過眼,不冷不淡地問道:“你為我做的衣服呢?”
說起衣服,謝寧抿了抿唇,認真地瞧著他:“很快了,就差最后勾線了,明日就可以給您了?!?
“那就快回去做?!敝茱@恩挑了挑眉,沉聲道。
聽他這樣的語氣,謝寧倒是沒有生氣,反而有些高興。他這樣就代表他喜歡她做的衣服吧。他做了這么多事,她也只能在這些小事上回報他了。
她站起身,點了點頭:“那我先回去了,將軍也記得早點回來。”
她說罷,云裳就扶著她走了。周顯恩一直瞧著她的背影,直到她轉過拐角再也瞧不見。
他面上的神色驟變,眉頭緊鎖,低頭劇烈地咳了一聲,肩胛骨似乎快要戳破薄薄的衣袍了。
他抬起手上的帕子,上面赫然是暗沉的鮮血,一大團,像鋪在地上的落梅。
他往后靠了靠,手里攥著染血的帕子,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她封了誥命,以后應該不會有人能輕易欺負她了,就算哪一日他再也護不了她了,應該也可以過得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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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shukeba.)
清晨,
雞剛叫過三聲,就是噼里啪啦的鞭炮聲接連響起,饒是后院僻靜,
也能隱隱聽得到外面的熱鬧。
雖時辰還早,
可外面的響動太大,
謝寧也迷迷糊糊地起身了。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另一只手壓在絲衾上。后知后覺想起今日是除夕,怪不得外面這么早就開始熱鬧了起來。
她轉過頭,
本還困得眼睫染了霧氣,卻在見到坐在桌案旁悠閑喝茶的周顯恩瞬間睜大了眼。下意識的往絲衾里縮了縮身子,頗有些尷尬地道:“將軍,
早?!?
因著剛剛睡醒,她的尾音還有些上揚,帶了幾分迷糊。
周顯恩不冷不淡地“嗯”了一聲,
沒有瞧她。謝寧這才慢騰騰地去取床頭的衣裙,腿動了動,就聽得床尾一陣清脆的碰撞聲。
她探過身子,
歪頭瞧了瞧,
卻見床尾掛了一串彩線編織的掛繩,
上面串了滿滿當當的銅錢?;ù按蜷_,幾縷曦光漏進來,
灑在銅錢上泛著暖色。
她眼中亮起微光,
臉上不自覺漫開笑意,
連衣裙都忘了取,
徑直爬到床尾,
取下那串銅錢攤在手心里。
她偏過頭,
瞧著周顯恩的側臉,
欣喜地問道:“這是將軍給我準備的壓歲錢么?”
自從她哥哥離了家,她已經兩年沒有收到過壓歲錢了。
“給秦風準備的,多了一串就給你了。”周顯恩抬手倒了杯茶,不冷不淡地回道。
謝寧了然地點了點頭,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過,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您竟然還給我壓歲錢?!?
周顯恩斜了她一眼,嗤笑一聲:“我上戰場的時候,你還是個捏泥巴的小娃娃?!?
現在也是個小姑娘。
這話倒是讓謝寧沒法反駁了,他上戰場的時候,她才將將五六歲。不過這也是因著他從軍得太早了,十二歲就去了。她十二歲的時候還連條魚都沒有殺過。
她晃了晃手里的彩繩,銅錢當啷作響,煞是好聽。她瞧了瞧周顯恩,頗有些苦惱地皺了皺眉,她以為他不在意這些形式,就忘了準備了。可沒想到,他卻給她備了壓歲錢。
她想了想,利落地穿好衣袍,取下彩繩上一半的銅錢。三步并作兩步行至周顯恩身旁,將手里的銅錢給了他:“我的壓歲錢分將軍一半,這樣,往后我的好運也能分您一半?!?
周顯恩瞧著伸到他面前的手,白白凈凈,有些小,握著滿滿一把的銅錢。
他微愣了一瞬,撩了撩眼皮,有些好笑地偏過頭:“無稽之談。”
話雖如此,瞧著伸在他面前的手往回縮了縮,他眼神微動,還是抬手隨意地取了一枚銅錢,擱在了桌上。
謝寧見他收了一枚銅錢,也放心地笑了笑:“我現在去廚房讓他們備餃子來,將軍且稍等?!?
她說罷便往外走了,行至門口時,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回過頭小心翼翼地問道:“將軍,除夕夜街上會有儺戲,很熱鬧的,您要不要也一起去看看?”
儺戲不僅是給百姓解悶兒,還是驅邪避災的儀式,也是給新年討個好彩頭。若是周顯恩不愿去,她便叫上云裳一起。
周顯恩執著茶杯的手一頓,瞧著她站在門口的身影,逆著光有些瞧不清面容,唯有唇畔的笑意,真真切切。
他從不愛湊這些熱鬧,本欲拒絕。瞧見她的笑,腦海忽地空白一瞬。等他回過神時,卻發現自己剛剛鬼使神差地“嗯”了一聲。
見他竟然答應了,謝寧有些訝異地愣了愣。隨即面上的笑意加深,瞧了他半晌,才回過頭向院外走去。
周顯恩還坐在輪椅上,寬大的袖袍垂在一旁。目光偏轉,卻是停在了桌上的那枚銅錢上。
他將銅錢收好,低下頭扯了扯嘴角。罷了,陪她出去一趟也沒什么。
除夕的白天過得有些慢,挨家挨戶都在自己屋里團圓,街上便更顯得冷清。可入了夜,大家便都上街了。
兆京最繁華的長盛街上,四周商鋪都掛了紅綢、桃符。各色的燈籠連成串,從街頭一路連到街尾,風一吹,就輕輕晃動。商販們的吆喝聲起此彼伏,面上掛著討喜的笑。
四周樓臺林立,混在不少開得早的桃花之間。半空中是縱橫的彩帶,偶爾風急,桃花便會紛紛揚揚飄落。
街上人太多了,男男女女結伴而行,年輕的公子們搖著折扇,未出閣的姑娘就用團扇遮面。
街燈下,謝寧推著周顯恩慢慢往前走著,一路走走停停。好在街道寬闊,行人也自覺地避開了他們。
“將軍可有什么想吃的,我給您去買?!彼缘土祟^,輕聲問道。
山茶花的味道若有若無,周顯恩隨意地瞧著,不冷不淡地道:“不用了。”
謝寧“哦”了一聲,也就繼續推著他往前走了。表演儺戲的隊伍一般會繞完整條街,他們這會兒沒瞧見,應該也快來了。
四周有些細碎的聲音,她隱隱覺得有些不對,下意識回過頭,正好瞧見幾個婦人指著輪椅上的周顯恩。
被她撞了個正著,那幾個人便有些尷尬地別過頭,卻還能聽到斷斷續續的議論聲,像縮在陰暗角落里的老鼠,悉悉索索地:
“好好的一姑娘,怎么跟了個殘廢?”
“可不是嘛,瞧著多水靈啊,真是可惜了。”
“那姑娘好像還在瞪咱們呢?莫不是讓她聽到了,哎喲,快別說了?!?
謝寧皺了皺眉,握在輪椅上的力道也收緊了些。見著那幾個婦人還在偷偷瞧著周顯恩的腿,她眉眼一沉,冷聲道:“活到這把年紀,還是積些口德為好?!?
那幾個婦人一愣,面上涌出幾分血色,有些羞憤。誰都能聽出來,這是在暗罵她們為老不尊。有個脾氣不好的擰了擰眉頭,正要開口譏諷謝寧??稍掃€沒有說出,就哽在喉頭不上不下了。
只見輪椅上的男人慵懶地靠著,雙手疊放在膝上,嘴角微微上揚,卻是冷得瘆人。她們本以為輪椅上就是坐了個殘廢,對上他的冰冷的眼神時,卻忍不住打了個擺子。那幾個婦人咽了咽口水,慌亂地轉過頭就匆匆走了。
謝寧瞧著她們突然走了還有些意外,復又低下頭看了看周顯恩。他倒是神色如常,仿佛沒有聽到那幾個婦人多嘴多舌的話。
她偏過頭,往四周望了望,目光被一個小攤吸引了??上莾喝颂嗔耍喴瓮七^去定然是不方便。她便彎下腰,問道:“將軍,我去買些小玩意兒,就在旁邊,您等我一會兒。”
周顯恩“嗯”了一聲,似乎不甚在意。四周行人紛紛,談笑聲不絕于耳。他偏過頭,瞧了瞧不遠處的河堤,一座拱橋立在其上,停了不少男男女女,而河里則是飄滿了粉色的河燈。
河堤對岸是兆京最大的酒樓,驚鴻閣。他以前常去,那時候還有很多人。
酒樓門口出來一群勾肩搭背的人,街燈晃眼,他眼前忽地有些模糊了。
那群人越走越遠,梳著總角的小男孩騎在一個中年男人的肩上,兩條小短腿輕晃著。身旁圍著一群身著戰袍的男人,插科打諢,嬉笑怒罵。
那群人卻忽地齊齊回過頭,笑容滿面地高喊著:“周二哥,快點跟上啊?!?
“二哥哥,還愣著做什么,回家啦!”
“二弟。”
“顯恩。”
他們還在笑著,面容卻越來越模糊了,唯有唇瓣一張一合,那些笑聲就混在一起。周顯恩微抬了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忽地一道聲音響起,越來越清晰:“將軍……將軍……”
“將軍!”
周顯恩眼睫微顫,愣了一會兒,抬起頭時只見得謝寧擔憂的神色。
周遭的聲音越發清晰,商販的叫賣聲,搖晃的街燈,還有站在他面前的謝寧。
周顯恩往扶手靠了靠,不冷不淡地問道:“怎么,你不是去買東西了么?”
謝寧沉默了一會兒,只是盯著他瞧。剛剛一回來就見他盯著河對岸,不知在看些什么,似乎有些失神。她站了好一會兒,實在受不住了才喚了他幾聲。
見他這會兒神色正常,她才松了一口氣。不再多想,只是抬起袖袍露出手里剛買的東西。
周顯恩隨意地掃了一眼,目光一滯。她手里拿的是一個彩繪面具,白底紅紋,勾勒出繁復的花紋。
“我剛剛去買的,將軍喜歡么?”謝寧瞧了瞧他的臉色,又拿出了另一只手上的面具,“這是我的,你這個只剩最后一個了,所以我選了個別的,咱們倆一人一個。”
周顯恩半晌沒有說話,目光變得有些悠長,忽地開口:“嗯,給我戴上吧?!?
謝寧應了一聲,靠近了些,彎下腰給他系上了用來固定面具彩繩。她往后退了幾步,瞧著他戴面具的模樣,忽地笑了笑。
周顯恩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你笑什么?”
他戴面具很奇怪么?
謝寧趕忙擺了擺手:“沒有,只是覺得和平時的將軍很不一樣,很好看?!?
“我不戴面具就不好看了?”周顯恩仰了仰下巴,雖然看不清他的神色,卻聽出了幾分漫不經心。
謝寧一噎,有些慌亂地解釋:“都好看的,將軍怎樣都好看?!?
話還沒說完,她自己倒是先紅了臉。本是順著他的意思,可說出來,還是顯得有幾分難為情。
她瞧著輪椅上的周顯恩,他今日穿著她為他做的衣袍,面料用了藍白色,衣擺邊緣繡著振翅欲飛的白鶴。
玉帶扣腰,玄冠高束。幾縷碎發被風吹動,撩過白底紅紋的花紋面具上,遮住了他大半的臉。只有露出的薄唇,帶了幾分涼薄。
四面大紅燈籠散落的燭光映在他身上,燈火通明,華燈初上。
謝寧忽地就看失神了,拿著面具的手就垂在身側。風驟急,街道上忽地飄落了紛揚的桃花,有幾瓣正落在她的肩頭、發梢。
周顯恩往后仰了仰,薄唇微抿,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只是透過面具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帶了幾分戲謔。
她這副呆呆傻傻的神情,倒是有趣。
他忽地抬起手,袖袍滑落,蒼白的手指就搭上了謝寧的手,將她拉低了些。
謝寧微睜了眼,下意識順著他的動作,只覺得脖頸間有些發熱。卻見他的手越過了她的面頰,落到了她的發髻上。再收回手時,指腹間是幾瓣桃花。
他隨手將手中的花瓣扔到地上,收了收袖袍,漫不經心地道:“不是看儺戲么,還愣在這兒做什么?”
“您提醒我了,應該是快開始了,那咱們得快點去了。”謝寧這才想起儺戲的隊伍應該快到街中心了,她繞到周顯恩身后,一面推著他往前走,一面語調輕快地道,“待會兒還有很多好玩的,將軍你想去瞧什么,都可以告訴我,我陪你一起去?!?
輪椅碾過地面的聲音被四周的喧鬧淹沒,拱門垂下幾條紅綢,謝寧提前伸出手,擋在周顯恩面前將它們撩開了。
周顯恩低垂了眉眼,不冷不淡地”嗯”了一聲。驚鴻閣前,河燈搖曳,花船林立,漸漸都被拋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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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探頭)夠甜嗎?(送命題)
讀者:(提刀)(————)填空題(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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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shukeba.)
繁鬧的街頭,
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因著街上人太多,男男女女都快擦肩而過了。
謝寧推著周顯恩往街中心行去,路過一間玉器鋪時,
她頓了頓步子,彎腰提了些音量道:“將軍,
上次我的玉佩碎了,
就放在琳瑯閣修的,
我進去瞧瞧修好沒,您在這兒等我一會兒好不好?”
周顯恩點頭“嗯”了一聲,花紋面具遮住了他的面容。直到山茶花的味道淡去,他才偏過頭瞧了瞧踏進琳瑯閣的謝寧。
街上人來人往,
他倒是沒什么興趣去欣賞。只是低頭把玩著自己的手指,鴉色長睫掃過面具,
捆在腦后的彩繩垂在墨發間。
他正百無聊賴,就聽得旁邊一陣小孩的喧鬧聲。
“哈哈,
二狗,
你又輸了,
快,
把糖葫蘆交出來?!甭燥@粗壯的童音響起,帶了幾分勝利者的暢快。
“你們欺負人,我不跟你們玩了?!闭f話的小男孩似乎年紀更小一些,聲音都帶了幾分哭腔。
“喲嚯,輸了還不服氣?怎么,還想耍賴?。俊?
小孩子嘰嘰喳喳的聲音就響在耳邊,
周顯恩頗有些不耐地撩了撩眼皮,
剛剛抬頭,
就見得一個瘦弱的男童撒丫子就跑了,
正好是他這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