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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殿內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顧懷瑾的臉色也有些難看,復道:“大將軍,謀害皇室,非同小可,凡事講究證據,不是您輕描淡寫就能為他人扣上這樣一個罪名的。”
周顯恩沒說話,手指輕叩著輪椅。旁邊的侍衛提起了如意的后領,迫使她抬起了頭。
“說。”他的聲音陰冷,像刀子抵在人的脊背上。
如意身子一僵,眼里已經全然只剩下空洞了,她望向不遠處的謝楚,觸及她眼中的威脅之意,如意終是低下頭,伏在地上,哽咽道:“奴婢該死,奴婢不是有意的。只是奴婢在謝家時受過謝家二姑娘的閑氣,對她心生怨恨。正巧今日謝家二姑娘同清音公主站在一起,我本想將謝家二姑娘推下臺階,讓她受些皮肉之苦,可沒想到……”
她的聲音一抖,閉上眼,一橫心就咬牙把話說完了,“奴婢一時緊張,推錯了人,竟將清音公主給推了下去,奴婢罪該萬死,可奴婢真的是不是有意要謀害皇室啊,冤枉啊。”
她說罷,就在低頭咚咚地磕起了響頭,只磕得額頭血糊糊一片。
“混賬!”一聲震怒響起,滾燙的茶杯就摔到了如意的身上,瓷器碎片散了一地。太皇太后氣得胸膛都在起伏了,厲聲斥問,“狗奴才,竟敢謀害清音,誰給你的膽子!”
殿下人噤若寒蟬,紛紛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誰不知道清音公主就是太皇太后的心頭肉。這丫鬟真是蠢到家了,竟然敢對她下手。
不僅是太皇太后,連顧懷瑾的臉色都變了。看向那個丫鬟的眼神冷冰冰一片,幾欲殺人。清音并非他一母同胞的親妹妹,可二人從小的關系便十分要好,一聽如意竟然誤傷了清音,他急壓住心頭的怒火,問道:“清音呢?她現在如何了?”
殿下的侍衛愣了愣,回過神后,急忙回稟:“回殿下的話,清音公主并無大礙,據太醫院的人說是周大將軍的夫人將公主給救下了,反倒是夫人此刻還在太醫院躺著。”
顧懷瑾的臉色一瞬間十分難看,周大將軍的夫人便是那個惡意推謝楚入湖的女子,她怎么可能有那么好心去救清音。
這件事定然沒有那么簡單,莫不是那女子故意布的局?
好好的宴會,被周顯恩這樣一鬧,是有人歡喜有人愁。左相嚴勁松倒是眼神一亮,心頭喜不自勝。顧懷瑾倒是不蠢,可惜今日他府里的丫鬟干出了謀害皇室的重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信王和信王妃,誰都別想輕易脫了干系。
這下子,顧懷瑾可是將太皇太后和周顯恩都給得罪了。太皇太后執掌后宮,恩威深重。如今宮里,一言九鼎的也是她。
至于周顯恩,他雖坐上了輪椅,可他到底是高高在上的鎮國大將軍,兵權在握。
信王是王爺又如何,強權壓人,強在前,權在后。他的地位再如何高,能高得過周顯恩手里的兵權么?能壓得住這個命不久矣的瘋子么?
他在乎的東西太多了,周顯恩可是什么不在乎,誰都別想在他手里討便宜。信王自己都自身難保,若是再得罪周顯恩,到時候可就精彩了。
不過嚴勁松面上不顯,只是低頭品茶,這種情況下,作壁上觀即可。自有太皇太后和周顯恩來收拾顧懷瑾。
一時間,眾人心思各異,皆默不作聲。
周顯恩只是把玩著自己的手指,漫不經心地道:“信王殿下,您手下的丫鬟犯了如此重罪,您覺得該如何處置?”
顧懷瑾藏在袖袍下的手一僵,坐席上太皇太后的威壓仍在,周顯恩又咄咄逼人,他沉吟片刻,抬手道:“本王府中的丫鬟犯下如此大錯,本王雖不知情,卻也有失管教之責,自請罰去三年俸祿,以儆效尤。”
太皇太后臉色仍有余慍,語氣卻比之前緩和了一些:“懷瑾既然認罰,那便如此罷。”她將目光輪向那個丫鬟,目露狠厲,“將此惡奴拖出去。”
一左一右的侍衛正要架人,只聽得一道不急不緩的聲音:“慢著。”
太皇太后抬起眼,卻見周顯恩陰冷一笑:“下人做錯了事,主人該罰,那信王妃又怎能脫了干系?”
謝楚眼中波光一閃,暗暗捏了捏袖袍下的手。今日設計陷害謝寧,沒想到如意那個蠢東西,推人的時候不長眼,還給了謝寧救人的機會。她心頭本就惱火,此刻見到周顯恩咄咄逼人,更是煩悶。
她沒想到,周顯恩竟然會為了謝寧如此不管不顧。難道他瘋了么?就為了一個女人沖撞太皇太后和信王。
在她看來,所行所為都得保全自己,周顯恩今日的言行,倒是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她若是不裝裝樣子,恐怕情面上也過不去了。
思及此,她低頭就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哽咽著道:“都是妾的錯,未曾管教好自己的貼身丫鬟,竟讓她犯下這樣的大錯,請太皇太后罰我吧。”
說罷,她便跪伏在地,聽聲音是哭得凄凄切切地。
一旁的顧懷瑾急忙將她扶了起來,護在身后,臉色不善地看著周顯恩,冷冷地道:“周大將軍,本王已然領罰,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內子一向體弱,并無精力去管責下人,此事由本王一人承擔。”
“身為王妃,執掌中饋都做不到,那要來何用?”周顯恩的語氣帶了幾分玩笑,挑眼瞧著他,眼神卻是落在了他身后的謝楚身上。
顧懷瑾眸光一沉,感受到謝楚瑟瑟發抖的身子,他心中更是一片憐惜。自她嫁進來,他便未曾讓她受過半點委屈。今日卻為一惡奴所累,惹下這等大禍。偏生周顯恩的夫人也因此受了傷,他若是言辭過激,倒是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了。
“周大將軍以為如何,若有責難,本王自替內子承擔。”
周顯恩慵懶地靠在輪椅上,嘴角勾起散漫的弧度,隨意地看向顧懷瑾:“殿下不必如此緊張,本將軍是講理的人。既然王妃不懂如何管教下人,那就讓我來教教她。”
他眼中笑意更深,卻讓謝楚無端端打了個擺子。那眼神瘆人了,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了一般。
周顯恩隨意轉過目光,瞧著如意道:“謀害皇室,罪無可恕,拖下去,給我一刀一刀地割。”他抬起眼,略歪了頭,笑道,“王妃就去牢里看著,親眼看看,該如何管教不聽話的下人。”
顧懷瑾身后的謝楚身子一震,雙目微睜,下顎骨都在發顫了。周顯恩竟然要她去看凌遲之刑,一想到那個場景,她只覺得胃里翻滾,脊背上起了一排疹子。
“周大將軍莫要欺人太甚!”顧懷瑾拂袖,面有慍色,氣得胸膛都在起伏了,“內子不過一介女流,你怎可如此行事?”
凌遲之刑,殘忍異常,饒是一個正常的男子看了都要被嚇得幾天幾夜吃不下飯。何況謝楚這么一個連魚都沒殺過的弱女子?
周顯恩聞言,卻是低著頭悶笑了幾聲,連肩頭都笑得發抖了,良久,他才抬起頭,陰冷的目光透過額前散落的碎發,直勾勾地落到信王身上:“可惜了,在本將軍的眼里,只有兩種人,聽話的活人和不聽話的死人。”
顧懷瑾氣結,正欲開口,卻聽坐席上太皇太后一聲斥責:“夠了!”
她站起身,臉色十分難看:“懷瑾,此惡奴出自你的府中,更是信王妃的貼身丫鬟,你二人管教不當,讓她犯下如此逆天大罪,還有臉辯駁么!此事就依周大將軍所言,不得再議。”
震怒的聲音回蕩在鴉雀無聲的大殿內,眾人將頭埋得更低了。顧懷瑾本欲再開口,可謝楚卻拉了拉他袖子,哭著道:“夫君,都是楚兒的錯,沒有管教好如意,如今受這懲罰也是應當的,楚兒日后定會謹記教訓,斷不會再識人不清了。”
顧懷瑾瞧著謝楚聲淚俱下的模樣,捏緊了袖袍下的手,面色鐵青,終究還是低下了頭。
太皇太后已經是在給他臺階下了,此事他雖然相信與謝楚無關。可惹禍的畢竟是她的貼身丫鬟,架不住悠悠眾口,若是謝楚不受些責罰,怕是難脫干系。
今日一事,若是處置不當,便是將太皇太后和周顯恩都給得罪了。一個是最受寵愛的小公主,一個是新婚燕爾的夫人,兩人都因為他府里的丫鬟受了傷,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謝楚貝齒緊咬,唇瓣幾乎快要被她咬出血痕,眼中淚光瑩瑩。信王也沒再開口了,只是回握住她的手,似乎想說什么,卻終究還是別過了眼。
那凌遲之刑,他陪著她一起看就是了。左右只是場面血腥了些,并不會對她有何損害。今日之事,他確實不能再出頭了。
見得信王沒有再說什么,謝楚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心頭還有些密密麻麻的失望。
她低下頭,眼中閃過一絲不甘,憑什么謝寧嫁給這么一個殘廢,還能讓那個殘廢還要為了她將事情鬧得不可開交?可她的夫君竟真為了當下的利益,這樣舍棄了她。
憑什么?
她松開了握著顧懷瑾的手,低下頭沒有在說話了,只是眼神冰冷一片,慢慢涌動出恨意。
周顯恩就坐在那兒,不說話,卻也沒有離開的意思。
太皇太后瞧了瞧他的臉色,這個周顯恩一向是個不能吃虧的主,他今日當著眾人的面將此事鬧大,就是明目張膽地昭告天下,他的夫人動不得。
若是再糾纏下去,怕是他不會輕易放過顧懷瑾。真鬧起來,這背后的勾連恐怕是牽扯眾多了。
她能坐上這太皇太后的位置,手里自然也不是干干凈凈地。今日這事,她雖不知個中緣由,可瞧著也不會那么簡單。到底是誰害了誰,還未可知。
可不管怎么說,信王被周顯恩捏住了把柄。再加上陛下一心問道,這些事都壓在了她身上,她也累了。既然清音無事,那她也不愿再去多管了。
況且周顯恩的夫人今日救了清音,也著實有功。思及此,她也送他個順水人情了:“周大將軍的夫人救了清音,老身賞罰分明,自會對尊夫人另行嘉獎,大將軍以為如何?”
周顯恩仰起下巴,輕笑了一聲:“太皇太后圣明,說起來,臣在疆場多年,按律,我的功勛自可蔭及我夫人,所以臣都斗膽請您向陛下請旨,賜我夫人誥命之位。”
此話一出,大殿內安靜了一瞬,不少人倒抽了一口涼氣。心道這周顯恩待他夫人果真不同尋常,竟然還親自替她討要誥命。
不過以周顯恩的戰功,封他夫人為誥命確實也是理所當然之事。看來今日之事,是真的觸到了他的逆鱗。甚至愿意拉下身段為他夫人求個誥命傍身,這若是放在從前,何曾見過周顯恩對誰這般上心?
太皇太后沉吟片刻,也點了點頭:“大將軍所言,老身自會同陛下提及的。”
聽到太皇太后點頭了,謝楚眼簾一跳,指甲幾乎快要掐進掌心。
周顯恩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不急不緩地道:“臣替夫人,多謝太皇太后恩典。”
左相嚴勁松忽地笑了笑,站起身向周顯恩抬手致意:“這倒是喜事,恭喜將軍夫人了。”
殿內其他人也反應過來,紛紛開口祝賀,抬起酒杯,一時間,殿內的氣氛又緩和了下來。
侍衛拖著如意下去了,顧懷瑾扶著謝楚也跟著走了。只是路過周顯恩身旁時,謝楚暗暗咬了咬牙。
她本以為周顯恩跟傳聞中一樣冷血薄情,指不定暗中還在折磨謝寧。可沒想到今日,他竟然還會護著她,簡直是荒唐!
她心中的氣悶愈甚,奈何周顯恩是鎮國大將軍,她若是想再暗中陷害謝寧怕是難了,竟然還莫名其妙給謝寧求了個誥命之位,這日后她還不能用身份壓住謝寧了。思及此,她的心頭也有些煩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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誥命(shukeba.)
高聳的宮門外,
小火者推著周顯恩往外走著,雙鶴紋長羽大氅垂至地面,拂過一路的積雪。一旁的謝寧杵著拐杖,
身邊幾個宮人環繞,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
才剛過申時,雪卻越下越大,連帶著周遭都霧蒙蒙地。秦風端坐在馬車上,一條腿隨意地垂著,手里捏著套繩。但見茫茫大雪中,
赴宴的人回來了,
他當即下馬迎了過去。
走近了些,
才見著謝寧左腳像是使不上勁,額頭還纏著紗布。他愣了愣,
有些擔憂地問道:“夫人這是怎么了?”
謝寧本還在咬牙往前走著,
雖有人攙扶,
可她的腿一使勁兒還是有些疼。聽著秦風的話,她抬頭,頗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不小心摔了,
并無大礙。”
秦風又瞧了瞧一旁的周顯恩,
見他面色如常,也沒有說什么,心下才安定了些。有他家將軍在,
夫人便是受了委屈,
他肯定也早就替她連本帶利地討回來了。
幾個宮人又急忙兩人都扶上了馬車,本來謝寧還是好好的,
這回連她自己都傷了腿。好一陣折騰,
才在馬車內坐定。馬車緩緩駛著,
比來的時候走的更慢了些。
車內,謝寧頗有些局促地用手指攪著膝上的衣擺,時不時偷偷拿眼瞧著周顯恩。
“有話就直說,偷偷摸摸的,做賊么?”不冷不淡的聲音響起,他沒瞧她,目光隨意地放在一旁。
謝寧低垂了眼瞼,指腹緊張地輕捻著,半晌才低聲道:“對不起,將軍,我今日好像又給您添麻煩了。”
承華殿上的事她也聽說了一二,周顯恩似乎為了她還開罪了信王殿下。上一次在周家也是這樣,周顯德的事似乎也是他做的。她雖不懂政事,也隱約感覺得到,信王奪嫡的可能性是最大的。不然她父親也不會費盡了心思地去巴結他。
可周顯恩因著她的事,今日算得是和信王撕破臉了。思及此,她將頭垂得更低了。
周顯恩漫不經心地偏過頭瞧著她,卻在觸及她眼底的自責時,面上的神色凝滯了一瞬。
也只是片刻,他忽地將身子往后靠了靠,扯開嘴角嗤笑了一聲:“別自以為是了,只是為了我的面子而已。你丟人,在外人看來不就等于我丟人?”
謝寧抬了抬眼,不知他這話是真是假。可不管怎么說,都是他幫了自己。她還是瞧著她,溫聲地道了謝,復又道:“將軍今日想吃些什么?我給您做。”
“你還是先把你自己的腿養好吧。”他隨意地掃了一眼她的左腳,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就靠著闔上了眼。馬車輕晃,連帶著他的衣擺都抖動著。
謝寧低頭瞧了瞧自己的左腳,她差點都忘了自己摔傷了腳。怕是沒有十天半個月也好不了,下廚肯定就是不行的了。
她蹙眉想了想,眼神微動,斟酌道:“那我給您做身衣裳如何?您喜歡什么顏色和花紋?”
她問了幾聲,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她想起上次給他送的鞋,他似乎就不大喜歡。好像也就她下廚,他還覺得滿意。
剛剛還絮絮叨叨的人,忽地沒聲兒了,周顯恩的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皺,好半晌才沉聲:“隨你。”鴉色長睫顫了顫,他復又添了一句,“別太花哨就行。”
謝寧眼神一亮,重重地點了點頭:“嗯,我回去就給您做。”
周顯恩不冷不淡地點了點頭,雙目微闔,似乎要睡著了。謝寧端坐在他身旁,也不再開口打擾他了。
霧氣透過輕晃的車簾,打濕在蜷曲的眼睫上,周顯恩偏著頭,神色卻比平時更顯得溫和了些。
周家院子內,謝寧正靠烏木卷梨花圈椅上,專注地繡著衣裳上的花紋。腳腕上還纏著用來固定筋骨的竹條,額頭的紗布已經拆了,未曾留下疤痕。從宮里回來足足快五六天了,她身上的傷也快好得差不多了。
她正捻著針線,剛要刺破絹布,就聽得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抬起眼時,只見云裳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扶著門框,拍了拍胸脯,急急地道:“夫人,老太君派人傳話,說是宮里來了人,指名要您去前廳接見。”
謝寧手指一怔,眸光沉了沉。宮里為何來人,難不成還是跟上一次宮宴的事有關?
但見云裳一臉擔憂,她才溫聲道:“不必擔心,也未必是壞事。”
周顯恩此刻不在屋內,她也只得放下針線,理了理衣裙,便由云裳攙扶著去前廳了。
她腳上的傷只能勉強走路,也走不快。足足走了快小半個時辰才到了前廳,正巧周家人都在廳內,周顯恩在一旁坐著,宮里來了人,他似乎一點也不意外,只是隨意地喝著茶。
茶香繚繞,在空氣中圈出一陣陣白霧。見他這樣,謝寧也安心了些,應當不是什么壞事。
正廳處,立著幾個藍袍圓領的小火者,恭敬地端著托盤,蓋了紅布瞧不清是什么。
打頭的是一位面皮灰白,兩腮泛紅,著絳紫色長袍的老太監,氣定神閑地站著,雙目微闔,手里正捏著七色絹布寫成的圣旨。
見著謝寧進來,廳內的人瞬間將目光投到了她身上,神色有些復雜,羨慕有之,嫉妒亦有之。
老太監將眼皮掀開了一條縫,瞧了瞧一臉困惑的謝寧,低咳了一聲,旁邊的小火者立即端著魚鳥紋青花面盆過來了,盆沿搭著一條素色的帕子。
“請夫人凈手。”小火者低頭,恭敬地行了個禮。
謝寧左右瞧了瞧,一面又探出手,在面盆中一洗了洗,隨后那小火者就退到一旁了。
一切準備妥當,老太監一抖袖子,就打開了手上的圣旨,周家眾人紛紛跪了下去,謝寧由云裳扶著,也恭敬地跪在地上。
老太監環視一圈,肅靜無聲后,方捏著嗓子高喊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鎮國大將軍夫人謝氏寧,賢良淑德,蕙質蘭心,品行端方。今特冊封為國夫人,位列一品,欽此。”
謝寧微睜了眼,被這突如其來的冊封圣旨都弄得糊涂了。雖心有疑竇,她還是不慌不忙地磕頭行禮,雙手高舉:“臣婦接旨。”
那老太監往前行了幾步,將圣旨交托到她的手上,見謝寧抬起頭,他灰白的臉上忽地擠出一絲笑,恭敬地道:“咱家就恭喜夫人了。”
云裳扶著謝寧起來了,她亦點了點頭:“多謝公公。”
老太監往后一轉身,抬了抬手:“呈上來。”
幾個小火者得令,端著手里的托盤就行了過來。老太監一一揭開紅布,露出一整套的朝服,依次是鳳冠,玉帶,長袍,官靴。
鳳冠上珠玉串連,華貴卻不甚繁重,綴著瓔穗。長袍為淺紫色,衣擺處繡著振翅白鶴,官靴色黑,正中嵌著白玉。那條玉帶更是通體溫潤,色澤通透。
周府的下人將托盤接過,那老太監又抬手跟謝寧道了好幾聲賀,這才慢慢悠悠地走了。
太監一走,府里的男眷女眷們也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說著,面上笑意盈盈,紛紛道賀。還有人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一整套的朝服,面上雖然是在恭維,眼里的嫉妒之色卻是掩都掩不住。
膀大腰圓的五夫人樂得眼睛都成了兩顆豆子,拉著謝寧的手就笑哈哈地道:“當初你進府,我就瞧著這姑娘是個能干人兒,果不其然,還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顯恩是鎮國大將軍,你呢就是一品誥命夫人。一家子,就你夫妻倆是頂頂光榮的。”
謝寧笑著應了,一旁的云裳卻暗自撇了撇嘴,如果她沒記錯的話,當初她家夫人剛進府的時候,這位五夫人可沒人冷嘲熱諷地故意刁難。如今倒是擺出這副嘴臉了。
周玉容站在人群外,瞧著被圍在中心的謝寧,微張了唇縫,別過頭譏笑了一聲。一群勢利眼,現在人家得了誥命就跟狗一樣巴結了上去。
她瞥了一眼謝寧,眼中露出幾分不屑,扭頭就走了。只是捏著帕子的手攥得緊緊地。
四夫人因著她兒子周顯德的事對謝寧也是恨之入骨,見著她今日躍上枝頭,只覺得哪兒哪兒都泛惡心。冷哼了一聲,也跟著周玉容前后腳地走了。
謝寧從人堆里抬頭望了望,周顯恩就一直坐在不遠處的角落,門柱上的帳子垂下,圍出小半的陰影。
似乎是注意到了謝寧的目光,他只是挑了挑眉,不冷不淡地瞧了她一眼。
不知為何,見著他,謝寧突然覺得安心了許多。
常老太君端坐在席上,抬手咳了咳,也端起笑臉:“新婦現下封了誥命,往后便不用來早晚昏定請安了。”
謝寧是一品誥命夫人,而常老太君也是一品,論起來,二人現下是平起平坐了。再受她的禮,便有失規矩了。
謝寧忙低頭道:“祖母言重了,謝寧無論如何,都是周家的孫媳,是您的后輩,行的自然是晚輩的禮數。”
常老太君笑了笑,眼中也浮現出幾分滿意,卻還是擺了擺手,讓她不必早晚請安了。說罷,她也便同謝寧又寒暄了幾句,由下人扶著回房了。
一見老太君走了,眾人又恭維了一番,也便陸陸續續地走了,偌大的前廳就剩幾個人了。
謝寧全程都有些云里霧里的,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偏過頭瞧見那一整套的朝服和自己手上的圣旨,這才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誥命加身可不是小事,未出閣的女子盼著嫁給好人家,勛貴家的的夫人都求著想得一個誥命。她不過是在太醫院躺了一會兒,竟平白被封了個一品誥命夫人?
她抬起頭,望向不遠處還在喝茶的周顯恩,見他毫不意外的樣子,她也便慢慢騰騰地走了過去。
她在他旁邊坐定,眼神微動,小聲地問道:“將軍,我為何會被封誥命啊?是因為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