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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風雪茫茫,直到謝寧的背影漸漸模糊,周顯恩才推著輪椅到了一處院墻下,他低著頭,神色莫名。垂散在身側的墨發遮住了眸光,只有肩頭因為痛苦而顫抖著。
垂在輪椅旁的手被掩在寬大的袖袍下,露出蒼白的指尖。殷紅的血珠順著指縫滲出,匯成細小的紅線,落到了白茫茫的雪地上。像風卷紅梅,簌簌落下。手腕上那道寸余長的疤痕,已經變作了猩紅色,裂開的口子里就滲出鮮血。
周顯恩眸光一沉,顫抖著手摸索到扶手的暗格。手指忽地一僵,隨后又緩緩放下。藥已經用完了。
他收回手,慵懶地躺在輪椅上,頭頂是琉璃瓦房,微微勾起的飛檐和枝繁葉茂的雪松分割出了一個三角空隙。風一吹,還有細雪漏下。
指縫間的血還在滴,很快就將那片白茫茫的雪地染成殷紅色。周顯恩忽地垂了垂眼簾,呼吸粗重了些。
她再晚點回來就行了。
他動了動喉頭,四周風聲正盛。恍惚間一陣腳步聲傳來,混著環佩碰撞的悅耳聲音。腳步聲在不遠處停了下來,破空之聲響起,一條銀絲以極快地速度向他襲來,卻是直接勾纏到了他的手腕上。
良久,只聽得一個帶了幾分嘲諷的聲音:“周顯恩,不要命了就直說,我親自送你上路。”
周顯恩低著頭,細密的汗珠凝在眼睫上,眼底浮現出一絲不耐煩。手腕還被銀絲纏著,冷冷地道:“那正好。”
四周風雪茫茫,雪松下立著一個執傘的男子,傘面朝上,繡著月隱烏云。肩披織錦灰鼠毛大氅,只見得傘柄上骨節分明的手指,以及垂在地上的蒼青色衣擺。
“再有下次,這蠶絲勾的就是你的命。”
那男子說罷,便執傘離去,唯有腰間配著的一塊白玉平安扣輕晃,依稀刻著一個“沈”字。
周顯恩嗤笑了一聲,額頭的冷汗已經慢慢散去,只有眼底還帶著化不開的涼意。
……
新年將至,喜色鋪天蓋地卷來。云裳特意起了個大早,手里提著紅綢、燈籠,在院子里忙里忙外地貼著。
秦風打院外路過,眼尖的云裳站在凳子上立馬向他招了招手:“秦大哥,這個燈籠你能幫我掛一下么?太高啦,我夠不著。”
秦風一回頭,就見著一個懸在半空的大紅燈籠,其后還有一只胳膊在沖他亂晃。他將手里提著的水桶放在一旁,三步并作兩步走了過來。他平時話不多,做事卻是任勞任怨。接過燈籠,腳下一點,就將它穩穩地掛在了屋檐下。
云裳見他連凳子都不用踩,直接躍了起來,當即就驚訝得睜大了眼,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輕功。她拍了拍手掌:“秦大哥,沒想到你跛著腳,功夫都還能這么厲害。”
秦風點了點頭,瞧了她一眼,徑直去提回水桶了。還未走出院子,就正好撞見迎面而來的謝寧。他低著頭,恭敬地行了個禮:“夫人安好。”
謝寧手里正端著幾碗瓷盅,穿著緋色襖裙,見著秦風笑了笑:“今日是臘八,我備了些粥食,平日里多虧你接送我出府,你也拿一盅嘗嘗,只是不知味道如何。”
秦風連忙搖了搖頭:“夫人,秦風只是個下人,做的事都是應當的,您不必在意。”
謝寧瞧著他不過十五六歲,同她四弟一般大小。復又往前了幾步,將手里的托盤往他面前放了放。秦風本還欲拒絕,可實在推辭不過便接過了一盅。
他低著頭,有些緊張地握緊了盅子,囁嚅著:“多,多謝夫人。”
謝寧沖他點了點頭,便徑直回屋了。秦風站在原地,瞧著手里的盅子好半晌。
屋內,周顯恩靠坐在炭爐旁,見著謝寧回來,眼瞼微不可見地抬了抬。空氣中,粥點的香甜味也撲了過來。
“將軍,天寒,喝些粥食暖暖身子吧。”她將托盤放在桌上,彎腰收拾著一旁的雜物。
周顯恩淡淡地“哦”了一聲,便推著輪椅過去了,目光隨意地落在盅子上,揭開蓋子便嘗了嘗。他挑了挑眉,甜倒是挺甜的。
謝寧本坐在他對面,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轉身拿出了軟榻床頭的一個梨花木盒子,她將盒子打開,便是一雙男子的鞋,暗色打底,隱隱繡了幾朵云紋。
“前幾日就做好了,一直忘了給您。今日是臘八,也便是圖個彩頭,您待會兒要不要試試合不合腳?”
還在喝粥的周顯恩撩了撩眼皮,目光隨意地掃過那雙鞋子,復又收了回去。低著頭,不冷不淡地“哦”了一聲,似乎完全不感興趣。
謝寧頗有些尷尬,她瞧了瞧盒子里的鞋,應當是不丑的才對。可瞧著周顯恩像是不喜歡的樣子,她復又道:“將軍若是不喜歡,我再給您重做一雙。”
周顯恩沒回言,謝寧將梨花木盒子蓋上,輕聲道:“那我改日再給您重做,這雙鞋,我能送給秦風么?”
她想了想,這雙鞋子他不穿也是浪費了。正巧秦風在外面,改小些還能送給他。秦風也不過十五六歲,正是費鞋的時候。以往,她在謝家,謝辭整日里都嚷著換鞋。
湯匙磕在盅子上,周顯恩冷冷地瞧著她:“送我的東西,你拿去送別人?”
“可……您不喜歡啊。”瞧著他的臉色漸冷,謝寧的聲音也越說越小。
周顯恩手指頓了頓,復又偏轉過頭,似乎說了句什么,可他聲音很輕,輕到謝寧沒有聽清楚,她復又問了問:“將軍?”
周顯恩懨懨地抬了抬眼,推著輪椅過去,將她手里的鞋提起:“也不是什么好東西,還拿去送別人?不如給他銀子自己去買。”
謝寧被他一噎,半晌沒有回言。她瞧了瞧被周顯恩提在手里的鞋,也便由著他了。
周顯恩斜了她一眼,將鞋扔到自己床頭。
謝寧也不知他這是收下了還是沒收下,便點了點頭,將針線盒放了回去。
周顯恩靠在床頭,拿了幾件著要換洗的衣物,余光瞥見被扔在一旁的鞋,他疊衣服的動作一頓。眼睫投下一片陰影,嘴角卻是微微抿出一個不太明顯的弧度。
謝寧收拾好了盅子,便端著托盤出去了。小廚房離院子不遠,她剛剛將東西歸置好,正要回院子,就聽得一個黏膩的聲音:“二嫂嫂,可真巧啊,在這兒也能碰著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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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池(shukeba.)
那讓人一陣惡寒的聲音十分熟悉,
謝寧一驚,回頭時果然見得周家三少爺周顯德站在她身后,錦衣華服,圍著狐裘圍脖,
倒三角眼笑得瞇成了一條縫。
他搖晃著身子往前行了幾步,
笑嘻嘻地道:“二嫂嫂今兒個還是這么漂亮。”
謝寧嫌惡地往后退了幾步,
皺了皺眉,
她冷著臉道:“還請三弟慎言,
別逾越了規矩。”
她說罷就徑直繞過他往回走,卻只見得他長臂一揮,
擋住了她的去路。他腆著臉笑了笑:“這日頭還早,二嫂嫂這么急著走做甚?顯德可是有好些話想同您說道說道。”
他說完,眼神肆無忌憚地在謝寧身上來回打量,最后卻是停在她的腰肢上。
今兒是臘八,小廚房的人也得了假,這會兒房里是空蕩蕩地,周顯德人高馬大的,
又將出路堵住了。謝寧往后退了幾步,
身后是灶臺和墻壁。
周顯德似乎也料定了她無路可退,面上不慌不忙,嘴里為自己打著遮掩:“二嫂嫂莫怕,
顯德只是瞧著你日日形單影只,
怕你來了周家不習慣。我二哥又是個雙腿殘疾的,
多有不便,
我這個做弟弟的自然要替我二哥多照顧照顧他的夫人了。”
他說罷,
還咧嘴笑了笑,
消瘦的臉活像砧板上搟出的薄面皮打了褶子。
謝寧也是養在深閨的姑娘,
哪曾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尤其是他那貪婪的目光,更讓她心頭一陣反胃。
她復又往后退了幾步,后背貼在灶臺上,強迫自己忍著不適,冷聲道:“三弟若是再不讓開,我便要叫人來了。”
周顯德抖動著肩頭,嗤笑了一聲:“我的好嫂嫂,你若是叫了人來,讓人瞧見咱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到時候可真讓顯德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話雖這樣說,他的眼底卻是得意的笑。莫說今日臘八節,府里上下的人都得了假,就算是平日里,他也料定了謝寧不敢輕易叫人來。就算是真的被人撞破了,他就推說是謝寧耐不住寂寞故意勾引他,他大不了被祖母責罵一頓。謝寧可就不一樣了,女子德行有失,莫說周家容不下她,便是她被休棄回門,日后連做妾都沒人瞧得上眼。
他眼珠子一轉,暗道自己真是聰明,若是謝寧真被趕出去了,走投無路,還不是任他擺布?
思及此,他更是有恃無恐了。他搓了搓手,不住地咽了咽口水。他早就已經忍不住了,午夜夢回,全是謝寧的身姿。夢里對他溫柔順從,可一覺醒來全是空,勾得他對青樓楚館里的那些姑娘也全然提不起興趣。他剛剛一路跟著謝寧到了小廚房,本只想遠遠地瞧瞧她,可如今四下無人,他心里那股子邪火是怎么也壓不下去了。
謝寧氣得胸膛都在起伏,周府簪纓世家,竟也養出了這樣的潑皮無賴,竟對自己的長嫂意圖不軌,簡直是惘顧綱常倫理。
“三弟也是清楚我夫君的脾氣的,若是我將此事告知他,他不會饒了你的。”事到如今,她只能拿周顯恩來壓一下他了。
周顯德桀桀地笑了笑,仿佛聽到了什么笑話:“二嫂嫂盡可放心,我二哥那個人,就是別人死在他面前,他也是懶得瞧上一眼的。況且我是他的弟弟,我們都是周家人,你說他會為了你跟我撕破臉么?”
謝寧身子一僵,涼意從心頭蔓延到四肢百骸,將她整個人都拖進冰窟一般。她不知周顯恩會不會幫她,可她還來不及想,周顯德就向她逼近了。
她無路可退,緊緊貼在灶臺上,背后的手慌亂地摸索著,眼神卻是警惕地盯著面前的周顯德。
見面前的佳人氣得臉色發白,周顯德的步子倒是停了下來,他長呼了一口氣,眼里滿是心疼:“二嫂嫂,顯德就是想同你說些體己話,這灶臺又冷又臟,可別污了你的衣裳。”
他往前行了一步,謝寧手臂一緊,身子僵硬著,聲音也帶了一絲顫抖:“你別過來了!你若再過來,我……我便對你不客氣了。”
周顯德瞧了瞧她這瘦弱的模樣,他怕是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將她的嘴給捂得嚴嚴實實地,這種威脅在他看來毫無意義。
眼見他步步緊逼,謝寧的眼神在一瞬間沉了沉,唇瓣翕動,渾身都戰栗著。周顯德渾然不覺,還抬起手向她伸了過去。
謝寧閉上眼睛,袖袍一揚,手中的切菜的短刀毫不猶豫地就砍向他的手臂,殺豬般的慘叫聲響起。只見得周顯德痛苦地扭曲著臉,神情可怖。
謝寧顫抖著身子,鮮血濺到了她的臉上,激得她驚恐地睜大了眼。她雖然力氣小,可剛剛那一刀也是使了十足的勁兒,正好砍中了周顯德的小臂,只見他袖袍破成兩半,露出的傷口深可見骨,正不停地往外冒血。此刻疼得跪在地上,吱哇亂叫。
謝寧神情恍惚,眼里只有那一片血色。轟然一聲,腦子空白了一瞬。唯有周顯德痛苦的哀嚎,盡數鉆進了她的耳朵里。
她以前連條魚都沒有殺過,可今日卻傷了人。余光瞥見染血的短刀,她身子一抖,像是見著了什么嚇人的毒物,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見得地上的周顯德似乎要掙扎著站起來,她喉頭微動,嚇得回過神來。提著刀,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還是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她狠狠地瞪著地上的周顯德,一字一句地道:“周顯德,我警告你,你日后若是再敢對我不敬,我絕不會任由你放肆的,你不怕,就盡管來,你看我會不會與你拼死一搏!”
她說著,眼里盈滿了委屈的淚水,還是將手中的刀扔到一旁,提起裙擺便跑了。
小廚房內,周顯德還抱著受傷的手臂,抬起眼,怨毒地看著謝寧,他咬著牙怒罵:“小賤人,敬酒不吃吃罰酒,老子不僅要把你弄到手,還要折磨得你生不如死!”
剛剛罵完,手臂上鉆心的痛苦又讓他曲著身子,張大了嘴不停地哀嚎。
周府后院內,謝寧低頭快步走著,濃重的血腥味仿佛一直縈繞在她身邊,只要她一慌神,腦海里就是周顯德血淋淋的手臂。她眉尖緊蹙,咬緊了唇,腳下未停,更是加快了步子。冷風吹在她臉上,連帶著鬢角的碎發都有些凌亂了。
不知走了多久,她才感覺到臉上濕潤的觸感,她伸手摸了摸,手指上便是鮮紅的血跡,她嚇得睜大了眼,復又掏出手帕,一面走著,一面顫抖地擦拭著手指和臉上的血。
直到走近了一處幽靜的竹林,她才扶在假山上,緩緩坐了下去。她還在不停地擦著身上的血,可衣服上的血跡怎么也擦不干凈。
她握著帕子的手忽地攥緊,指尖泛白,沒有再動作了。只是低著頭,眼中的水霧一點點的匯聚。仿佛周顯德就在附近,用那雙肆無忌憚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那樣的眼神讓她又惡心,又害怕。
從小到大,她接觸最多的男子,便是她哥哥和她的父親,其余的也不過是家中打掃的仆役。就算是嫁給周顯恩這樣惡名在外的人,他也從未用那樣的眼神瞧過她,也從不曾強迫過她。
她什么都沒有了,她不敢賭周顯恩會不會為了她而和周家人撕破臉。她也不知道周顯德日后會怎么來報復她,想要毀掉一個女子太容易了。
她不知在這里坐了多久,直到冷風灌進袖袍,才激得她回過神來。抬起眼時,假山后不遠處是沐浴的湯池。她眼神微動,復又看向自己的衣擺。雖然臉上和手背上的血都被她反復擦干凈了,可衣裙上也染了很多血。
她不能就這樣回去,不能讓別人看到她渾身是血的樣子。她撐著身子站了起來,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到底也是被嚇壞了。沒有多想,見著是湯池就進去了。
還好這條路一向幽靜,再加之是臘八,府里的人不是出門賞樂,便是在屋子里闔家團聚,所以沒有撞到什么人。
她推開了湯池的門,入目是一道與墻同寬的絹紗屏風,繡著雙鶴出云、群山萬壑。湯池左右各有兩座玉雕的麒麟,從張開的巨口中吐出冒著熱氣的溫泉水。四周是假山流水,間或種植著幾株矮松,唯有右側一棵歪脖子梅樹,風一吹,花瓣便落在正中的圓形湯池里。
謝寧瞧了瞧四下無人,便解開衣袍,搭在了屏風之上,只余貼身的白色褻衣,水霧繚繞,模糊了她的身形。屏風內是一連的素色幔帳,被風吹得飄起,將她整個人都裹在其中,只露出一截藕白的小腿,和如云飄散的長發,散落在精致的鎖骨上。
她抬手撩開了遮住視線的幔帳,一抬眸,卻愣在了原地,熱氣從脖頸一直蔓延到面上,直熏得她整個人差點癱坐在地。
幔帳被風吹得四散,面前的湯池內,只穿著白色里衣的周顯恩就靠在玉砌上,雙目微闔,似乎是睡著了。濃密的眼睫沾染了霧氣,臉上因為溫泉水的侵染而多了些血色。
白色里衣松松垮垮的,依稀露出大片的胸膛,呈現出健碩的曲線,肌膚卻白得有些不可思議。
謝寧一驚,慌亂地望了望四周,她進錯了,這里似乎是周顯恩的私湯,他每日這個時辰都會來沐浴的。
見他還沒醒,她不安地攏了攏腳尖,玉足小巧,指頭圓潤,像落在玉盤上的珍珠。她轉過身,輕手輕腳地往后退著,伸手撩開幔帳時,卻聽得一陣水聲蕩開,一個滿是戲謔的聲音響起,帶了幾分漫不經心:
“來都來了,還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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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shukeba.)
湯池內霧氣繚繞,
水聲嘩啦,感受到身后那道灼熱的視線。謝寧身子一僵,面色醺紅,她下意識地偏過頭,
就見得周顯恩斜靠在玉砌上,
溫泉水只沒過了他的腰線,
卻將本就松松垮垮的里衣沖得四處飄散。
脖頸上凝了些水珠子,
順著白皙的鎖骨往下,
又滑過健碩的胸膛。里衣敞開的弧度一直延伸到水面之下,波光粼粼,
朦朧不清。面對突然出現的謝寧,他倒是神色自若,略歪了身子,挑眼瞧著她。
謝寧匆匆瞧了一眼就急忙轉過身,將頭埋得更低了。恍惚間,只見自己正赤足踩在地上,再往上也只有一件堪堪蔽體的褻衣,
她頓時睜大了眼,
扯過旁邊的幔帳就擋在了自己身上。
幔帳不過剛剛垂在她的小腿,裸露的玉足就不安地挪動著,似乎是想找個縫隙鉆進去。她始終低垂著頭,
青絲傾瀉而下,
遮住了乍泄的春光。
“將……將軍,
我走錯湯池了,
我馬上出去,
你能不能別看我……”她眼中波光瀲滟,
櫻紅的唇瓣翕動,
尾音都在發顫。
周顯恩額前的碎發晃了晃,淌下水珠子,他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又道:“我看都看完了。”
謝寧抬起頭,面頰忽地滾燙起來,直燙得她整個人都暈暈乎乎的。她微張了嘴,”你”了半天,卻也沒有下文了。
周顯恩竟然當著她的臉說出這樣露骨的話,惹得她又羞又氣,蕩開幔帳就要往回走了。
周顯恩挑了挑眉,睨眼瞧著她:“既然來了,就過來幫我沐浴。”見她半晌沒說話,他又道,“不是來幫我沐浴的?那你大白天來我的私湯,是想來作甚?”
他的身子往前傾斜了些,尾音上揚,帶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勾在謝寧耳朵里,卻讓她脊背一涼。她差點就要以為他知道了些什么,可瞧著他神色懨懨地,似乎真的只是想找個人幫他沐浴。她復又看了看他藏在水下的腿,他身子也不方便,她若是這樣回絕了,也不大好。思及此,她輕輕“嗯”了一聲。
她正要去拿回自己的衣物,指尖抬起時,身子一抖,衣裙上染了大朵大朵的血跡。
她站在屏風后,躊躇了許久,腳趾不安地縮著。四周霧氣騰騰,盡數打濕在她的面頰上,周顯恩倒是沒有催她。她閉了閉眼,只取下了里衣穿好,又將袖子湊近鼻下,似乎沒有血腥味。鞋面上也染了幾滴血,她只得將羅襪穿上,便低著頭從圓形湯池的邊緣繞過去。
羅襪被霧氣洇濕,連帶著她的眼睛都霧蒙蒙地。周顯恩將一條手臂搭在身后的靠臺上,瞧著她快將頭垂到地上的模樣,忽地勾唇無聲地笑了笑。
謝寧在他身后站定,手指絞著衣袖,將目光偏轉到一旁。
周顯恩往后仰了仰,濃密的眼睫上勾芡著水珠:“還不過來?”
謝寧眼神微動,點了點頭,便緩緩屈身,坐到了他身后。她抬了抬眼簾,入目是周顯恩被水淋濕的長發,鋪在白玉磚上。
右側放著干凈的衣物和帕子,她捏著帕子,慢慢地伸到了他的脖頸處,正要為他擦洗,卻只見得他往前傾了些,雙臂張開,就將那本就快滑落的里衣褪去,露出的脊背,線條分明,仿佛鬼斧神工。
白色的衣物浮在水面上,一旁的歪脖子梅樹落下幾片花瓣。謝寧的呼吸一促,急忙轉過頭,不敢再去瞧他。
見她半天沒動靜,周顯恩頗有些不耐地開口:“磨蹭什么?”
謝寧低下頭,眉尖緊蹙,頗有些尷尬和無奈,她何曾見過赤身裸體的男子?直羞得連目光都不知該放在何處。她把眼一閉,雙手的帕子就覆上了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擦拭著。
他的后背很硬,隔著帕子也能感覺到繃緊的肌肉。濕漉漉的長發時不時撩過她的手背,有些癢癢的。
“用力點。”周顯恩偏過頭,不冷不淡地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