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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行?”跟在姜元柏身邊的季淑然擔憂的開口,“這一路上舟車勞頓,況且梨兒又從未去過襄陽,在那里怎么吃得慣住的慣?”
葉世杰有些不虞,季淑然這話說的,像是葉家會虧待了姜梨似的。說句不好聽的話,且不提官商有別,但葉家人吃的用的,未必就比首輔府里的人差。
“母親多慮了,”姜梨不咸不淡道:“我在青城山的庵堂里住了八年,過的也不差,早已習慣了。襄陽比起青城山,應當熱鬧的多?!?
季淑然被姜梨堵得啞口無言,這本該是姜梨一生恥辱的事,如今反倒像是姜梨的功勛,姜梨的護身符,動輒就被她拿出來當擋箭牌??蓺獾氖沁€用的頗為順手,看姜元柏的神情,立馬就對姜梨緩和下來。
季淑然恨的臉上的笑容都十足勉強。她這些日子忙著開解傷心欲絕的姜幼瑤,又為了在姜元柏面前求得憐愛,時常做小心謹慎,沒工夫關注姜梨。不曉得姜梨怎么和葉家扯上了關系,一個孤女沒有葉家做依靠的時候已經能攪起這么一趟渾水,要是多了葉家做依靠,指不定姜梨還能做出什么樣的事來。
“倒不是不好……”姜元柏沉吟著。
葉明軒瞧著季淑然和姜梨之間的官司,眼眸中不由得起了一層深思,看樣子季淑然和姜梨的關系的確不好。當年姜梨推季淑然小產,季淑然和姜梨如此冷淡是意料之中,只是意料之外的是姜元柏的態度,姜元柏似乎也沒有完全偏向季淑然一邊。
這就不是簡單能辦到的事了。
“二丫頭既然想回襄陽,就讓二丫頭走一趟襄陽吧。”坐在高位上的姜老夫人適時地開口,她道:“若不是我身子不好,我也想去看看她。這么多年了,”她感嘆一聲,“二丫頭都長大了,也該讓她看看?!?
姜老夫人對葉家,倒是真的存了一點感情在里面。畢竟當初葉珍珍是姜老夫人親自挑選的媳婦。葉珍珍單純可愛,雖然不夠精明,但勝在心地善良。對如今這個季淑然,姜元柏自己挑的妻子,姜老夫人說不上討厭,但也算不得喜歡。只是季家如今蒸蒸日上,礙于情面,姜老夫人對季淑然也是和藹。加之后來季淑然因為姜梨失去孩子,姜老夫人才開始真心相對季淑然。
但近來發生的一些事,讓姜老夫人不禁懷疑,姜元柏的眼光是否出了錯。
姜梨越發優秀,從青城山回來后,屢次成為燕京城人議論的話題。但不得不說,姜家幾個女兒中,姜梨是最聰明的一個。
姜老夫人眼光獨到,有這么個聰明的嫡女,看上去沒什么壞心,自然不錯。加之葉家出了個葉世杰,姜老夫人覺得葉世杰未來的仕途,應當走得不錯。
是時候和葉家重修舊好了,姜老夫人心中想,至少不能讓季淑然以為只要有季家在,就永遠能有恃無恐。季家固然倚靠著麗嬪往上爬,可他們姜家,并不需要討好季家來做什么。季淑然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就該提醒她,這是在姜家,不是季家。
“娘——”季淑然有些著急。姜老夫人這般說,無異于是在打她的臉。也就在這時,她忽然發現,不知不覺中,姜元柏,姜老夫人,都漸漸站在了姜梨這一邊。
她不可置信。
姜梨做了什么?姜梨似乎什么都沒做,她沒有如姜丙吉一般成日在老夫人面前撒嬌賣乖,也沒有如姜幼瑤一樣在姜元柏面前承歡膝下。她是怎么做到的?
季淑然猝然看向姜梨。
姜梨微微一笑。
不必做什么,在這樣利益為上的官家,或許并非全無親情。但要靠那點微薄且不牢固的親情來生存,并不安穩,指不定有朝一日這點親情不在,又或許是對方聽信了別人的讒言,原先擁有的一切就可以被轟然摧毀。
人還是得靠自己,這是姜梨用血淚悟出來的道理。她是沒有在姜家人面前搖尾乞憐,討好賣乖,她只要安靜的做自己的事,證明自己的價值就好了。
沒有價值的女兒可以被隨意踐踏,珍珠不能當成魚目賣,姜家人只要覺得她可以利用,就不會輕易的撅棄她。
“就這么定下來吧?!苯戏蛉苏f的斬釘截鐵,她看著葉明軒道:“路途上需要什么,大可以與我們說。二丫頭也是我們姜家的小姐,這回就請你們多多照拂。”
說的十分客氣。
葉明軒連忙拱手稱是。他心里也有些說不出的古怪,今日本來只是想來看一看葉世杰嘴里的說的“變了模樣”的姜梨,沒料到最后竟然是這么個結果,還把姜梨帶到襄陽去了。
但姜梨果真不怕么?葉明軒忍不住看了姜梨一眼。葉家人對姜梨不是沒有怨言,有些隔閡也不是那么容易被輕易消除。姜梨要是到了葉家,勢必一開始會受冷落,而對于別人的冷淡,姜梨一個千金小姐,熱臉貼冷屁股,她能堅持到幾時?何必山高水長,自己找罪受呢?
這些道理,葉明軒不相信姜梨沒有想到過。這個小姑娘看起來這么聰明,一定早就考慮到了。
可是……
葉明軒看見姜梨也看向自己,她的眼睛澄澈分明,但毋庸置疑,誰看了也不會懷疑她的堅定。
她就堅定地,執著的,微笑著看著他。仿佛去襄陽就是她一輩子必須要完成的心事一般。
姜梨確實很堅定。
她必須要回襄陽,無論付出什么樣的代價,她都得回去見父親一面。
這是她的心愿。
……
回去的路上,葉世杰和葉明軒彼此都很沉默。
在姜家發生的一切,實在出乎他們二人的意料。在來之前,他們考慮了各種可能發生的情況,但還是被意外了一回。
快要走到客棧門口的時候,葉明軒問自己侄兒:“世杰,你覺得,阿梨是真的想回襄陽看你祖母么?”
“我不知道?!比~世杰有些煩躁,“她渾身上下都是心眼,誰能看得透?”
葉世杰在同齡人中,也算早熟。畢竟是葉家長孫,未來會挑起葉家重擔的人。但面對姜梨,屢屢有種無奈的感覺。他實在不明白姜梨腦子里都在想什么,但好像自己想什么,姜梨都能猜中。這種被動的感覺實在不好受,今日又是如此,葉世杰連對葉明軒都沒什么力氣說話了。
“我覺得,”葉明軒思忖道:“她不是突然興起,她一定早就想回襄陽了,只是一直沒有這個機會。今日我前去姜家拜訪,恰好是個機會,她就順勢提了出來?!?
葉明軒的猜測,其實也差不離了。姜梨的確一直在早早籌備回襄陽的事,也想著利用葉家來達到目的。這一點,從當初她知道葉世杰是她表哥開始,姜梨就在開始計劃,包括和葉世杰談交情也是如此。
“舅舅是以為她在說謊?”葉世杰皺眉,“她另有目的?!?
“不好說。”葉明軒搖頭,“不過看,此事不是姜老夫人和姜元柏的主意,我提起此事的時候,他們二人的驚訝不似作偽?!?
“興許就是她自己的主意。”葉世杰走近放進,將門掩上,在桌前的凳子上坐下來,看向葉明軒,“舅舅……你們小心一點?!彼f的遲疑。
“不至于?!比~明軒笑道,“今日我看她,并不似刻薄之人。雖然不曉得她何以要回襄陽,但到底是自家人,我們暫且相信她吧?!彼麌@了口氣,“姜家的水深得很,這個季淑然你也看到了,阿梨在姜家活下來,比我們艱難得多。她是個堅強的姑娘,還很聰明。”
葉世杰不說話了。
半晌后才道:“話別說滿,先看看再說吧?!?
……
淑秀園里,季淑然攥著手帕,指尖發白,已然怒不可遏。
一次又一次,姜梨攛掇著姜元柏站在自己這邊,季淑然母女反倒不能拿姜梨怎樣。本是什么依靠也沒有的孤女,要戰戰兢兢的在自己手下討生活,如今看來,卻是喧賓奪主,囂張的不得了。
這一次姜梨回葉家,瞧著只是一件小事,季淑然卻感到深刻的危機。葉世杰雖然是個戶部員外郎,又怎么能與季家相比。姜老夫人敲打她,季淑然也不會蠢到聽不出來。但越是這般,越是不甘心。
想想眼下姜幼瑤被禁足,成日里郁郁寡歡,可不就是拜姜梨所賜。幸虧還有個姜丙吉……想到姜丙吉,季淑然眉眼一厲。
她還有個兒子,須得為姜丙吉打算,姜梨把整個大房攪得地覆天翻,難免不會打姜丙吉的主意。姜梨留著也是個禍害。
“夫人不必生氣?!奔臼缛簧磉叺难诀?,尋春上前一步,低聲道:“雖然二小姐去了襄陽,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好從何來?”季淑然皺眉。
“眼下府里正是多事之秋,二小姐又精明得很,總是在老爺面前搬弄是非。二小姐走后,夫人大可以獨獨讓三小姐和老爺多相處一些時候。老爺本就因為周世子的事對三小姐多有愧疚,此番正是個好機會。沒有二小姐,三小姐和老爺相處一定更融洽?!?
季淑然沉默。
的確如此,姜梨沒有回到燕京城之前,姜幼瑤是姜元柏的掌上明珠。可以說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從沒碰過什么釘子。姜梨回來后,姜元柏總是有意無意的流露出對姜梨的愧疚,連她看著都覺得刺眼,更勿用提姜幼瑤。而姜幼瑤自小被寵的任性,姜元柏有所偏頗,心中不悅就全表現在臉上,也不樂意主動親近姜元柏,父女倆的關系日漸梳淡。
譬如若是從前,要是出了周彥邦這事,姜元柏絕不會如此輕易善了,至少對姜玉娥和周彥邦二人絕不會放過。
姜梨離開燕京回襄陽,想來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來。確實是個好機會,沒有姜梨,姜幼瑤心中不會有隔閡,姜元柏也能將全部寵愛盡數分給姜幼瑤。
“況且,”尋春又是一笑,“首輔府出去的容易,進來卻不簡單。當初二小姐出姜府大門,八年才能回來。這位置尚且還沒坐穩,就迫不及待的回襄陽,這不是自個兒犯蠢是什么。這一出去,誰知道什么時候回來,或者……”聲音倏而壓低,“或者回不來呢?”
“你是說……”季淑然一怔。
另一頭的夏菡也走上前,道:“上次議郎夫人也對您說過,燕京城許多雙眼睛盯著,天子腳下不好動手??商热舳〗闳チ送┼l,山高水長……發生個意外也是很自然的事。介時真要出了事,也是葉家倒霉,葉家拿不出個說法,咱們府上和葉家這回就算是真的割裂關系,端午好轉的可能了?!?
季淑然道:“你說的,我不是沒有想過?!?
“我小心翼翼經營了這么多年的名聲,到頭來被她毀于一旦。因著前些日子的事,我總想著小心行事,不想卻讓這小賤人尋了先機。”季淑然深深吸了口氣,“你們說的不錯,在燕京城,我尚且還有幾分顧忌,畢竟首輔家的千金小姐,一旦出事,各路人馬都會出面追查??梢谕┼l,或者去桐鄉的路上……”季淑然的眼中閃過一絲陰毒,“誰也查不到,便是查到了,痕跡也早就被清理干凈。葉家是有銀子,可因為銀子引來賊人,也是屢見不鮮?!?
夏菡和尋春一塊兒點頭。
季淑然伸手拂上桌上的瓊瑩花葉子,葉子順滑翠綠。
一直以來,在姜家,在燕京城,要維持一個慈母的名聲,且因為姜梨的歸來和行事都太高調,她一直無法下手。這么被動的情況下,反倒讓姜梨節節勝利。
眼下姜梨忽然提出要回襄陽,大概是想要和葉家重修舊好,為自己找個靠山,卻不知這么一去,無異于在戰場上打仗的將軍,丟掉了自己勝利的城池,轉而去向一座偏遠的高地發起進攻。丟了西瓜撿了芝麻,說的不外如是。
既然姜梨不想呆在首輔府,這也是一個機會,徹底將她驅逐出去,姜府里再也不會有姜梨的位置。
季淑然的手掐到瓊英花葉片的經絡之上,忽然伸手一抓,葉子被她揉的稀碎,根莖攔腰折斷,碎成幾片破絮,七零八落的落在地上。
她兀的站起身,道:“尋紙筆來,我要給爹寫信?!?
一個人難以辦到這些事,要想在桐鄉神不知鬼不覺的動手,還得依仗季家。
……
季淑然在這頭商量姜梨離京的事時,芳菲苑里,桐兒和白雪也在手忙腳亂的收拾東西。
“這個要拿……這個也要拿……這件衣裳是前些日子才新做的,必須拿走,還有這雙鞋……”
姜梨哭笑不得的對桐兒道:“我不過是回襄陽,至多兩三個月而已,你拿這么多東西,好似我就留在襄陽似的。”
桐兒泄氣:“誰知道襄陽哪里會不會缺什么。燕京城什么都不缺,可襄陽不一定。姑娘若是沒有帶夠東西,那里又沒有,怎么能行?”又憂心忡忡的轉頭道:“也不知道葉家的人如何,對姑娘好不好,這么多年沒見了,會不會待姑娘親熱……”
姜梨都不忍心告訴桐兒,不說親熱,葉家人怕是看到她的第一面,定然是橫眉冷對的。如她這般不吃羞恥的貼上去,姜梨自己想起來也覺得有些赧然。
“姑娘沒有什么特意要帶的么?”白雪認真的問,“或是要做的事。這一離開燕京,再回來也有些日子。想吃什么糕點,奴婢等會子就去買,襄陽未必就有這些。”
他們把襄陽看的跟什么窮鄉僻壤一般,姜梨心中失笑,桐鄉是很清貧,可襄陽卻一點兒也不差。襄陽多富商,光從這一點就曉得,是什么都不缺的。
不過白雪的話卻是提醒了她一件事。
她笑道:“說的也是,這樣吧,明日我們出門逛逛,吃點好的,也玩痛快些,畢竟在襄陽也要待很久?!?
“真的?”桐兒一聽,方才的擔憂一掃而光,頓時歡呼起來。
白雪也很高興。
二人都沒有看到姜梨轉過身,微微斂眸,神情一片陳肅。
在回故鄉之前,她得去看一眼薛昭。雖然現在還不能將薛昭的尸骨帶回,不能讓他也回到家鄉。但姜梨要去看一看他。
帶著薛昭的血仇和性命,回到襄陽,不管如何,她都要去看一眼。
那是她死去的弟弟,薛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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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92
章、第九十二章
同行
第二日清晨,姜梨早早的起來梳妝。
她要回襄陽,如今整個姜府都曉得了。季淑然一開始當著葉明軒的面就開始反對,到后來不知又怎的改換了主意。做的一副慈母的模樣,問姜梨可缺什么。
倒是姜景睿得知姜梨要回襄陽,在芳菲苑坐了許久。無非就是說姜梨不厚道,自己去襄陽玩兒也不知帶著他一道。竟是想跟著姜梨一道去襄陽。
姜梨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姜景睿連襄陽是個什么地方都不知道,還真當是一處好玩的去處。況且她去襄陽又不是為了玩樂,葉家人也不曉得待不待見她。她這個外孫女住的尚且不算自然,姜景睿一個名義上的親戚,也好意思去。
最重要的是,哪怕這一切都解決了,姜景睿的母親盧氏也一定不會允許姜景睿瞎胡鬧。
好說歹說,才讓姜景睿打消了這個念頭。姜梨心中唏噓,看來姜府里所有人都以為她回葉家會過的不錯了,殊不知前路漫漫,未必是他們想的那么逍遙。
昨日里還是艷陽天,今日里就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燕京城的秋日好似很短暫,仿佛夏日的炎熱還在眼前,一轉眼就是寒風瑟瑟。看著地上凋零的枯枝敗葉,實在難以想象昨日的繁麗熱鬧。
桐兒伸手在外面試了試,回頭對姜梨道:“姑娘,雨下的不小,要不別出去了,改日去吧。”
“無事?!苯嬲谙蹬L,聞言道:“都在馬車上,走不了多少路的?!?
桐兒只得作罷。
姜梨與他們說好,今日出門逛逛,也能買點給葉家人送的禮。姜老夫人知道此事后,還特意讓珍珠從來些銀子,讓姜梨自個兒好好挑。
沒料到今日會下雨,桐兒想著也不急于一時,反正葉明軒還要在燕京城呆十日左右,改日尋個天氣好的去也不錯。誰知道向來好說話的姜梨今日非這么固執。
姜梨系好披風,在鏡前站住。
姜二小姐的模樣,生的不如薛芳菲出眾。但底子卻是不差的,清麗的過分,這些日子姜梨在姜家長養著,吃的比在青城山好了許多。那點憔悴和虛弱就全然不見,乍一看,水靈靈,俏生生的。
“姑娘真好看?!卑籽┱驹谝贿?,真心的贊嘆著,“像是從畫里走出來似的。”
“就是就是,”桐兒點頭,“以前在青城山的時候,只能穿緇衣,顯不出咱們姑娘的美貌。如今再看,燕京城,我瞧著誰都比不上咱們姑娘漂亮。這要是讓青城山的那些尼姑看了,保管認不出來?!?
姜梨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這張臉上是熟悉的神情,五官卻是這樣陌生。待到了薛昭面前,薛昭可還認得她?
父親……也認不出來了吧。
她的心里,涌出一陣傷感,側頭不再去看那面鏡子,只道:“走吧?!?
“好嘞。”桐兒推開門。
……
因著下雨,燕京城在外行走的人并不多。連街邊賣糖葫蘆的小販今日也沒見到幾個。姜梨和桐兒白雪只能在珠寶或是布鋪逛逛,平日里挑著擔子來買小東西的小販今日大約都沒出門。
不過聽聞葉家三位兒子,孫子輩卻并不多,除了葉世杰意外,只有葉明軒還有一兒一女。葉家老四則是如今還未成婚,更勿用提子嗣。所以給小輩們買東西,倒不至于很難買。
不多時,姜梨也都挑到了各自要送的禮品。
回禮并非是一件簡單的事,許多大戶人家的母親教養嫡女,甚至要專門教導回禮一事。若是嫡女日后嫁到官家,夫君應酬往來,總會少不得回禮?;氐馁F重了顯得鄭重,回的輕薄了顯得怠慢。實在很難。
不過跟著沈玉容方中狀元開始應酬時,姜梨就已經學會了如何回禮。在桐鄉薛懷遠兩袖清風,不會收人禮。在燕京城卻不然,有時候回禮不能太簡單,回貴重了沈母又要說道,她就只得從自己嫁妝里偷偷拿出一部分貼補。
想來如今沈玉容沒有這個困擾了,永寧公主不缺銀子,要回多貴重的禮品都不會到捉襟見肘的地步,自然也不必搭上自己的嫁妝了。
姜梨給三個舅舅兩個舅母,葉老夫人以及表姐表哥都準備了不同的東西。為此還特意問葉明軒打聽了他們各自的性格,買的東西自覺滿意。
待到了午后,便隨意在燕京城的一處酒樓吃了點東西。見雨還沒有停,桐兒就道:“這雨一時半會兒看樣子也是停不下來,姑娘,吃過飯,咱們就回去吧。外頭也沒什么好玩的。”
姜梨想了想,道:“不回去,我們去煙雨閣。”
“煙雨閣?”桐兒和白雪齊齊詫異,問,“那是什么地方?”
“是白鷺灣附近的一處樓閣,聽聞在那里看雨景十分好看。回燕京城這么久,我只聞其名,還從未去看過。今日的雨下的好,正好也能讓人一睹風采。擇日不如撞日,我們等下就去吧。”
白雪歷來聽姜梨的話,完全沒有異議。桐兒見狀也只得同意,不過看著姜梨道:“姑娘從哪里聽來的煙雨閣的事?奴婢一次也沒聽過?!?
“曾偶然聽見別人談論罷了。”姜梨淡淡道:“并不是出名的地方,所以鮮少有人知道。不是有那么一句話么,最瑰麗的風景,往往藏在無人的角落。”
桐兒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姜梨喝著面前的茶,思緒飛得很遠。
那時候她因為壽辰一事小產,元氣大傷臥病在床,得知薛昭的死訊,艱難的爬起來。但桐鄉離燕京太遠,她無法拖著重病的身子將薛昭的尸骨運回桐鄉。沈母也不會允許她這么做,她被當做是沈家的恥辱,不可出門丟人現眼。便是給薛昭收尸,都是沈玉容的寬容。
沈玉容對她道,煙雨閣風景優美,人跡罕至,是個不錯的地方。若是薛昭埋骨于此,也是不錯。日后有機會,等她好起來再讓薛昭回歸故鄉。
她那時候正是焦頭爛額脆弱無依,對沈玉容感激涕零。自己出了丑事,沈玉容還能念在過去的情誼上替她著想,實在是很好了。
但后來才知道,自己的事本就是沈玉容一手造成。永寧公主勾結狗官害死薛昭,沈玉容會不知道?他們就是殺人兇手,卻還要裝作一副感同身受的悲傷模樣,正是令人作嘔。
想到此處,姜梨眉頭緊蹙,只覺得那煙雨閣再美,也是出自沈玉容的主意,未必沒有永寧公主的心思。她不愿意薛昭死后還受這二人擺布,如今是沒辦法,但總有一日,越快越好,她會帶著薛昭離開煙雨閣,離開燕京城。
姜梨放下茶杯,道:“我吃好了,我們走吧?!?
桐兒和白雪隱隱感覺到姜梨似乎有些郁郁,對視一眼,皆是一頭霧水,只得跟著姜梨離開。
白鷺灣在燕京城城邊的一處湖邊。早前前朝的時候有位文人住在那處,養了一群白鷺。后來文人去世,白鷺也飛走了,但白鷺灣這個名字卻被保留了下來。煙雨閣就坐落在白鷺灣不遠處。
薛昭的墳冢,就在煙雨閣后面的一顆桃樹下。
桐兒和白雪第一次來白鷺灣,但見湖水碧色青青,煙雨閣一共六層,站在閣樓上往下看,整座樓閣都在霧蒙蒙的煙雨之中。湖水泛起細細密密的漣漪,水天相接,自成一色。
桐兒很激動,道:“真好看啊。姑娘,這煙雨閣的煙雨真是很漂亮!”
姜梨笑道:“你們先坐一會兒,我去瞧瞧那棵桃樹?!?
白雪連忙道:“奴婢也去。”
“不必了。”姜梨制止了她,“這里也沒人,我去看看,很快回來。無事的。”
她不由分說,自己先離開了閣樓。
不遠處,桃樹如昔日一般,安靜的站在原地。樹上的花朵早已謝了個干干凈凈,沒有桃花的點綴,大樹變得凄涼而蕭條。
樹下,一個小小的墳冢坐著。
姜梨打著傘,站在墳冢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