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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時舒點了點頭。盡管他明知曹峻對蘇令德有意,但是他也不是那等小肚雞腸到會抹殺旁人功績的人。
他只是將目光落在別處:“他曾經去過潿洲郡。因為曹嶺只是曹為刀的養子,倭寇不相信曹嶺。但那一戰是最好的契機,曹為刀不敢有誤,所以把曹峻送去潿洲郡。曹峻并不知情,他只當是曹為刀想讓曹嶺帶他去見見世面。”
“曹為刀身死,他死前安排好了親衛接應出逃的曹峻,也叮囑曹峻要隱姓埋名,不能前往應天城。但曹峻生疑,親自前往潿洲郡查探。他明知我們的人跟著他,也依然義無反顧地把自己所知的線索暴露在了我們的面前”玄時舒頓了頓。
過了會兒,他的唇齒間,泄出一聲輕嘆:“他以前,一直以為曹為刀是個頂天立地的大將軍。”
蘇令德啞然。
她其實還能清楚地記得那個少年,記得自己繞到他的身邊,對著他的魚簍驚嘆;記得她用柳葉吹起《春調》時,他眼中的贊許;記得他笨拙地用葉片,跟著她一句一句地唱;記得她提著一條他釣上來的魚,往回走的時候,還跟他招手,約定明日再見。
他應下了,可再也沒有出現過。
蘇令德沉默良久,久到玄時舒強硬地握著她的肩膀,非要在她的唇上咬一口:“除了我,夫人,你還在想誰呢?”
蘇令德吃痛地倒吸了一口冷氣,就聽玄時舒幽幽地道:“我就知道夫人會想著他,我都沒敢放他一個人,怕他自尋死路。”
“曹峻沒死!?”蘇令德先是震驚地脫口而出,旋即又鎮定自若地張口就來:“想曹皇后呢。”
玄時舒一噎,垂眸看著她,又好氣又好笑:“想曹皇后?”他一臉“你騙鬼呢”的神色。
蘇令德嚴肅地點頭:“我在想,曹峻在一步一步挖通敵叛國真相的時候,難道就沒想過會連累到曹皇后嗎?”
其他人,曹峻或許渾不在意,但曹皇后是一手將他帶大的姑姑。蘇令德不相信曹峻會不顧曹皇后的死活。
玄時舒收斂了調笑蘇令德的神色,搖了搖頭:“在曹家通敵叛國被曝光之前,大皇子偶染風寒,太常占星,鳳后為災。”玄時舒的聲音帶上了幾分冷意:“曹皇后,早就身在必死之局。”
*
陶倩語帶著賜鴆酒、白綾的圣旨大搖大擺地找到曹皇后時,曹皇后正端坐在鳳座之上。她看到陶倩語,竟是微微一笑:“陶昭儀,本宮等你很久了。”
曹皇后的聲音太過淡然,陶倩語的腳步竟是不由得一頓。她看向曹皇后,曹皇后穿著鳳冠霞帔,金絲銀線,勾勒出煌煌燁燁的尊貴之身。這顯然是封后之時的禮服。
陶倩語為了示威,也穿得極為隆重。可再隆重也比不過封后的禮服。但只要一想到后位唾手可得,她就昂首笑道:“曹皇后既然有此覺悟,那也不必妾身多說了。”她一揚手,指了指鴆酒和白綾:“請曹皇后選一樣上路吧。”
曹皇后的目光掠過鴆酒和白綾:“太后娘娘可安好?”
陶倩語本等著她哭著求見皇帝,誰知曹皇后意欲見趙太后。陶倩語臉上帶起諷刺的笑容:“太后娘娘自有其他宮妃照顧,就不勞您費心了。”
曹皇后神色淡淡地點了點頭,顯然對這個結果并不意外。她伸手指了指鴆酒。
宮婢將鴆酒遞了上去。
曹皇后摩挲著瓷瓶的瓶緣,唇邊的笑慘淡得像她身后的白墻:“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陶昭儀啊,太常當年為本宮寫下你的八字適宜給潿洲王沖喜的卜辭,而今,本宮也受了卜辭的反噬。”
陶倩語悚然而驚,她此時方才明白,原來那道沖喜的旨意,竟然是曹皇后為了阻止她進宮設下的局。可人算不如天算,陶倩語想到代她受過的蘇令德,唇邊勾起了冷笑。
可曹皇后并沒有給陶倩語說話的機會,她淡淡地繼續道:“太常今日給你寫下本宮有礙大皇子性命的卜辭,你又焉知不會受到這道卜辭的反噬?”
陶倩語抬起下巴:“你與本宮怎可同日而語?本宮自有陛下護佑。”
曹皇后靜靜地看著她,像看著一個傻子:“陶昭儀,你當真以為自己獨得帝寵?如果本宮沒記錯,你是和嫦兒同日受幸的吧?而且,你難道不記得皇上在你產房前說的話了,還是……你不想記得?”
陶倩語一噎,看向曹皇后的目光銳利如刀。
她記得,她當然記得。
皇帝在她和孩子之間,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孩子。
“大皇子是我的骨肉,是陛下的第一個兒子,天之驕子,自然尊貴。本宮為他赴死又有何不可?”陶倩語梗直著脖子道。
曹皇后輕輕地道:“是嗎?”她的目光越過陶倩語,落在一個狂奔而來的身影上,她微微一笑:“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陶倩語還沒明白她此話何意,就聽到鮑嬤嬤無比驚駭地道:“昭儀!昭儀!大皇子落水——大皇子他——”鮑嬤嬤一句話都說不完整,已經是老淚縱橫。
“什么!?”陶倩語登時頭暈目眩,她終于明白曹皇后為什么會在臨死之前說這么多話——曹皇后分明就是在拖延時間!
陶倩語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摔在門框上時,裝著鴆酒的瓷瓶滾落在了她的腳邊。
她哭喊著大皇子的乳名向外狂奔時,身后的人和著血淚在哀唱——
“宮中千門復萬戶,君恩反覆誰能數。君心與妾既不同,徒向君前作歌舞……”
*
后宮大亂之時,喬裝打扮之后的曹嵐正顫顫巍巍地跪在趙太后身前:“姑母托付小女,她深受太后的眷顧,如此深恩無以為報。但她已必死無疑,只怕不能陪您誦經念佛,哀求小女將這一疊她抄好的經書和書信都交給您。”
“小女也知道自己要引頸就戮,只求太后娘娘平安喜樂,以全姑母心愿。”曹嵐砰砰砰地磕了三個響頭。
趙太后接過了書信,她神色怔怔,但沒有拆信,而是忽地問道:“舒兒和德姐兒……他們要好嗎?”
這話來得似是沒頭沒尾,讓曹嵐緊繃的神經都不由得一下僵住了,旋即,她才后知后覺地想到,如今皇帝與玄時舒的處境何其相似。
他們的正妻一個已死,一個將亡。
可他們兩人又是如此的不同,這不同大到曹嵐幾乎毫無遲疑地道:“王爺和王妃,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趙太后的眼淚落在了手中的信上:“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啊……”
她喃喃著拆開了曹皇后的書信。
趙太后只看了一眼,渾身就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知道!他知道!他怎么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