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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目十行,面色黑沉如墨:“這封奏章, 來得太湊巧,也……太不湊巧了。”
左右長史都有些困惑,齊齊站在程丞相身邊,面面相覷。
但程丞相放下奏章,只是自顧自地,苦笑了幾聲,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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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朝會之時,御史大夫率先死諫皇帝,話里話外,都是要讓皇帝上罪己詔。
皇帝巋然不動,直到御史大夫一頭朝梁柱上撞去,被程丞相等人拼了老命拉了回來,皇帝才陰郁地道:“太常,你日觀星象,且與眾位愛卿分說,此次潿洲郡的雪災,究竟是何人之過。”
太常也是個耄耋老人了,他顫顫巍巍地捧著玉笏板:“災星起南越,熒惑入南斗。斗星不明,大小失次,五谷不收,風雨不節天下病。”
程丞相心中一咯噔。“災星起南越”,這話能做文章的地方可太多了。比如潿洲王玄時舒,如今就在南越支葉郡。
但下一瞬,李衛尉就站了出來,言辭鋒利地指出了支葉郡曹為刀之禍,并且斬釘截鐵地道:“熒惑入南斗,恐怕正是此人利欲熏心,罔顧皇恩,大小失次。請陛下勿念舊情,重重罰之!”
太尉已老,眾人都知道李衛尉是皇帝的心腹,繼任太尉的最佳人選。李衛尉這一表態,站在他這一邊的人,紛紛出列:“請陛下重重罰之,以肅朝綱!”
程丞相始終低著頭,不發一言,只是在心里輕輕地哂笑。
潿洲郡的禍端,恐怕就要如此輕易地推給支葉郡一個已死的郡尉了。可惜了曹皇后,在此事里,恐怕也將成為棄子。
皇帝環視群臣,目光落在程丞相頭上:“丞相以為如何?”
程丞相出列,毫不猶豫地跪地道:“臣,謹遵圣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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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對方郡守處理曹郡尉一事贊許有加,對潿洲王無辜受牽連表示痛心疾首,連發三封急信痛斥曹家父子,并派監御史和新的李郡尉親往支葉郡,捉拿曹家余孽。
但是皇帝并未提及如何處置曹皇后,倒是趙太后口諭,曹皇后忠善仁孝,她要讓曹皇后留在德懿宮中,替她抄寫經書。
消息傳至支葉城時,李郡尉和監御史還沒能到支葉郡上任。玄時舒不過略看了看急報,便將它投入了火盆之中。
蘇令德正帶著玄靖寧裝扮一新,兩人笑意盈盈地踏進房中來找他。蘇令德朝他招手:“快走,快走,不要耽誤我們去看阿雅爾。”蘇令德揶揄地看了眼玄靖寧:“是吧寧兒?”
玄靖寧臉上飛起薄紅,囁嚅著應了一聲:“嗯。”
玄時舒莞爾,他微微頷首,蘇令德便高高興興地推著他的輪椅往外走:“春天到了,阿雅爾的病也好了,今年一定會是一個好年,對吧?”
玄時舒下意識地看了眼自己手上殘留的墨香,笑了笑,只輕聲道:“但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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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令德和玄時舒帶著玄靖寧回到留園。此時,樠溪族人已經在留園等著他們了。
樠溪族長身邊站著阿雅爾,身后則站著仡濮諾等十名瞧上去身強體壯的青年。樠溪族人一見到玄時舒和蘇令德就要跪下行禮,只是他們才彎下膝蓋,玄靖寧就高興地喚道:“阿雅爾姐姐!”
孩子尚小,雖知尊卑,卻也還沒有那么在乎尊卑。
阿雅爾雙眼亮晶晶地,看著玄靖寧露出了一個靦腆而欣喜的笑容。
“阿雅爾,不可對小王子失禮。”樠溪族族長憂心忡忡地拉了阿雅爾一把,想把她拉著再次跟眾人一起跪下來。
玄時舒抬手:“不必多禮,本王能安然無恙地出現在諸位面前,也有賴諸位的鼎力相助。”
蘇令德也輕輕地推了玄靖寧一下,笑道:“去吧,你父王許你跟阿雅爾姐姐去玩啦。”
玄靖寧在得到蘇令德首肯之后,便高高興興地走到阿雅爾面前:“阿雅爾姐姐,后院有秋千,我給你推呀。”
阿雅爾滿目向往,但族長卻面露遲疑。玄時舒見狀,溫和一笑:“王妃,你帶兩個孩子去玩吧。”
玄時舒既開了口,族長才后撤一步,恭恭敬敬地道:“多謝王爺、王妃厚愛。”
蘇令德也知道玄時舒大概是有事要跟樠溪族族長相商,便借著這個由頭,帶著兩個孩子到后院去玩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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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到了,銀杏樹長出了綠芽來,瞧上去一派生機勃勃。
玄靖寧果然說到做到,一到秋千旁,就請阿雅爾先坐秋千,他自己則伸了個小胖手,努力地想替她推秋千。只是奈何他人尚小,力氣屬實不大,春鶯只好暗中悄悄地幫了他一把。
蘇令德在一旁看得樂呵,白芷卻有些隱憂:“王妃,我們若是常駐支葉郡,按王爺的意思,小王子和阿雅爾也會時常如今日這般來往嗎?”
她們離玄靖寧和阿雅爾還有一段距離,白芷的聲音也壓得很低,玄靖寧和阿雅爾玩在興頭上,壓根聽不見。
蘇令德一聽就知道白芷的擔憂,她笑著搖了搖頭:“白芷呀,你還是操心的命。王爺的護衛你有看上的么?若是看膩了,我看樠溪族那些小伙子個頂個的好,你要不要考慮考慮?”
白芷的臉一下變得通紅:“王妃!”
蘇令德哈哈一笑:“我知道你擔心寧兒和阿雅爾,但是他們還小呢。”蘇令德落在玄靖寧和阿雅爾身上的目光很溫柔:“這樣小的孩子,想不到那么許多。至于以后會如何,且交給時間吧。”
“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白芷還是有些焦慮:“王妃,阿雅爾確實是聰慧懂事,但她口不善言,又是山民出身。就怕宮里知道了,妄議您的良苦用心呀。”
白芷自然疼愛玄靖寧,對阿雅爾也很喜歡,但在她眼里,無論什么時候,無論是誰,都不如蘇令德重要。
蘇令德正是對這一點心知肚明,所以此時才不過一笑:“旁人的妄議,哪有寧兒自己高興來得如意。這樣的事,我們不是才剛剛經歷過么?”
白芷一愣,立刻就想到了蘇令德自己身上。
對玄時舒而言,蘇令德又何嘗不是“阿雅爾”?
白芷低下頭,有些難過地道:“是婢子想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