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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令德緊接著道:“還有他們在藥神殿設下的局,這是我最無法理解的蠢事。”
“他們讓那個所謂的‘天師’對我下手,我能理解,估計是打著一石二鳥的念頭。但我唯獨不明白,我一個身無長物的王妃,他們敗壞我的名聲有什么意義?居然要設下這么一個很有可能會被利用的局,就只為了讓潿洲王府受辱?”
名聲雖重,但到底不是實實在在的損失。蘇令德百思不得其解:“而且,你怎么知道他們會有這么個蠢計劃?還能提前把兩座金像打造成中空的,在其中藏著影衛。”
“我不覺得心機深如曹郡尉的人,會犯下此等錯誤。他可是賈田一消失,立刻就能推出下一個天師的人。如此一來,再演一出天師羽化,從容不迫地消失在這世間,天師觀照樣能賺得盆滿缽滿。”
蘇令德沉吟道:“只有可能是曹郡尉不得不這么做。”
蘇令德直勾勾地看著玄時舒:“王爺,我需要知道我們面臨的究竟是多大的危險。”
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玄時舒終于緩緩地開了口:“他恨我。”
第52章 相依 可他不敢碰她,她卻總會向他走來……
蘇令德悚然而驚, 她顫聲問道:“……恨?”
蘇令德甚至不用問“他”——他們都心知肚明,這個“他”,這個能夠調動曹郡尉的人, 只能是皇帝。
可蘇令德實在是不明白, 這素來兄友弟恭的兩人之間,為何會有“恨”這個字?
她想起她踏入潿洲王府的第一日, 見廊腰縵回、帷幔翠錦, 無一處不輝輝赫赫,無一處不彰顯著府邸主人的受寵。
“你中蠱毒昏迷、醫侍按錯穴位、賞花宴藏獒發瘋、魏開樺獄中暴斃、魏范氏下毒刺殺、魏升登策劃綁架、你因誤食相沖食物吐血、樓船遇襲、刺客向你撒夕顏粉,甚至于賈田在藥神殿埋伏……”
蘇令德將他所遭受的磨礪一樁樁一件件地擺出來,爾后,她顫聲問道:“這些事里,沒有攝政王余孽的手筆,都是因為他恨你嗎?”
恨到要把她也作為犧牲品,讓玄時舒的生活里永遠蒙上骯臟的污漬。
玄時舒抬眸看著她。她素來活潑又靈動的眼睛里, 蒙上了一層水霧, 仿佛第一次望見了凜冬,被寒氣凝得結成了霜。
“潛夜衛是你替他找的借口。”蘇令德緊咬著唇,繼續說道:“實際上,從一開始, 他就想置你于死地。用捧殺的方式,用讓所有人稱贊他兄友弟恭的方式, 置你于死地。”
玄時舒終于開口:“是。”
眼淚滾珠一般從蘇令德臉頰上滑落:“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
玄時舒緩緩地伸出手, 溫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淚:“是。”
他如此平靜,平靜得仿佛未曾知道自己至親的兄長對他下過這么多的死手。
蘇令德哭得更厲害了:“所以,你剛剛醒來知道我來給你沖喜, 才會既對我這么好,又要安排紅袖樓演那一場戲。”
“所以,你才會強硬地對抗大長公主,借此替我爹爹求來良侯的爵位。”
“所以,你才會早早地過繼寧兒,把他放到我的身邊。”
“所以,我們臨時去支葉城的樓船上才會裝備齊全——因為你本來就打著將我和寧兒送回樂浪縣,生死永別的主意,是不是?”
“你以為,只要你從容赴死,他就不會遷怒于我和寧兒。你以為,只要你一死……”蘇令德雙手撐在玄時舒的輪椅扶手上,泣不成聲。
玄時舒的心被她的眼淚砸得生疼,那種疼痛蔓延到了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他從見到她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知道,在他昏迷不醒之時,他無意間連累了她深陷與他同樣的泥沼。
“令令……”玄時舒啞聲喚她,他不敢向她解釋得太深,甚至不敢向她伸出手去,不敢觸碰她臉上的淚。
他太自私了,自私到明知前路荊棘遍布,也因為貪戀她,而開始貪戀這個人間。
魏升登策劃的綁架,未必是皇帝的授意。如果他在那時按原計劃送走她,或許她也能像他原本設想的那樣,過著平靜而安詳的后半生。
可聽到她被綁架的那一瞬,他溫和的、風流的……那一切曾展露在世人面前的假象,都飛灰湮滅。他在至暗的時刻,生出瘋長的執念。
對她的執念。
可他不敢碰她,她卻總會向他走來。
“玄時舒!”蘇令德恨恨難平地撲到他的懷里,緊緊地抱住他的脖頸:“你不能明知道有人要害你,還躺平等死。”
她的心里酸澀難當,她既氣玄時舒曾經的消極,又難過他為她做了這么多事,而她直到今日,才恍然大悟。她在他肩上磨牙,當真是恨極了,竟也烙下小小的牙印來。
玄時舒吃痛,可他的手慢慢地環在她的腰上,唇邊卻勾起了笑容:“你不怕么?”
“怕又能怎么辦?”蘇令德重重地喘了幾口氣。人常說,命運不由人,她也很早就嘗到了這句話的滋味,遠早在沖喜之前。可她卻并不覺得,命運僅僅只有“不由人”的部分。
“反正我不會躺平等死,你也不許。”蘇令德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又有了斬釘截鐵的氣勢:“聽到沒有,你!也!不!許!”
她的聲音,讓玄時舒心底最柔軟的角落也微微發顫。
“我聽話,令令。”玄時舒伏低做小,語調溫柔似水。可他的手始終只是虛握在她的腰上,就像近鄉情怯一般,不肯再進一步。
“就是!”蘇令德身體放松了下來,嘟囔道:“我們可是……”她想說“夫妻”二字,可這兩個字在她唇齒間打了個轉,它們多了些她還琢磨不明白的意味,讓她忽地說不出口來。
玄時舒知道她想說什么,但這一次,竟是他低眉斂目,收斂所有的情緒,道:“我們可是一家人。”
這“一家人”三個字從玄時舒口中說出來,這一回竟讓蘇令德有些失落。
蘇令德哼哼兩聲,推開玄時舒,從他懷中爬了起來。
玄時舒懷中空落落的,他猶自怔愣了一會兒,等看到她濕乎乎的臉,他才回過神來。玄時舒笑著伸出手去,仔細地替她擦去臉上的淚痕,笑著調侃她:“哭得像絨絨似的。”
提及“絨絨”,玄時舒神色微黯。
蘇令德沒有察覺,而是瞪了他一眼,理理衣袖,出門請相太醫和華陵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