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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上風冷。”玄時舒聲音自她身后傳來。
蘇令德回首,抿唇一笑。她裹緊了披風,推開了房間門。
蘇令德一下就愣住了。
玄靖寧坐在走廊另一端的一個小板凳上,他坐得位置離得有一定的距離,不能聽到房內的動靜,但是又能馬上看到是不是有人進出。不過,他顯然是困極了,小腦袋像小雞啄米般點一下又點一下,并沒有意識到蘇令德出來了。
白芷站在他的身邊,看到蘇令德出門,才躡手躡腳地走到蘇令德身邊來:“小王子醒了就要找您,但是他又不讓婢子通稟,就自己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這兒。”
蘇令德心中酸楚,悄悄地走到了玄靖寧身邊去。她的雙手穿過玄靖寧的腋下,將他抱了起來。六歲的孩子本該沉甸甸的沉手,可他的分量卻很輕。
玄靖寧迷迷糊糊地醒了:“母妃……”
“誒。”蘇令德低低地應了一聲。
玄靖寧忽地驚醒過來,用力地揉了揉眼睛,下意識地要推開這個懷抱。但蘇令德的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背,玄靖寧又安靜下來,伸著小手環(huán)住蘇令德的脖子。
蘇令德立刻感受到有冰涼的淚水滑過她的肩窩。
他聳著鼻子,又壓抑著不讓自己哭出來:“都怪我讓你生病了……陳嬤嬤……”
“沒關系,沒關系,我沒事呀。壞人壞,跟我們乖寧兒有什么關系呢?”蘇令德一聽就知道玄靖寧十有八九以為是他上當受騙,才導致她病倒在床上。她抱著他往廂房走:“寧兒不怕,還有我在、有王爺在呢。”
她把玄靖寧抱回床上,拿帕子給他擦眼淚。玄靖寧哭得小臉皺巴巴、紅彤彤的,偏他哭得這么厲害,竟然還能忍著不發(fā)出吵鬧的聲音來。
玄時舒不知何時也停在了玄靖寧船廂的門口,他的目光掠過蘇令德臟兮兮的肩膀,面無表情地看向玄靖寧。
玄靖寧嚇得打了個嗝,在床上坐得筆直,耷拉著腦袋:“對不起……我、我不應該哭的。”
蘇令德回頭瞪了玄時舒一眼,然后三步并作兩步,讓白芷帶著使女出去關上門,自己則把玄時舒推到玄靖寧的床邊。
“沒關系。”蘇令德摸了摸玄靖寧的腦袋:“在我們面前,你可以哭的。”
玄時舒無動于衷地看著玄靖寧,他和玄靖寧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暫地交匯,玄靖寧把背挺得筆直,硬生生把眼淚逼回去,不敢說話。
然而,蘇令德“哎呀”一聲,去拉玄時舒的手:“王爺在我們面前,也可以哭的。”
玄時舒挑眉,詫異地看向她。
可讓他意外的是,她眼中居然不是調侃,而是鄭重其事。
蘇令德拉著他的手放到玄靖寧的面前,翻出掌心朝上,又牽著玄靖寧的手,將他的手放在了玄時舒的掌心。
玄時舒的手寬闊,玄靖寧的手放在他的掌心,顯得小小的短短的,還有一點點肉乎乎的。玄靖寧有點害羞,想縮回手去。但蘇令德的手又覆了上來。
她同時握著玄時舒和玄靖寧的手,眸如彎月,連笑意也染上月色的溫柔:“我們是一家人呀。”
玄時舒微愣,他感受著蘇令德和玄靖寧的手同時疊放在他掌心的重量,低眉垂眸,緩緩地收攏了手,將他們護在自己的掌心。
玄靖寧看看玄時舒,又看看蘇令德,眼眶紅紅地掉眼淚,聲音細弱蚊吶:“母、母……”
蘇令德并不等他喚完一聲“母妃”,而是立刻騰出一只手去,溫柔地擦他眼角的淚:“現(xiàn)在好好睡吧,好好睡才能長得高高的、壯壯的,才不會被人欺負。”
玄靖寧用力地點了點頭,縮回了被子里:“我醒來,你還會在這里對不對?”
蘇令德笑著點了點頭:“是呀。”玄靖寧就用力地閉上了眼睛。蘇令德莞爾,就坐在玄靖寧床邊,一邊哼著小調,一邊拍著他的被子。
玄時舒靜靜地看著她,燭火映照著她的側顏,鍍上一層淡黃色的光暈,透出靜謐與溫馨。他看了很久,久到玄靖寧沉入睡夢,呼吸變得綿長。久到連他的呼吸也變得舒緩,渾身都懶洋洋的,竟然也沉溺在了這樣的氣氛里。
原來,這就是家么。
蘇令德哄睡了玄靖寧,轉頭就撞入玄時舒的眼底。他眼中像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色。
可她不介意,只是嫣然一笑,悄悄地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無聲地道:“走啦,我們吃夜宵去。”
*
蘇令德喝了碗熱氣騰騰的粥,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就開始招呼已經靠坐在床上的玄時舒:“來來來,王爺,該按陽蹺脈啦。”
玄時舒微愣,看著她撩起袖子,手指落在他的穴位上,輕輕一嘆:“臨睡之前,你怎么還記著這件事?”
“怎么了?這可是能讓你活下來的天大的事。”蘇令德熟練地按在他的穴位上:“花好月圓,不正好適合按陽蹺脈?”
玄時舒看著她,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期望在她臉上找到些許恐懼的痕跡。他知道她先前一直陷入噩夢之中,論理,越臨近就寢,她也越該害怕警惕才是。她不怕再次被纏進噩夢里嗎?
可她不追問時果斷無疑,哄睡玄靖寧時安詳靜謐,讓玄時舒都忍不住懷疑,那場腥風血雨,真的存在嗎?
他早陷污泥,才能無知無覺。
可她又是怎么做到的?
玄時舒想到那個藏在土地爺塑像后的尸體,她甚至還親手殺了人不是嗎?
蘇令德見玄時舒久久不說話,忍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略帶困惑地問道:“怎么啦?”
火芯輕輕地噼啪一聲,打破了短暫的沉寂。
玄時舒啞聲問道:“你……”
這一次,是蘇令德看穿了他的猶疑。
她抬手按在他腰間的居髎穴上,聽得耳邊倒吸一口氣的“嘶”聲,她一笑:“想問就問呀。”
話雖如此,她卻不等玄時舒開口,徑直說道:“你想問我為什么不怕?”
她手如游魚,又帶著溫潤的暖意,看起來心情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