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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皞熙瞇著眼灰頭土臉鉆出來,不甘挫敗:“為什么添柴之后火反倒小了呢,不應該哪……”
滿福嫂氣得咒了句:“陳阿公個糊涂老頭子,真個靠不住!”她焦心灶火,偏生手上滿是掏肉沾的紅糟米粉。一廚房能干人,除去她沒一個會燒柴灶的,大眼瞪小眼,愛莫能助。滿福嫂急忙忙便要去洗手,孰料救星從天而降。原來顏幼卿見安裕容半天沒回去,遂尋到廚房來,瞧見這番狼狽景象,來不及笑話黑臉包公般的顏皞熙,呆頭鵝般傻站著的安裕容,先彎腰收拾滿灶膛濃煙彌漫的柴火。他抽出一根堵塞煙道的老樹樁,將閃著紅星的灶灰用鐵鉗扒開,再架上幾根帶葉枯竹。輕吹一口氣,轉瞬間如變戲法般,火苗呼呼上竄,熊熊燃燒。鍋里開水咕嘟,蒸汽上涌,紅糖發糕的甜香頓時綿綿四散,暖人心肺。
滿福嫂長吁一口氣:“多虧小少爺來得及時。這發糕最怕一把火燒不到頭,軟塌塌發不起來,不吉利的哪。”
顏皞熙作為新式學堂出來的新式少年,當然不信這些無稽之談,但仍然羞愧得低了頭。被母親趕出去洗臉,徑直去了前邊包餃子,再不肯回來燒火。廚房眾人又是一場笑,安裕容趁著笑聲鉆進灶臺后,與顏幼卿擠坐在一處咬耳朵:“我看屋后檐下晾著芋頭,洗幾個過來烤正好。滿福嫂秋天做的桂花糖還有幾大罐子,咱們幫她多吃點。”
因午間沒正經吃飯,天剛擦黑,年夜飯便吃起來了。廳堂里支起大圓桌,桌下擺著火盆,四周點起新式油燈,暖和明亮。桌上南北大菜并集,山珍海味齊聚,中西美食合璧,新舊風格交融,錦繡薈萃,惹人垂涎。
當中兩個熱騰騰大銅火鍋,一個里是油汪汪的紅燜羊肉,一個里是清凌凌的酸湯老鴨。這邊一個紅燒魚翅,那邊一個清蒸鰻鲞,這邊一個紅燜大蝦、那邊一個爆炒蝦仁,這邊一個炸酥肉,那邊一個紅糟肉……蔥爆海參、糖醋鯉魚、四喜丸子、芙蓉雞片,這是兗州北派風味。珍珠丸子、梅子排骨、大湯黃魚、火腿春筍,這是越州江南特色。三鮮餃子、紅糖發糕、桂花芋泥,奶油蛋糕,甜咸點心屬南北中西合璧,家釀花雕、舶來洋酒更是顯出新舊風格之交融。
陳阿公派人回話說就在另一戶村老家中吃了,林滿福夫婦堅決不肯留下同桌吃飯,只因推辭不過,裝了幾樣菜帶回家去吃。又特地交代少爺夫人們吃完不必管,明日清早他夫婦兩個來給主子們拜年,順便收拾即可。
這一頓年夜飯,吃得暢快無比。兄弟三人皆無父母在堂,不必管那些繁瑣規矩。又是暫駐他鄉做故鄉,祭祖上供之類也省了。林滿福想得周到,年貨中備下了香燭紙錢。然徐文約以長兄身份發話,倡導新風,大人孩子舉杯默祝一番,以示追念,便罷了。兩位女士都能喝幾杯低度酒,男士們更是酒量不淺。顏皞熙自認馬上要成年,磨了母親半晌,往桂花蜂蜜水里兌進去半盞花雕酒,故意喝得頻頻咂舌,專饞自己妹妹。
酒過三巡,菜也回鍋熱了一回,眾人愈發隨性。兄妹倆合唱了幾首學堂里教的新歌,鄭芳芷與黎映秋也不忸怩,朗誦了近期在同聲詩畫社沙龍里寫的詩。徐文約模仿說書人口氣,講了一段從前辦報時聽來的市井趣聞,逗得大伙兒哈哈直笑。隨后安裕容站起身,來了一段《鎖麟囊》:
“這才是今生難預料,不想團圓在今朝。
“回首繁華如夢渺,殘生一線付驚濤。
“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可自豪。
“種福得福如此報,愧我當初贈木桃……”
他唱這個有些從前功底,更兼眉修眼俊身段風流,惹得眾人喝彩不停。在座諸人無不是劫后余生,從前萍水相逢,而今情意深重,雖前途仍難揣測,回思過往,確乎當得起“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可自豪”。這一部新戲剛在申城公演不久,十分紅火,大人孩子多少都會哼幾句,一時齊聲應和,歡樂融融。
安裕容借著微醺之意,非要拉顏幼卿一同唱。顏幼卿不擅長此道,終究拗他不過,窘迫道:“我給你、給你配一段劍舞罷……”脫去外衣,隨手抽了屋角花架上梅瓶里一支臘梅,跟著詞曲節奏舞將起來。舉動之間剛柔并濟,梅枝帶起勁風,梅花卻不驚一瓣。眾人皆知他一身好功夫,卻難得有此機會近處端詳。待見他收勢站定,推開撲過來的安裕容,臉紅氣不喘,便知只是羞澀而已。倒是另一個,分明有幾分醉了。
都是自家人,起哄的起哄,湊趣的湊趣。子時已過,鄭芳芷把兩個孩子趕去睡覺,拉著黎映秋去廚房,預備煮一鍋甜甜的湯圓給大伙兒醒酒。
聽見院門響動,顏幼卿忙出外探看,卻是村里后生送了陳阿公回來。見主家都在,陳阿公便過來招呼。徐文約問起春會之事,陳阿公連連嘆氣。舞獅共計四人,為春會配合練習許久,一個主力受傷,緊急之間,實在沒有合適的人能替。只能天亮趕緊去別村看看,能否借到人手。
安裕容趴在顏幼卿背上,眼睛半瞇,酒香隨著語聲噴灑:“去別村借什么?我,還有阿卿,我們倆,舞一頭獅,保管贏個頭彩!”
第91章 照影若驚鴻
正月初六,鋪戶開張,清灣鎮上下五村舞龍舞獅于鎮上匯集,演完這最后一日,春會便結束了。百姓走親串戶拜年問安已了,到這一日,自是舉家扶老攜幼而出,來鎮上看龍燈獅會。大小船只密密挨挨,將河道擠得不見水波。各村舞龍舞獅的隊伍乘大烏篷船,天不亮就出發,爭相趕早到鎮上預備著。
早年間舊俗,舞龍舞獅沿著水道兩邊街市走一圈,各家鋪戶放個鞭炮,撒個紅包,便算完事。自從江南藝術專門學校成立,便將校門前空地借出,供龍爭獅斗舞個痛快,民眾圍觀亦不再有落水之虞,也是與民同樂一樁盛事。
依照市府規定,學堂春節不得放假,須照常上課。江南藝專才打贏官司不久,葉校長自問承了當局照拂之情,不好意思轉身便過河拆橋,遂響應政府號召,遵照新規執行。只是到了初六這天,到底沒法還把學生拘在課室內,于是尋個現場寫生、實景采繪的由頭,停了半天課。午間放學,學生們有如開籠放雀般涌出校門,午飯也顧不得吃,紛紛打算看完最后一場比斗,再去鎮上飯館酒店聚餐。
俞蜚聲同幾個教員相攜而出,聞得遠近鑼鼓喧天,鞭炮炸響,心頭不禁蠢蠢欲動。只是畢竟爭不過學生年輕力壯,也須顧及教員體面,才施施然安步前行。忽聽前方喧嘩議論:“舉繡球那個,是哪個村子的后生,好俊俏的樣貌!”
“這長相,這身段,不會是請了戲班子里的小生罷?是哪個村子這般舍得花錢?”
一群女學生聽見,紛紛踮腳翹首:“哎,快瞧瞧,舉繡球的什么樣?”
又有人道:“那滾繡球的獅子也搶眼得很吶!嚯,好漂亮的飛撲,比旁的獅子足足高出半個人身,不會是練家子罷?”可惜叫女生們爭先恐后的呼喝聲遮掩,留意的人不多。俞蜚聲性好熱鬧,對那模樣俊俏的舉繡球者不感興趣,倒是很想瞧瞧技藝高超的舞獅,緊走兩步,擠進圍觀人群里去。
忽然又是一陣喧嘩,成群結伴的男女學生猛地騷動起來,一個個奮勇爭先往中間鉆,嘴上猶自不停驚呼:“真的么?不能吧?真是玉容先生回來了?”
里邊有人高聲回應:“真是!玉容先生什么樣,還能認錯么?不信進來看!”
“玉容先生回來,怎會替村子里舞獅舉繡球?”
“怎么不會?不是說玉容先生有祖產在附近村子么?”
“那也不能下場舞獅罷?玉容先生……嘿!還真是玉容先生!”
安裕容從江南藝專辭去教職,不到一年光景,許多學生對這位俊美端方的西文教員印象深刻。況且當初畫社模特兒訛詐鬧事,多虧了玉先生兄弟力挽狂瀾,即使當事學長已經畢業,留校的當時親歷者仍不在少數。有人認出安裕容,頓時呼朋喚友,一個勁兒想要湊近了瞧個明白。
俞蜚聲夾在人堆里,聽見學生道:“這么講,那舞獅的,該不會是玉卿罷?”
“十有八九就是!玉容先生在,玉卿能不在么?你瞧那只銀獅,是不是比別的獅子厲害許多?沒準就是他在里頭!”
俞蜚聲這下哪里還按捺得住,什么教員體面派頭,如何比得上此番熱鬧有趣。扒開擋在前邊的幾個學生:“讓讓,讓讓!哎,你們玉先生特地約了我今日給他助威,給俞先生留個落腳的地方。”
學生認出是他,多少講些師生禮儀,笑著給俞先生讓出一條道,叫他鉆到最前排。鑼鼓聲震耳欲聾,喝彩聲此起彼伏,眼前金紅閃閃,龍盤獅躍。俞蜚聲直起身,擦一把額角汗漬,才顧得上往場中細看。
龍獅舞規模比之往年并無不同,五個村子的隊伍,一金一紅兩條龍,金銀紅三色三對獅,外加五個手里或舉龍珠或舉繡球的引路者,俱是各村青壯。另有一隊混雜人馬,中老年居多,正敲鑼打鼓,以添威勢聲色。
俞蜚聲定睛一瞧,當中個頭高挑,一身銀白短打,裝扮宛如戲臺上武生者,可不正是安裕容。他與玉氏兄弟相交時日不算長,可也不算短。當初一見如故,后來分別兩地,始終沒斷了聯系。安裕容捎信給林滿福,少不得也有他一封,早就約定了正月里相聚敘話,卻不想今日這等場合提前見面了。但見昔日西文教員,今日舞獅村民手持七彩繡球,正與兩只銀獅對戲,做出各種動作。在他一個外行看來,居然架勢地道,英氣十足,怨不得招來許多女學生關注。
那與之配合戲耍的是一對銀獅,滿眼金紅耀目之間,這幾道銀白身影反而格外引人注目。只是兩只銀獅明顯有主次之別,為主的那一頭獅子動作利落漂亮,騰挪撲躍靈動犀利,俞蜚聲猜著其中必有一個是身懷絕技的玉卿老弟。心想此刻不是打招呼的時候,索性抱起雙臂,把一場龍獅斗痛快看罷再說。不想安裕容回身一個旋腿擺臂,托舉繡球,竟是無意間掃見了站在最前排的老朋友,登時樂了,站直身咧嘴一笑,做了個將繡球拋擲過來的假動作,引得圍觀眾人一陣驚呼。
卻見他單手頂著那繡球轉了個圈,恰當此時,三聲擂鼓震響,比斗最后一個環節開始:雙龍爭搶龍珠,獅子爭搶繡球。舞獅這面早豎起三根長竿,竿身支出幾處短枝丫,以供攀爬落腳。三聲鼓響,三名引路者幾乎同時將手中繡球拋出。一人準頭不足,繡球險險歪掛在竿頭。另兩人包括安裕容,則是將繡球穩穩當當落在竿頂掛鉤上。繡球落定,三對獅子在一陣高過一陣的吆喝聲與鑼鼓聲中,開始登竿奪球。這獅子爬竿奪繡球,有一套規定好的程式,哪一對做得又快又好,頭一個將竿頂的繡球取下,便算勝利。
三對獅子且舞且動,那掛歪的一只繡球冷不丁掉落下來。依照規矩,須重新投擲。這般一耽擱,后頭再快也趕不及了。圍觀者嘆息不已,都將目光投向剩下的金銀兩對獅子。金獅實力非凡,一只踩上另一只肩頭,騰躍而起,三兩下便爬到半空。兩只銀獅配合稍遜,多花了片刻,才成功將為主那只送上去。然而眾人未料到的是,那銀獅攀上竿身,竟不著急向上繼續。但見舞獅尾者穩了穩重心,半蹲盤踞于竿上,舞獅頭者隨之縮身蹲下,二人居然就地疊起了羅漢。圍觀者瞧去,整只獅子有如蜷團懸掛,憨態可掬。眾人被逗得嘻嘻哈哈,也有替人著急的,直嚷著:“上啊!快爬啊!”
忽聞一聲清叱:“起!”銀獅隨聲而動,直直向上躍起丈余,又借勢連躥兩下,居然徑直到了竿頂。獅頭張開大嘴,將繡球又快又準咬住。與此同時,金獅也同樣到了竿頂,咬住了自家的繡球。一時氣氛緊張,扣人心弦,圍觀者盡皆屏息不語,鑼鼓手也暫停動作,等著兩獅一決高下。
只見銀獅獅頭一扭,獅尾兩條后腿盤緊竿身。旋即獅頭猛然懸空,向金獅方向撲去。金獅獅頭被撞個正著,松口拋出繡球。銀獅獅頭立刻抽身回落,兩條前腿恰好抱住竿身橫出的枝丫。兔起鶻落間,獅頭獅尾幾個倒轉下滑,已然離地不過一丈,看準位置縱身躍落,一個回首,嘴里銜著自家繡球,兩只前爪將即將落地的金獅繡球也穩穩抱住。
瞬間鑼鼓重起,掌聲彩聲如雷。
安裕容把兩只繡球都拿在手中,高高舉起。身邊獅子一個就地翻滾,威風凜凜地抖了抖滿身爛銀皮毛。舞獅兩人站起身,獅頭摘下,露出一張秀氣面孔,眼中含笑,可不正是顏幼卿。他后頭跟著鉆出一個腦袋,笑得嘴咧到兩邊,眼都快要沒了,一副憨傻模樣,卻是個頭絲毫不輸小叔,骨架還要厚實幾分的顏皞熙。
“贏了么?是不是我們贏了?”顏皞熙興奮得直跺腳,大聲喊道。
安裕容與顏幼卿相視一笑,甚覺有趣:“沒錯,是我們贏了。”
“我就說得我跟小叔上么。安叔你一個花架子,舞什么獅,弄個繡球頂天了!”顏皞熙情緒上頭,大放厥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