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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幼卿點頭:“記住了。”
安裕容看他眼睛發亮,嘴角帶笑,不禁也笑起來:“這回差不多了,走,看畫展去。聽說茜園風景不錯,還有幾個好廚子。”
兩人趕到茜園,門口恰逢藍靖如、謝鯤鵬等人。雙方匯合,先去餐廳吃飯,飯罷又到花園涼亭里喝高馡吃點心。要說展出畫作,早在學校看得爛熟于胸,此番反倒是借機出來游玩的意思更多。
因有安裕容在場,學生們顯得頗為規矩,收起胡鬧玩笑,正經說些時政藝術人生哲理。不論何種領域,安裕容總能說得頭頭是道,畫社諸人對這位西文臨時教員不覺又多了幾分崇敬。
歇息夠了,一伙人才真正重入大廳參觀畫展。除去畫社幾位骨干,余人皆未曾打算久留,只等盡罷同窗之誼,便游逛購物娛樂去也。依照安、顏二人計劃,參觀一圈之后,就該往火車站為尚古之送行。
大廳內雖不說熙熙攘攘,也算得絡繹不絕。時有西洋面孔出現,華夏觀眾則以畫界同仁、年輕學生為主。茜園作為申城文化活動駐地之一,自有文化人士關注動向。江南藝專畫社作品展,新春籌備期間消息便已放出,吸引了許多西洋藝術愛好者。安裕容、顏幼卿正要向藍靖如等人告別,大廳入口走進幾人。當中一位老者,身著錦緞長袍,拄紅木拐杖,由一位珠光寶氣少婦攙扶,緩步邁入。另一側則是位十八九歲妙齡少女。畫展觀眾當中少有華夏老者,幾人不由得多看了一眼。誰知那少婦忽尖叫一聲,雙手捂住面孔。老者抬眼向前看去,勃然做色,提起拐杖便欲撲打墻上畫作,口中連呼:“孽障!孽障!簡直胡鬧!”幸虧他身側少女反應及時,一把將之拖住。
藍靖如等人立刻圍擁上去,先將老者與畫作隔開。
“老先生,你這是意欲何為?這些都是藝專學生辛苦創作的藝術品,怎可如此對待?”
老者氣得呼哧直喘,指著墻上裸女畫像,怒喝:“藝術品?這是什么藝術品?如此不堪入目,傷風敗俗,下流無恥!摘下來!統統給我摘下來,燒個干凈!”
“老先生既不懂藝術,這里不歡迎你們,請馬上離開。”
“我不懂藝術?你們是什么?藝術敗類!把你們校長叫出來!我倒要看看是何方妖孽。就是因為你們這些敗類,以致國將不國……”
那老者不依不饒,少婦在一旁煽風點火,少女雖著急,卻無說話機會。畫社學生哪里忍得了這般辱罵,立時與之爭吵起來。老者顯然有些身份,留了幾名隨從在門外,聽見動靜沖進來給主人幫忙,場面眼看就要失控。安裕容見學生們只知爭辯,情緒激昂下恐怕還要動手,叮囑顏幼卿看住雙方,以免事態惡化,轉身便去尋園內主事者。
好在主事之人應變迅速,很快便領來幾個人高馬大的侍者,將老者一行請去花園,又派人聯系葉苦寒校長與謝鯤鵬家中長輩,以便安撫調停。
這么一鬧,時間便有些緊。安、顏二人雇了兩輛車,匆匆趕往火車站。到達時距離開車不過十余分鐘,站內人來人往,頗尋了一陣,才在候車間找到尚古之一行。他身邊有楊元紹陪同,另有兩個看似前來送行的同僚。幾人正從座椅上起身,往檢票閘口走。尚古之惦記著安、顏二人說好要來送別,不時回頭張望。看見兩人到來,笑著抬手招呼。
正當此時,顏幼卿仿佛聽見“咯噠”一聲,于人群中恍如幻覺。心弦沒來由縮緊,正欲凝神細聽,又是“噗”一聲悶響。但見前方尚古之猛然捂住胸口,笑容變作痛苦之色,鮮紅血液自指縫溢出,身體慢慢軟倒下去。
顏幼卿腦中“嗡嗡”直顫,不顧沖撞他人,直撲到尚古之近前,運指如飛,封了幾處大穴止血。余光卻捕捉到人群中一個鬼祟身影,沖安裕容喝道:“送尚先生去醫院!我去追刺客!”兔起鶻落,閃身追出候車室外。
第70章 國失其砥柱
刺殺者行動極快,眨眼間便淹沒在車站出入口往來不息的人流中。候車間深處發生的慘劇尚未來得及傳出消息,車站門口忙亂如常。顏幼卿不顧惹人注目,一躍而起,攀上門柱上方懸掛的西洋大鐘,居高臨下,以目光飛速搜索。
變故來得太過突然,他匆匆一瞥只看清一個身著灰色布衣的男子背影。對方顯然十分善于掩藏,不過片刻已匯入人群,視野中許多灰衣背影,似是而非,無從分辨。
顏幼卿強按心神,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竭力不放過蛛絲馬跡。車站門前廣場中心,是一座西式圓形噴水池,不少乘客坐在石砌的池沿上歇息。忽然,有人惡作劇般遠遠拋了件東西到水池里,引得周圍一陣騷動,卻也無人當真下水去撿拾。顏幼卿身在高處,俯瞰掃視之下,反而瞧得清楚明白,電光石火間,直覺那拋棄之物論大小分量,雖有包裹,恰似干系重大之刺殺兇器,立刻鎖定到拋物之人。周圍乘客正圍住水池議論,竟無人察覺那拋物者是誰,更不曾留意到此人神情姿態一變,宛若剛從站內出來的短途客人,往廣場一側候客的人力車隊走去。
急切間無暇多想,顏幼卿伸手摘下西洋掛鐘下方黃銅擺錘,握在手里當作武器,整個人飛縱而下,于人群間穿梭如電。望見灰衣人已坐上人力車,車夫開始發力奔跑,索性不再急追,待車輪持續加速,才凝神運力,將手中擺錘丟出去。那擺錘于空中劃出一道黃金弧線,貼地滑行一段,不偏不倚,恰陷在一側輪胎與地面之間。車子陡然遇阻,當即失衡傾倒,車夫趔趄間本能松手,免去摔個狗啃泥之災,車上坐的客人卻狼狽地翻滾下來。
車夫正慌亂無措,卻見一個瘦瘦弱弱的年輕人飛快跑過來,一腳踩在客人胸口,聲音又冷又硬:“閣下且留步。”
客人一句話也不說,只拼命掙扎,偏生一寸地方也沒能挪動。車夫正不知如何是好,又見一隊巡警往這面奔來,越發倉皇不安。
顏幼卿抬眼看他,道:“你是同伙?”
車夫拼命搖頭。
“扶好你的車,在一旁等著。之后巡警問你什么,照實說便是。”
巡警很快來到近前,被顏幼卿踩在腳下的灰衣人忽大叫起來:“警官救命!光天化日之下,歹徒攔路搶劫……呃!”
顏幼卿拎著他衣領將人提起來,對方被勒得只顧喘氣,再說不出多余的話。
“政界要員尚賢車站遇刺,此人有重大嫌疑。”顏幼卿向領頭的巡警道,“我是尚先生身邊護衛,追擊嫌犯到此。”
巡警頭目剛得知革命黨某首腦人物在車站被人開了一槍,正焦頭爛額,巴不得有人給出線索。循例問道:“有何證據?”
“他手上還有殘留的火藥氣味,噴水池里應該有他拋下的兇器,勞煩警官查證。”
聽顏幼卿這般說,巡警頭目如獲至寶,立刻派人去噴水池里撈取證物,一面將嫌犯上了銬鎖。人證俱全,一伙人押著嫌犯進了車站臨時禁閉室。那巡警欲留下顏幼卿一同等待上司到來,奈何他惦記尚先生狀況,問明距離最近的醫院所在,留下姓名訊息,轉身便走。
申城火車站位于盎格魯與弗洛林兩國租界交接處,距洋夏合辦的同德醫院最近。同德醫院,也是申城最好的西式醫院。尚賢遇刺事件發生,當即驚動了車站高層,用站長的私人汽車直接送到這里救治。顏幼卿趕到時,尚古之已經被送入手術室。
望見峻軒兄滿臉沉肅,顏幼卿忍住本欲問出口的話,默默站到他身邊。安裕容把他上下打量一番,才勉強露出一絲笑意:“人抓到了?”
“抓到了。我來時還關在車站禁閉室,隨后應當會押到警局去。”
楊元紹原本焦灼而茫然地盯著手術室大門,這時仿佛恍然驚醒。在他二人臉上來回掃視,幾番斟酌,終于開口道:“二位,多謝二位援手。我恐怕不能一直守在此處,有些事……”
安裕容頷首:“楊兄盡管放心去辦事,我二人必在此堅守。”
楊元紹眼眶通紅,頓了頓,才道:“我必定盡快趕回來,在此期間,不論何人聞訊前來探視,都請二位暫且擋駕。”后退一步,鞠躬致意, “拜托了。”
候在側旁另外兩人面現詫異,楊元紹解釋道:“這二位是先生在北方認識的朋友,生死之交,足可相托。”那兩人與楊元紹簡短商議幾句,一人留下,另一人與他同行,匆匆離去。
留下之人做了個自我介紹,姓張,乃越州州府一名行政督察專員,同時也是州參議會議員。自祁保善一怒之下解散了國會,北方各州市縣議會隨之不復存在,南方卻公然未尊號令,體制依舊。安裕容、顏幼卿通過張議員之口,方得知尚古之如今官方正式頭銜,乃革命黨內副理事長,兼越州參議會議長。
等待最是叫人心焦,三人不免時有交談。雖有楊元紹一力擔保,張議會畢竟從未見過安、顏二人,言辭間頗多試探。
“聽先生言及,多虧朋友相幫,才得以安然南返,想來說的就是二位了。”
安裕容擺擺手:“不過是仰慕先生高義,借生意之便,順手遞過兩回消息罷了,不敢冒認功勞。”
張議員知道尚古之從北方帶回來兩名大漢,如今正在河陽魏同鈞麾下,立時把安裕容推脫之詞當了真。又想若是能得張傳義、劉達先隨侍在側,未必就能叫歹徒得逞,不由大感遺憾痛心。先生總是這般處處以大局為重,將個人生死安危置之度外。事發當時張議員驚懼慌張,待反應過來顏幼卿早已追出候車室外,故并未留意到細節。因而他心目中,能護衛尚古之的,自是如張傳義、劉達先那般魁梧勇猛之壯士。
他不知顏幼卿與安裕容被往事牽動,想起一路險象環生,歷盡千辛萬苦,才保得尚古之性命安全。如今眼看形式好轉,曾經舉步維艱,逐漸有所起色。誰知風云不測,旦夕禍福,昨夜還同桌對飲,那躊躇滿志慷慨陳詞之人,此刻已躺在手術室內,命懸一線,生死未卜。二人彼此對望,心情實在憤懣難言。縱然自身做不了濟世菩薩、救難英雄,卻不忍眼睜睜看見有人啖其肉飲其血,竊國而侯。
顏幼卿緊了緊拳頭,忽小聲道:“若是咱們能早些到……怎么偏偏就耽誤了……”
安裕容輕輕搖頭:“你我前來送行,乃昨夜臨時起意。想來先生與楊兄也未曾向他人提及。再者……畫展鬧劇,不似有詐,大約純屬巧合。”
顏幼卿默然片刻,終究不甘:“若是能早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