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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有陶姓教員前車之鑒,加上安裕容有心免除煩擾,平日上課十分嚴肅,不假辭色。學生間私下傳聞,也就到不了他耳朵里。
“我看這些畫應該都是天氣轉冷之前作的,怎么如今才掛出來?”
“之前一直掛在畫社陳列室里。藍靖如他們打算這回帶到申城去展覽,說是先在學校里張貼幾天,看看反響。”
安裕容點頭:“裸體人物畫作,西洋傳統古已有之,于華夏而言確屬新鮮事物,謹慎一點也好。”
“當!當!當!”校工敲響銅鐘,學生們自課室蜂擁而出,兩人遂停下談話。
下午無事,二人飯后欲往圖書室看書去。原本西語一科考試結束,出了成績榜單,安裕容的假期便算是開始了。只因約了俞蜚聲吃晚飯,又應承了滿福嫂帶些年貨回去,故預備今日在鎮上住一晚,明日再回莊院。
行至半道,校門口忽傳來喧嘩震天。學生們多數剛吃完午飯,因下午還有考試,均在室內安安靜靜溫書復習,這喧嘩聲便顯得非比尋常,將眾人皆引了出來。
安裕容顏幼卿兩人到時,門口已是雙方對峙,各不相讓狀態。站在校門內側的,不是旁人,正是以藍靖如為首的畫社諸人。好幾個畫社成員同時兼任詩社骨干,于是以謝鯤鵬為首的詩社諸位緊隨其后,仿若掠陣。對面二三十人,看形容應是鎮上居民,當中地上一張草席,席子上躺著個男人,又黑又瘦,奄奄一息,像是生了重病。
但聽藍靖如怒道:“你們是王大根的什么人?王大根先生給我們畫社做模特兒,可是簽字畫了押的。畫一回六個小時,半塊大洋。他前后統共來了一十六回,總計八塊大洋,交易公平,現金結訖。如今他生了病,固然令人同情,與我們畫社同仁可沒有干系。你們這般蠻不講理,堵在學校門前鬧事,就不怕我們告官嗎?!”
一個婦人尖聲叫罵:“你去告,去告啊!你們這些不知羞恥,前世造孽的學生伢崽,把我們當家的畫得丟了魂魄。打從重陽節時候一病不起,吃了多少藥,瞧了多少郎中,只見變壞不見變好。若不是他自己說漏了嘴,誰能想到是被你們騙來做了什么魔替兒(模特兒)。脫光了身子叫一幫人畫,畫得魂飛魄散。如今祖宗發怒,要叫他到地下去請罪。你們還我當家的命來——”那女人張牙舞爪,眼看尖利的指甲就要抓到藍靖如臉上。
藍才子在學校擁躉甚眾,立時便有人上來阻擋。那女人就勢往地下一滾,大聲嚎哭起來。與她同來的男男女女七嘴八舌,一時鬧得沸反盈天。畫社詩社諸人年輕氣盛,當即便氣得要上前動手。幸虧到場的教員越來越多,很快組織校工將學生們攔住。不大工夫,校長葉苦寒甩著袖子出來了。
聽說來者乃是校長,那女人放潑打滾越發賣力,同來之人叫嚷喝罵,群情激憤,仿似受了莫大的冤屈一般。學生們不堪其辱,雖校長在場不敢動手,然自有那口舌便給的,忍不住便對罵起來。只不過一方粗俗,污言穢語迭出,另一方講究,拐彎抹角之余,亦不乏尖酸刻薄之處。
葉校長氣得面紅脖子粗,絡腮胡直抖,偏無人聽他說話。
安裕容瞥見負責敲鐘的校工拎著銅錘從廊下出來,一臉懵懂望向這面,顯是午覺才醒,輕輕推了顏幼卿一把,使個眼色。顏幼卿明白他意思,退出人群,疾步過去,道聲“得罪”,不待那校工反應過來,提起銅錘躍上二樓,運足內勁,往檐下掛著的銅鐘砸去。
“當——當——當——”鐘聲響徹云霄,足以傳揚數里,驚起鳥雀無數,與平素校工所敲不可同日而語。
所有人均嚇一大跳,瞬間寂靜。
“咳!”葉苦寒重重咳嗽一聲,沖看向自己的學生們喝道:“言行無狀,如市井無賴,成何體統!除去當事諸人,統統給我回課室考試去!遲到一分鐘,年末成績降一等!”教員們亦在旁協助,很快眾學生便如鳥獸散,只余畫社詩社數名骨干成員留在原地。
葉苦寒向愣在地上的女人道:“這位夫人,可否移步入內說話?”
葉校長向來不修邊幅,黝黑的面色加上大把絡腮胡,頗似畫上鐘馗。那女人大約也聽不懂他文縐縐的言辭,呆愣愣不見反應。此時教員們都已隨同學生安排考試去了,只余幾個校工,以及少數如安裕容這般清閑者在場。眾寡之勢,立時倒轉。有那膽小的,面上不覺現出憂懼之色來。安裕容上前幾步,向那女人溫和道:“這位大嫂,請先起來。”
若說葉苦寒好似捉鬼鐘馗,安裕容便有如下凡謫仙了。女人抬頭望見他,一張臉霎時黑里帶紅,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瞥見席子上躺著的男人,忽地回過神來:“先生,我的命好苦哇——”
“大根嫂是罷?這位是我們校長,他必能為你做主。不如你先說說看,這件事你想要如何辦?”
葉苦寒趁勢點頭:“正是,你先說說,你想要如何?”他心里有氣,卻明白情勢逼人,眼前息事寧人要緊。
但聽安裕容接道:“是請郎中治病,還是尋道士招魂?你盡管提出來。我們校長可是大人物,不論申城名醫,還是深山老道,沒有不認識的,一定能請來幫忙。”
葉苦寒心下一驚,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瞥見對方沖自己微微搖頭,不好發問。事已至此,且隨他信口胡謅。
那女人眼神閃爍幾下,回頭看看身后一個中年男子,才道:“我們當家的是被你們學生用西洋妖法抽走了魂魄,惹怒了祖宗。祖宗托夢,不做足七七四十九天法事不能罷休。”
“西洋妖法,不過無稽之談。我這般講,大根嫂你定是不肯相信的。不如這樣,本地唯有紫霄宮的大師最是靈驗不過,遠近皆知。便拜托我們校長去請了來,任他什么邪魔鬼祟,必定都能驅走。”
紫霄宮的名聲,婦孺皆知。那女人一時語塞,無言作答。她身后那中年男子忽大聲道:“誰知道是不是你們勾結好的,找個同伙來糊弄我們!大師我們自己去請,你們只要出一百塊大洋的賠償金,此事便算了結。”
安裕容與葉苦寒對視一眼。果然,對方專為訛錢而來。正要繼續說話,卻被敲完鐘便一直悄悄站在后頭的顏幼卿拉住,附在耳邊小聲道:“那人裝病,我有辦法叫他露餡。”
安裕容頓時笑了,向葉苦寒道:“校長,我看這位大根兄弟情況不妙的很,別說拖到請來紫霄宮的大師,就是眼前都未見得能撐過去。舍弟頗懂急救之術,不如先讓舍弟瞧瞧。”
他這廂話音剛落,顏幼卿便走上前去。那女人欲要阻擋,顏幼卿手里還提溜著敲鐘的銅錘,猛地往地上一砸。“噗!”一聲沉悶巨響,校門前夯得極為緊實的粘土泥沙地當即砸出一個深坑。
立刻沒人說話了,都直勾勾瞧著他蹲在那王大根面前,一手摸脈門,一手往腹部試探。
不過數息工夫,顏幼卿便站起身:“我看他——”“好得很”三個字尚未出口,那王大根嘴里猛地“啊呀”叫喚,一個鯉魚打挺騰躍起來,彎腰捧腹便往校園內疾沖。他進出藝專若干回,熟門熟路,眼見直奔茅房而去,步伐迅捷靈活,哪有先前奄奄一息模樣。
眾人皆目瞪口呆,還是安裕容開口:“大根兄弟抱恙在身,可別出了什么差錯,還是有人去看著點為好。”
在場學生反應過來,也不嫌棄茅房氣味,笑嘻嘻勾肩搭背圍堵在門口。待那王大根出來,心知再無法假裝下去,低頭縮腦猶如鵪鶉,不敢看人。
葉苦寒明知故問:“他這是怎么一回事?”
顏幼卿一本正經道:“腸滯閉氣,排泄出來就沒事了。”
葉苦寒把王大根夫婦二人叫到面前,板起臉,疾言厲色好一番訓斥。又當場差人寫了致歉書,叫對方按下手印,一場鬧劇終于收場。畫社學生興高采烈回去課室,雖說晚到片刻,倒也沒徹底誤了下午的考試。
傍晚,一群人包下鎮上常去的飯館,慶祝今日之勝利。葉苦寒、俞蜚聲及另外幾位與畫社關系密切的教員,陪同安裕容坐在雅間里。顏幼卿卻被畫社詩社的學生拖走,坐在大堂內。
經此一事,葉校長對玉家兄弟刮目相看,原本因安裕容相貌太好而產生的顧慮盡皆消散,不由得起了正式聘用的心思。安裕容不敢應承長久,只暫且允諾了下學期。教員們畢竟要講風度,勸菜敬酒,動靜有限,隔簾聽得外頭起哄笑鬧,氣氛熱烈,不覺失笑搖頭。
只聽一個學生大聲道:“玉卿玉卿,快告訴他們,你今日用的什么高招,治住了王大根那無賴!”
許多人跟著附和催促,叫顏幼卿不要賣關子。
“算不得什么高招,不過是用內勁替他通了通天樞穴。此手法專用于通便,幾息工夫便能起效。”顏幼卿聲音不大,眾人全都安靜下來聽他講話。聽到最后,哄堂大笑,紛紛叫好,撫掌拍案不絕。
雅間內諸人聽得分明,亦是忍俊不禁,將兄弟二人又是一番夸獎。安裕容心頭發癢,強行忍住起身到外頭抓人的沖動,舉杯敬了一輪。
外間又有學生道:“玉卿這手法絕妙,立竿見影,豈不是專治便秘,手到病除?”
另一學生接口:“聽說葉校長不就有這毛病……唔!”似是被人捂住了嘴。
葉苦寒絡腮胡子掩住了臉上尷尬,笑罵:“這幫臭小子!”
不一會兒,外間又鬧了起來,這回卻是謝鯤鵬與藍靖如為首,帶領畫社詩社諸人向顏幼卿敬酒致謝。在場無不少年氣盛,起初還是正正經經說話喝酒,后來看顏幼卿居然酒到杯干,有千杯海量,哪里按捺得住,哄著鬧著便比拼起來。
安裕容說什么也坐不住了,起身道:“舍弟年少量窄,我得去照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