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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幼卿瞅瞅自己身上行頭,再瞧瞧那小藤條箱,霎時反應過來,峻軒兄早已做好最壞打算,準備好了應對手段。自己今日自作主張,害得他那般著急生氣,實在是不該。乖乖低頭應聲:“記住了?!?
兩人出得門來,安裕容在前,受傷的右手隨意裹了幾圈繃帶。顏幼卿在后,一手提著皮包,另一手拎著小藤條箱。剛走出一段,正遇見白大娘上門來做晚飯。
“安先生,這個點要出門?喲,你手怎么了?”
安裕容把顏幼卿擋在身后,訕笑:“別提了,今兒個忘了瞧黃歷,不宜栽種。移花苗時沒踩穩,狠絆一跤。要不是扎這一手坑,非扎出一臉坑不可。正好洋老板差人叫我去有急事,順便在那邊的洋診所上點藥。這幾天不用來了,等我回來再說。這個月工錢先結給您。”說罷,左手從兜里掏出三塊銀元。
因雇主時常不在家,白大娘也習慣了,接過銀元,道:“成,那明兒天晴我給您曬曬被褥。”
安裕容忙道:“這個也等我回來再說。我那兄弟最近也沒空回來住,您別白忙活了。老板催得急,我這就走,您回罷?!闭f到這,沖身后顏幼卿嘰哩咕嚕幾句洋話。二人急匆匆走出胡同。
白大娘瞧著他二人身影消失,攥住三塊銀元往家走。她可萬萬想不到那一身西裝聽得懂洋話的小個子就是安先生口里提及的兄弟。只暗道他兄弟倆事業非凡,人才出眾,又都沒有娶親,可惜這城西雜役所地界,竟找不出一個能配得上的丫頭。
安裕容與顏幼卿上了大道,叫兩輛人力車往東安大街方向行去。不過一刻鐘,安裕容便下車,打發走車夫,抬腳進了路邊一家鋪面。后邊顏幼卿見狀連忙照做,跟進店堂里頭。只見峻軒兄已經與店堂經理招呼完畢,借用人家電話不知與什么人聯系。說的是西語,他聽出來是叫對方開汽車過來接。越發覺得峻軒兄未雨綢繆,比之自己貿然沖動不知強去多少。有心說幾句話表達歉意,誰知峻軒兄與那經理聊起生意經,壓根不搭理自己。只得抱著皮包坐在旁邊,耷頭耷腦默然無語,很是符合木訥下屬形象。
安裕容與那店鋪經理高談闊論一場,顏幼卿豎起耳朵細聽,斷定二人介于熟與不熟之間,大約就是點頭之交。一輛小汽車停在門口,鳴響喇叭,安裕容起身告辭,那經理正聽他大吹礦山股票,帶著幾分不舍親自送出門外。
顏幼卿上車才發現,開車的司機竟然是個洋人。安裕容叫他坐在后頭,自己坐了前座,一面與司機說笑招呼。汽車開出不久,前方路口一列巡警檢查。顏幼卿弓背垂頭,躲在前座靠背之后。那司機視巡警如無物,徑直將車開過去。巡警在車后呼喝追趕,洋司機伸出腦袋,嚷嚷兩聲,立刻無人再追。顏幼卿料不到洋人的車竟有這等威風,安裕容似是知他所想,開口道:“這是在城里,他們認得使館區的牌照。若是要出城,可沒這么容易?!?
顏幼卿見他臉色雖依然不好,語氣和緩已與平素無異,心下大安。忙問:“我們是去公使館么?”
“嗯。”安裕容神色冷淡,接著道,“你家里人既然拜托了我,我便會負責到底。與此相應,你既然打算跟我做事,就要時刻緊跟,聽我安排,不得自作主張,魯莽行事。很快我要奉公使大人之命前往礦山,你抓緊時間,用心做點功課。”
顏幼卿聽他話里有話,雖不知詳情,多少猜出幾分,低頭應道:“是。”
那洋人笑嘻嘻道:“小孩子看起來很乖嘛,你不要這么兇,你看他多怕你。先前威廉姆斯先生催你你也不來,就是為了等他?我看你也就是嘴上兇,其實對他好得很么?!?
“不光是為了等他,大總統遇刺,全城戒嚴,警備隊到處抓人,有兩個朋友受了牽連,我幫忙把人撈出來。”
“你朋友現在安全了么?這種事情,你找公使大人說說,打個電話不就好了?”
“本來就是無辜被牽連,調查清楚已經放出來了,不必麻煩公使大人。”
那洋人說了幾句祁保善的閑話,忽瞧見安裕容手上繃帶。得知“不宜栽種”之事,哈哈大笑:“你今天不但不宜栽種,更不宜回家。要不怎么會被小偷光顧,弄得家里一團亂,沒法睡覺。公使館那么多空房間,隨便你和這位小朋友挑?!?
兩人使用西語對話,顏幼卿竭盡全力,倒也聽懂幾分,大致明白了峻軒兄所做的籌備與應變。
說話間又過了幾處巡檢路口,無一例外被洋人司機伸頭嚷嚷兩聲過去。汽車開入使館區,周圍陡然冷清。顏幼卿暗懸的心方隨之放下,伸開手掌,默默晾干手心冷汗。
第50章 風雨善綢繆
暮色降臨,華燈初上。公使館區處處電燈明亮,煞是美麗。
汽車開進花旗國公使館,洋人司機問:“伊恩,你跟這位小朋友,想要住哪里?”
安裕容道:“還是附樓客房罷。我記得有能住兩個人的套間?”
“是的。那么我先去見公使大人,你安頓好就來。等你們一起吃晚餐?”
安裕容道:“我這表弟第一次出來辦事,沒見過世面,膽子也小。不必打擾公使大人晚餐,我遲一點過去見他,再與你商量去礦山的事?!?
洋人掃一眼顏幼卿拘謹模樣,點頭:“那也行。一會兒見?!毕蝾佊浊湫χ鴶[擺手,“小朋友,再見。”
顏幼卿沒料到他會特地向自己打招呼,下意識要回一句盎格魯語的“再見”,猛然想起峻軒兄給自己編造的身份,又怕不慎穿幫壞事,才張嘴便卡殼,純然一副懵懂犯傻模樣。
洋人忍俊不禁,伸手拍他腦袋:“嘿,小朋友,你真可愛?!?
安裕容黑了臉:“安迪,別逗他?!?
洋人哈哈大笑,下車走了。
安裕容見顏幼卿還坐著不動 ,沒好氣道:“下車。”
縱然與洋人打過不少交道,顏幼卿也是頭一回遇見這般輕佻不正經之徒,又因不敢輕舉妄動,故而才會一時反應不及。安裕容不等他說話,拉起手腕便將人扯下車座,徑直帶入樓內。他并非第一次在公使館留宿。偶爾事務繁雜忙碌,或出城歸來太晚,也曾在此臨時借宿。公使館附樓是普通洋人職員宿舍,空房用于招待職員親友或因公務留宿的外地使者。安裕容是熟面孔,又是公使館的車送到樓門口,很快便領了套房鑰匙,旋即又有女仆送來寢具、藥物、吃食等。
安裕容手背上的擦傷不過瞧著嚇人,真論起來算不得多重??此似鸨P子,意思要先吃飯,顏幼卿趕忙拉住,低聲道:“先上藥?!币妼Ψ诫m不說話,卻也沒反對,遂認認真真拆解繃帶,上藥包扎。期間把印了盎格魯文的標簽翻來覆去細看,生怕犯錯出紕漏。過程中隔一會兒便抬眼瞅瞅安裕容,從他神色間揣測自己動作是否妥當。
包扎完畢,收拾了藥物,又主動擺好盤碗刀叉:“峻軒兄,吃飯罷?!?
顏幼卿大半日只吃了幾個冰果子,這時安定下來,頓覺饑腸轆轆。安裕容比他好不到哪里去,拉開椅子坐下,低頭便吃起來。顏幼卿擔心他右手帶傷不方便,有心幫忙,話在喉頭滾幾滾,終究被那副冷冰冰的樣子阻擋回去。明明在車上已經對答如常,此刻脫離險境,單剩下彼此,那已經緩和的氛圍陡然間重歸凝滯,仿佛平白多了一堵冰凍的障壁,橫亙在彼此之間。
顏幼卿見峻軒兄只顧埋頭吃飯,仍然不肯與自己多說一句,心頭一股郁氣彌漫,空蕩蕩的胃袋似乎都被填滿,吃了幾口,忽而食不下咽。
“峻軒兄?!?
安裕容恍若不聞,刀叉輕輕撞擊在盤沿上,發出細微的叮當悅耳之聲。
“峻軒兄……”見對面之人還是不抬頭,顏幼卿心頭那股郁氣越積越濃,不提防化作滿腹心酸委屈,聲音哽在嗓子眼,鼻腔發酸,眼眶發紅。這感覺既陌生又洶涌,叫人頃刻間如沒頂窒息般難受。心神大亂之下,“當啷”一聲,刀叉沒捏穩,掉在地上。
安裕容終于抬頭:“是不合口味……”看清楚顏幼卿模樣,不由得愣住。慢慢放下手中餐具,伸手去碰他眼睛。
顏幼卿多少年不曾掉過眼淚,這時候自己都不明白怎么回事,第一動作便是強忍掩飾,咬牙閉眼,擰過脖子不肯給人看見。
安裕容愣怔片刻,心里驀地一片清明。此情此景,再多怨怒與狠心,也瞬間灰飛煙滅。立刻移坐過去,硬將人摟在懷里。待他軟化了僵硬的身軀,平息了顫抖的肩膀,方摩挲著耳朵親了親,嘆息道:“傻子……怎么就值當難過成這樣?你這不是……這不是,剜我的心么?”
顏幼卿將臉埋在他襟前,待眼中澀濕漸漸消退,才甕聲甕氣道:“我若是做錯了什么,你罵我,打我,不要這樣……這樣、冷眼待我、我……”
安裕容這時才真是剜心一般疼起來。幼卿純真清澈如水晶明鏡,映照出自己污濁滿面塵垢滿身。
松開雙臂,捧起他的臉,望見點漆雙眸中只有自己身影:“是我不對,本該好生與幼卿解說,不該朝你亂發脾氣?!?
“是我沒做好。你怪我,本是應當……”
安裕容把聲音放得愈發低柔:“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氣你——氣你要丟下我,自己一個人偷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