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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裕容心里舒坦不少,道:“是洋人這邊的眼線。此等消息,不論鑫隆還是廣源,自是瞞得滴水不漏。可惜他們忘了,洋人遠沒有這般謹慎。花點錢財工夫,就有嘴上沒把門的說漏了。”
洋人連日招妓,忽然叫人不必再上船,那名叫夢嬋的妓女旁敲側(cè)擊追問,洋文夏語調(diào)笑一番,便套出話來,說是有大生意提前到了。夢嬋姑娘收了安公子的銀元,又惦記安公子的人,不免矜持拿喬,故意補了一個白日的眠,才差人送信到拉赦芮大飯店,倒叫安公子差點兒措手不及。
這般具體內(nèi)情,安裕容自然不會與顏幼卿提。接著話頭道:“我得知洋人要提前交貨,便猜測到底是哪一家半路截胡。這海津地界,能與洋人如此快速搭上關系,又一下子拿得出十來萬現(xiàn)銀的,除了胡大善人,還真想不出第二個。猜著可能是胡閔行橫插一腳,我立刻打電話問徐兄有沒有你的消息。聽見徐兄說你已經(jīng)回來,嚇得我……”
安裕容把顏幼卿兩只手都攏在自己掌中:“你知不知道,我簡直要急死了。打電話到你們總店,還有碼頭分店去問,都說你不在,跟掌柜出門辦事去了。我就怕,就怕——誰知事情偏這般湊巧,怕什么來什么。我生怕在鴉片船上看見你,偏就看見了你。”
將人拉近到自己面前,安裕容板起面孔:“幼卿,你問我的都問完了罷?現(xiàn)下是不是該我問你了?”
“啊?”顏幼卿有點兒懵。
“還是先頭那個問題,你怎么找到這兒的?”
“我天亮后混進了海港碼頭,在酒館打聽消息,多虧你給的那一大把銀元,有人透露說你們一大早就被押送至聯(lián)合警備隊了。我索性去找了阿克曼,他告訴我的。”
“阿克曼為難你沒有?”
顏幼卿搖頭:“那倒沒有。”
“他知道你昨夜也在船上?”
“我沒提。”
“你早知道這批貨是鴉片,還是昨夜到了地方才知道?”
“起初并不知曉。但是……三天前你跟姓段的與洋人接頭,我看見了。”
“三天前?”安裕容攥緊他的手,“三天前你在船上?”
“嗯,我在船上。王掌柜原本說是打探一批軍用洋油與鋼材的位置,但是我進了貨艙。你們看貨的時候,我也在。”
“你可真是……”安裕容吃驚之余,不覺后怕,當日段二可是留了好幾個持槍護衛(wèi)在甲板上。旋即想問他除了貨艙交易,還看見些別的沒有,然而實在是問不出口。只好抓住他手使勁捏幾下:“厲害啊,顏少俠,神出鬼沒,深入虎穴。我跟你說過什么來著?哪兩樣東西叫你無論如何不許沾?你當時怎么答應我的?”
顏幼卿被他捏疼了,欲要掙開,又忍住:“我沒想要沾這些,就想知道你怎么會在那里。我給你住處打過電話,黃秘書說你請了長假。我不知道上哪尋你,也怕輕舉妄動給你惹麻煩。但是王掌柜是認得你的。萬一你們在洋人船上遇見起了沖突……我沒法聯(lián)絡你,只能跟緊了他,也好隨機應變,瞧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怕你出了事不做聲,真去買賣鴉片弄錢。再說了,你叫我不要沾,你自己怎么就敢胡來?”
安裕容將他拉到懷里,輕輕撫拍后背,心下感動得很:“怪我,沒考慮周全,害你擔心了。”
顏幼卿被他扣在胸前,甕聲甕氣道:“胡老板插手鴉片生意,我之后自然會想辦法請辭,不再給他干了。”
安裕容道:“只怕不容易。你如今知道他許多生意上的機密,想要脫身,還須從長計議,謹慎行事。”
顏幼卿掙扎坐起,才發(fā)覺峻軒兄襟懷大敞,自己一張臉剛剛緊貼著他健碩的胸膛。那肌膚上猶有許多濕滑水痕,沾得滿臉頰都是。趕忙抬手抹一把,拉開距離坐正。意識到二人姿態(tài)如何之不妥當,當即羞得面紅耳赤。安裕容卻恍似沒看見他的窘態(tài),起身取了毛巾替他擦拭。
“那個……我自己擦……”
安裕容根本不理他。
顏幼卿掙也不是,不掙也不是,別別扭扭被擦了一通,紅著臉看對方自然而然就手擦起了頭發(fā)。他是家中老幺,自幼受父兄寵愛,實則慣于接受來自年長同性的親昵照顧。即使獨自闖蕩許久,到了安裕容,甚至徐文約面前,因彼此信任親近,不由自主便拿對方當了兄長。這時候不好意思,不過是一方面覺得失了應有的禮貌分寸,另一方面因自己被如同幼兒般對待莫名羞赧。
安裕容見他這副模樣,暗中咬咬牙,嘆口氣。系好浴袍,擦干頭發(fā),自保溫壺中倒了杯熱水遞過去:“喝口水。還沒吃飯吧?我給你要點吃的。西餐面成么?”
顏幼卿點頭。
安裕容看他眼底一片暗青,知是連日沒能安心歇息之故。昨夜至今更是繃緊了弦,不曾喘半口氣。打電話點完餐,又叫送一身小號的換洗衣裳來。
顏幼卿站起身:“峻軒兄,我不能久留,得趕回去向大東家報信才行,遲了恐怕引起懷疑。”
安裕容摁住他:“不急,你且歇息兩個時辰,半夜再走。我是阿克曼發(fā)話,做樣子交足了罰金才出來的,其他被抓的人,可都還在聯(lián)合警備隊牢獄房里關著呢。你憑借身手獨自逃脫,欲圖將功折罪,滯留港口打探消息,又潛入聯(lián)合警備隊查看虛實,折騰個一日一夜再回去報信,不是正好?這會兒外頭燈火通明,何必出去犯險?”
顏幼卿覺得他說的有理,復又坐下:“那也不必替我張羅衣裳,我須得還是這一身回去。”
安裕容道:“那就不換衣裳。”自己出去接了東西,沒叫侍應生進門,“來,吃飯。”
顏幼卿聞到香味,忽覺餓得厲害,幾乎是半刻鐘工夫,便把一大盤子肉丸西餐面,連帶配菜湯飲,吃了個干凈。吃飽之后又開始犯困,安裕容與他說話,漸漸有一句沒一句搭不上茬,腦袋直往下點。
安裕容還有許多話,暫且不說了,扶住他肩膀,道:“去床上躺著。”
顏幼卿半睜著眼睛搖頭:“不了,身上臟,在這靠會兒就成。”
“我不嫌你臟。去不去?走不動的話我抱你。”安裕容一面說,一面就抱著人雙腳離了地。
顏幼卿噌地嚇醒,推開他蹦回到地上:“我自己走!先去洗一把。”沖到盥洗室潔面凈手,且脫鞋洗了個腳。
室內(nèi)安裝了西洋大陸最新流行的鑄鐵暖水管道,毫無寒意。安裕容叫他脫了外面衣褲,在被子里躺下。顏幼卿問:“你也是一夜一天沒歇息,睡么?”
安裕容給他扯了扯被子:“你來之前我剛睡醒。你安心睡,到時辰叫你。”
顏幼卿闔上眼睛,轉(zhuǎn)瞬間便沉入黑甜夢鄉(xiāng)。安裕容摸摸他額頭臉頰,絲毫沒有反應。無端想起當初那個時時警惕處處小心的少年四當家,心中泛起無限柔情。挨著他靠坐在床頭,閉上眼睛慢慢盤算。
過了子時,安裕容才把顏幼卿喚醒。卻叫他先不忙起床,與自己并排躺在被子里說話。
“幼卿,此番去見胡閔行,他定要仔細盤問于你。我把我所知曉的消息盡皆告訴你,如何與胡大老板交代,你自己斟酌。”
顏幼卿睡得渾身暖融融,學安裕容的樣子,將兩條胳膊伸出被子,枕在腦后,聽他在旁邊絮絮叨叨叮囑。
原來前日半夜那一場三方對峙,螳螂捕蟬,黃雀在后,終叫阿克曼盡收漁翁之利。人贓并獲,連鴉片帶現(xiàn)銀,裝滿了好幾艘海關巡船。只可惜死傷逃脫者亦有數(shù)人,好在貨物都截下了。逃出去的若干人里,最重要的當屬鑫隆段二老板。此人極有決斷,兼且心狠手辣,混亂中搶上一艘梭子船,直接射殺了船上伙計,又把跟隨自己的通譯踹進水里,拿槍逼迫船工突圍成功。另有三名黑衣持槍人搶了兩艘小船逃脫。反倒是王貴和等人被胡姓管事拖累,老拐操船手段雖高,終被洋人海警圍截逮捕。而原本留在水上接應的另一管事與胡閔行身邊護衛(wèi),因舍不得拋下船上數(shù)萬銀元,以致拖慢船速,同樣成了甕中之鱉。
顏幼卿問:“既知道跑掉的是段二老板,不能直接上門搜捕么?”
“只怕不能——除非王貴和等人或者我出面指控他。即便如此,也是空口無憑。洋人既已截獲鴉片,又得了大筆現(xiàn)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會再費工夫去搜捕他。況且不論王貴和還是我,都不會出面指控他。”
顏幼卿心下明白,峻軒兄若是出面指控,等于暴露與阿克曼合謀之事,后患無窮。而王掌柜若出面,則損人不利己,徹底斷了與鑫隆斡旋的后路。以王貴和之精明,加上生意人習性,亦不會這般行事。
“如此一來,抓住的豈非都是廣源的人?難道就任由那段二逍遙法外?”
“倒是還抓住了一個帶槍護衛(wèi)。可惜那護衛(wèi)其實并非鑫隆之人。我收到洋人要提前一天與他人交接貨物的消息,馬上通知了阿克曼與段二。阿克曼好說,雖然倉促行動,畢竟人馬都是現(xiàn)成的。只不過原本打算先行潛上鴉片船,拿下洋人販子的計劃,臨時改為埋伏于附近圍截。至于鑫隆那邊,大老板盛怒之下,雷厲風行,向韓三爺借了幾個人,還有幾把好槍,專門來堵廣源的人和船——韓三爺,你是知道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