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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卿,你可是爽快人,怎么今日跟個小姑娘似的。”
王貴和看人老辣,當初雖是事急從權招了顏幼卿,亦不無感覺人品可靠因素在內。后來顏幼卿去了總店,改頭換面,煥然一新,他倒還記得最初那個靦腆內向、穩重細致的鄉下孩子。知道大老板看中了顏幼卿年紀身手,又滿意其品性,一心想往自己人方向栽培,王貴和卻直覺未必那般好揉搓。這一回確定了要談鴉片生意,半夜電話密謀,胡閔行安排后續事宜,想要帶上顏幼卿,王貴和委婉攔了攔。只道是怕萬一年少沉不住氣,沒準就要壞事,不如再磨練磨練。
沒想到,這就沉不住氣了。王貴和最擔心的,是顏幼卿對鴉片這個東西心里有疙瘩,做出什么不知輕重的事來。面上從容,實則略繃緊了弦,聽他如何往下講。
顏幼卿抬起頭:“掌柜的,能否煩請你與東家說,我想跟這筆生意。既然點是我踩的,后頭還有我跟著,多少是個方便。”
王貴和不由得微愣。隨即道:“你想接著跟這筆生意?你知道,這筆生意……”
“我知道東家必有妥帖安排。只是我……想必您老也聽說了,最近我家里出了些事,急等錢用,單靠月俸的話……”
王貴和明白了。心底嘆口氣,不知是惋惜還是慶幸。沉吟片刻,道:“成,我替你與東家說說。既如此,從今晚開始,你還住到庫房去,鑰匙歸你一個人管。白日得閑,先將貨物歸攏歸攏,騰出合適的地方來備用。你明白的,很快要入新貨。估計放不了多久,既要進出方便,還要位置隱蔽,你用點兒心。”
王貴和看他一眼,又道:“你是我招進來的,能得大善人賞識,是你自己的本事,也是緣分跟運氣。記得惜福感恩,跟著大善人,往后必將前途無量。”
顏幼卿老實點頭應了,心里其實頗為沒底。他實在拿不準安裕容在這筆鴉片走私生意中扮演什么角色,也就無法確定自己身處其間時該如何行動。真到緊要關頭,說不得,該壞了東家生意還得壞……反正鴉片不是個好東西,東家生意做不成,也沒什么好可惜。
顏幼卿坐在碼頭庫房角落里,默默盤算。一則,必須緊盯住王掌柜動作,可不能叫他們徹底把自己拋開去談生意,等東西到了御河碼頭要進庫房才知道。二則,王掌柜可是認得峻軒兄的,若是雙方在洋人的走私船上碰了面,也不知會發生何等變故。如何避免二人碰面,還須屆時見招拆招。三則,不管峻軒兄因何卷入這趟渾水,都必須想辦法把他撈出來。相交許久,顏幼卿從未懷疑過安裕容自己沾染了吸鴉片的惡習,只認為他是為了弄錢。于是又想,峻軒兄這是遇上了什么難處,須如此不擇手段牟利,彼此兄弟,竟是一個字也不曾透露……
鴉片是一定不能吸的,鴉片生意也是一定不能做的。至于與煙花女子廝混,顏幼卿心里雖然不舒服,倒不認為這是什么問題,只別染上花柳病弄壞了身體。昔日長兄未成親之前,也曾流連秦樓楚館。傅中宵手下的匪兵們,每逢做完一票大生意,更是成群結隊往奚邑城里逛窯子去。顏幼卿自己潔身自愛,也知道不可以強求他人,再說峻軒兄素來風流倜儻,圣西女高看見他就臉紅的女學生不知凡幾。他沒跟女學生亂來,只與賣笑女勾搭,顏幼卿便是再不舒服,于此事上也說不出什么來,只當是自己還不習慣。
若要強行把峻軒兄撈出來,說不定就會壞了東家的生意。盡管已然打定主意,顏幼卿還是想著務必設法把自己摘出來,不叫東家與掌柜察覺。畢竟有情分義氣在,同流合污他不愿意,恩將仇報的事卻也干不出來。
如此這般,思前想后,只覺此事要做到周全嚴密,萬無一失,比之當初帶著嫂嫂侄兒圖謀脫離匪巢還要艱難。當初長期謀劃,步步為營,最后鴻運當頭,得了峻軒兄鼎力協助,方化險為夷。如今卻是孤身奮戰,而曾經并肩扶持的峻軒兄……顏幼卿一拳頭砸在墻壁上:“他到底要做什么!”
安裕容在圣帕瑞思路上的拉赦芮大飯店租了個豪華套間,一租就是整月。因為甫至海津時游手好閑過一段,靠著變賣自西洋大陸攜帶回來的一些稀罕小物件度日,時常出入此類地方,頗認識了幾個洋人中介、本地掮客。前些時日,為了尋件合適的古董討好阿克曼,把藏在箱底的幾枚老金錠也花了出去,無形之中留下個前朝遺少,有錢紈绔形象。他并未刻意偽造身份,應酬場上的新知舊雨不知不覺便有了此種印象。至于圣西女高校董會秘書,即便有人知道,都以為無非一個有名無實的閑職,類似某某太太小姐掛著的慈善游藝會委員名頭。
拉赦芮大飯店除了洋人,還住了不少夏人。艷名遠播的交際花,寓居海津的名伶客,臨時落腳的大商人,神出鬼沒的大混混,加上各色鉆頭覓縫蠅營狗茍之輩,安裕容一個有錢有閑的花花公子躋身其間,端的是如魚得水,毫無違和之處。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與鑫隆商行的二把手,專門負責海上交易的段老板搭上交情,一見如故,合伙做起了生意。
鑫隆商行人脈深遠,門路寬廣,提前得了申城發來的電報,知曉有一艘轉道的鴉片船正往海津來。洋人走私鴉片,向來只收現大洋。粗略估計,這一船貨上百箱,至少需數萬現銀。于今銀元緊俏,市面上現洋本就見少,不巧鑫隆剛做了幾筆別的生意,尚未周轉過來,算來算去,缺口竟是不小。能一下子借出幾萬現洋,除去兩家老牌大商行所開銀號,就是洋人的銀行。別家銀號當然不可能出借現洋給鑫隆,只能從洋人銀行想辦法。偏生鑫隆在這方面根基淺薄,段老板不得已,成日混在租界找關系。安裕容便是這么叫他給找著的。
在段老板看來,這位安公子最大的好處,就是跟洋人玩得好。洋人會玩的,他都會玩。夏人會玩的,他玩得更好。洋人不會,他便教人家玩。吃喝玩樂混出來的交情,最是好做生意的交情。不過跑了兩回馬,搓了幾圈麻將,便說動米旗國金花銀行的一位經理,借出來五萬現洋。安公子別的不要,擺出一萬銀元,就要值這么些錢的現貨。雖然有些肉疼,但人家保證貨物不會出現在海津市面上。何況往長遠看,交這么一個朋友不吃虧。段老板與大東家商量一番,也就認下了。交談間便可知,安公子對于如何品鑒鴉片,確乎十分在行。他提出要隨同一道現場看貨,段老板遂沒有拒絕。
貨看得還算順利,只是洋人報價略高。段老板嘴上抱怨,心中實則早有預料,暗自慶幸備了那筆銀行借款。官方鴉片貿易全面禁止,這會兒正是萬眾矚目、嚴陣以待的當口。船自明珠島出來,在申城港泊了半個月,也沒能順利卸貨。如今海津的風聲也是一日緊似一日,后頭還想要弄到正宗的東哈貨、達羅州貨,正如洋人賣主所言,恐怕難于登天。風險大,利潤自然更大。正所謂物以稀為貴,可以想見,數月之后,那些手里攥著家產資材的癮君子們,該如何散盡千金。
定金已下,且與洋人商議好了取貨方式,段老板心頭大定,不由得放浪形骸,左擁右抱。安裕容卻是一派貴公子風度,與一名容貌冶艷的妓子碰杯輕酌,淺吟低唱,將那妓子迷得神魂顛倒,接連拒絕了幾個洋水手的求歡。
到得清早,一行人乘坐機船回到海港碼頭,段老板等迷迷糊糊上了人力車,紛紛嚷著回去補覺,望見安裕容與那名妓女站在臺階上,猶自膩膩乎乎話別,皆忍不住謔笑一番。
安裕容將幾塊銀元悄悄塞到女子手中,溫柔笑道:“海上飄搖,猶得良宵。若能親赴妹妹仙居,可不知是何等旖旎光景。”放低了聲音,“妹妹疼我,別忘了哥哥拜托的小事情,來日定當另有答謝。”
那女子不著痕跡將銀元收了,啐道:“嘴上說得越好聽,越是沒良心,我還不知道你們這些公子哥兒!”一扭一扭走了。
安裕容回了拉赦芮大飯店自己房間,盡管一夜未眠,頭昏腦脹,卻不忘先給阿克曼打了個電話。
黃昏時分,喬裝改扮的阿克曼如約敲響房門。聽安裕容仔細描述了鴉片船的特征及位置,阿克曼不由得贊道:“太好了。伊恩,這事找你幫忙,果然沒錯。”
安裕容問:“不知閣下預備何時派出警員,搜繳走私鴉片?”
阿克曼一笑:“自然是等你們交易的時候。”
安裕容微微蹙眉:“雖說交易時間方式已經談妥,他們并沒有瞞我——事實上,按照約定,交易當時我也是要在場的。你們一定要等到交易時再動手,便只能提前盯梢埋伏,若是不小心泄露消息,不論驚動了買賣哪一方,可就都前功盡棄了。”
阿克曼絲毫不把他的顧慮放在心上,略帶幾分傲慢道:“海港碼頭是我們自己的地方,不可能泄露消息。即使萬一不慎泄露了消息,臨時追捕都不是問題。交易當時進行繳獲,用你們夏人的話來說,叫什么來著?犯人與贓物都在一起……”
安裕容忍不住想翻白眼,接道:“那叫事實俱在,人贓并獲。可你別忘了,我也在那人贓并獲里。”
阿克曼點頭:“對,正是這么個說法。你放心,到時候你找個地方躲一躲,我的人會當作沒看見你的。”
“這不行。我還要在海津地界糊口,你做得這么明顯,鑫隆的人必定起疑。壞了他們這么一大筆生意,回頭就得找人剁了我。”
阿克曼想了想,道:“那便請你委屈一下,和鑫隆的人一起到聯合警備隊拘禁室待一待。走私鴉片的懲罰,不過是沒收貨物加罰款。只要交了罰款,半天就能釋放。到時候你找人做個來交罰款的樣子,我這邊直接放人,怎么樣?”見安裕容沒有馬上答應,阿克曼又道,“你們夏人,抽鴉片買鴉片,連個污點都算不上。說不定你在租界聯合警備隊拘禁室待半天再出來,還叫人覺得有錢有面子,是個時髦事……”
安裕容無奈應下。心想這洋鬼子在大夏待了兩年,儼然成了夏國通。又想怪不得非要等交易時候動手,原來為的是好罰款。屆時人贓并獲,銀元與鴉片自然要上繳。鑫隆為了贖人,必得賠上一大筆罰金,銀行里還有五萬借款要還……摸摸心口,覺得把人坑得有點兒慘。此事不泄露便罷,但凡有一絲泄露,便是結下了死仇,沒法善罷甘休。事已至此,也只得走一步看一步,往后再說。
兩人又商量一番,免不了你來我往打些機鋒,終究說定各處細節。
三日后半夜丑時三刻,西洋鐘凌晨一點四十五分,便是洋人與鑫隆約定的卸貨時間。
安裕容花了兩天時間養精蓄銳,只待次日打一場硬仗。
又是黃昏時分,侍者送餐到房間來,托盤上放著一個桃花粉的信封。
“安先生,蓬萊閣的夢嬋姑娘有信給您。”
安裕容心頭一跳,把侍者打發走,拆開信封,才看了一眼,臉色突變。
第27章 終成黃雀功
顏幼卿花了兩天時間,將碼頭庫房里的物件騰挪一番,清理出后門拐角處一片地方,足夠放下百余個大木箱。叫王貴和看過,又在外側堆了些裝棉紗的大麻布包,預備鴉片到了以作掩護。王貴和見他思慮周詳,暗中點頭。顏幼卿試探著問了問后續安排,卻沒有得到確切回復。心中焦急,也只能強自按下。
誰知夜間正要就寢時,突然有個伙計匆匆趕來,叫他同去碼頭,與掌柜等人匯合。那伙計正是王貴和心腹,顏幼卿與之一同趕到碼頭,就見老拐與十來個船工已經等在那里。不過片刻,王貴和帶著另外一群人出現。夜色正濃,互相看不清面目,憑身形輪廓,顏幼卿認出其中一個是大東家身邊護衛,另有兩人乃總店高級管事,管事之一還是大老板本家親戚。
顏幼卿與那會武的護衛在周圍轉了一圈,確認無人尾隨盯梢,王貴和開始交代任務。
一共十一條梭子船,其中十條每船兩人,一名船工,一個伙計,伙計也得幫忙劃槳。預備裝十三箱貨,幾乎達到梭子船最大載重量。王貴和與顏幼卿還搭老拐的船,不裝貨,專管首尾策應。萬一有什么緊急情況,也須這一船出頭應付。
王掌柜遞給顏幼卿一樣東西:“拿著。”
顏幼卿接過來,不出所料,是一把手槍。
“會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