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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幼卿回到氣窗位置,取下窗頁,運起身法,一點點鉆了出去。這一回,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本該立刻回到小船上,卻最終沒有動作,而是藏身于一個能夠見到艙門進出的隱蔽處,眼睛都不眨地監視等待。
等了近半個時辰,艙門打開,幾個人自里邊出來。借著守衛舉起的提燈,顏幼卿看見安裕容與另外兩名男子向一個洋人告辭,然后帶著守衛上了小型機船。他不錯眼地盯住那機船,看見其并未開遠,徑直回到先前妓女水手鬧作一團的大船旁。
一陣冷風自水面襲來,吹得顏幼卿渾身打了個寒戰,頭腦無比清醒。那看貨的段老板,這是特地借賣笑女掩護,來與洋人談鴉片生意的。
只是峻軒兄,峻軒兄怎會與這些人在一起?
先前大船上的淫聲浪語,此后貨艙中的隱私密談,一齊在耳邊飄過,鬧得腦袋發暈。
他又吹了一會兒風,才活動幾下僵直的手腳,快步潛至船尾,借助龍爪鉤繩回到小船上。
王貴和等得心急火燎,偏又凍得嘴臉烏青,差點要罵人。待小船劃出稍遠距離,便問:“怎么回事?去了這許久!差點以為你陷在里頭出不來了!”
顏幼卿如實道:“船上守衛森嚴,不容易進去。我試了許多辦法,最后只進了一間貨艙,沒能去到別處。”
王貴和冷得有點氣急敗壞:“進不去不知道早點回來!”
“我看那幾人形跡可疑,多半就是東家要找的目標。已經到這地步了,白跑一趟未免可惜……”
“那有發現沒有?貨艙里裝的什么?”
顏幼卿頓了頓,才道:“是東哈拉帕來的青皮,有好幾十箱。”
王貴和一愣,問:“你確定?你認得這玩意兒?”
“嗯。我認得,以前偶然見過。”
“竟是這玩意兒,怪不得藏得這般深。”王貴和話頭一轉,“幼卿,此事非同小可,我會親自向東家稟報。你記著,今夜所見所聞,出你口,入我耳,再不要說與他人知曉。老拐是自己人,無須擔心。”老拐即駕船伙計。
顏幼卿應了。王貴和又補一句:“這是為你好。后邊的事,你也不用管了。”
第26章 兩處費猜疑
三人躲過海港碼頭的望樓探照燈,抵達御河碼頭,一路無話。上岸后,老拐自有去處,顏幼卿隨同王貴和返回碼頭分店。王掌柜著急向大老板匯報,自個兒留在前堂打電話,叫顏幼卿回后院歇息。又臨時住腳叮囑一番,叫他切記不要泄露了消息。
顏幼卿惦記著安裕容之事,翻來覆去睡不著,恨不能連夜趕去圣西女高教工宿舍門口等著,心里卻知道那出港的機船不到天亮不能回來,去了毫無用處。如此輾轉反側至東方露白,聽見院中有伙計走動,一個鯉魚打挺起了床,出門問:“掌柜的起了么?”
但有緊急事務,王貴和往往不回家,就在店里對付一宿。因了半夜匯報進展,又得胡閔行交代許多后續任務,王貴和也沒怎么睡,這時候已經洗漱過了。顏幼卿聽小伙計說罷,邁開大步便上前堂找人。
“掌柜的,我想打個電話。”
王貴和正端了盞熱茶,低頭用那茶水熱氣熏眼睛,據說如此可明目養生。認識時候長了,顏幼卿知道王掌柜平日起居習慣,既信洋人那一套,也信夏人這一套,與做生意一樣,十分之左右逢源。
王貴和沒抬頭,問:“這大清早的,打給誰?”
“打給圣西女高的安兄。”
安裕容來過店里,顏幼卿在海津就這么一個親近故人,王貴和還算了解。況且冬至日兵變多虧了這兩人及時報訊,廣源商行損失最小。顏幼卿要給此人打電話,斷無拒絕之理。王貴和只做不經意道:“這般早,有急事?”
顏幼卿把想好的理由說出來:“我想請他幫忙在租界打聽打聽,看那仇家走了沒有。安兄最近事務忙碌,怕打遲了就出門去了。”
“成。打去吧。”
電話在前堂偏廳。偏廳后頭隔出一個起居室,就是王掌柜在店里的臨時住處。
偏廳門敞著的,顏幼卿徑直走進去,撥出爛熟于胸的號碼。許久無人接聽,才想起這會兒還太早,又是耶誕節假期里,圣西女高教工宿舍一樓有沒有人留守都說不定。大半夜的焦灼忽然全變了沮喪,正要掛斷,那頭忽然傳來響動,卻是一串洋文。
顏幼卿陡然緊張到極點,本來通電話的次數就少,更別提用洋文通話。胡亂迸出幾個詞語,自己都不知道說的什么。那邊連續問了兩遍,大約是問找誰。顏幼卿終于想起了安裕容的西洋名字,大聲道:“伊恩,我找伊恩。”那邊又說了兩句,顏幼卿沒太聽明白,卻抓到了“不在”這個關鍵詞。他下意識覺得安裕容是還沒從海上回來,卻怎么也不甘心就這樣掛斷電話,情急之下,改用夏語喊道:“我找安裕容,麻煩你叫個會說夏語的人來!”
那邊嘟噥幾句,聲音消失,電話卻沒掛斷。不過等了一會兒工夫,顏幼卿卻覺漫長無比。電話那頭終于再次傳來聲音,謝天謝地,這回是個說夏語的,居然頗耳熟,是留守學校沒回老家的黃秘書。
顏幼卿自報家門,尚未繼續說話,那邊已經道:“原來是幼卿表弟啊,這么早打電話來,是有什么急事么?你峻軒兄請了一個月長假,說是有家事要辦,怎么他沒告訴你?好在這會兒正在假期里,否則他一個月不來,校董會的公文還不得堆成山?”黃秘書因去外地會友,十分幸運地避過了兵變之禍。回來后倒是聽校長岡薩雷斯大大夸獎了安裕容與他的表兄弟一番。他原本就與顏幼卿認識,如今自是更加熱情,“有什么事我能幫得上忙,幼卿表弟但說無妨,不要見外……”
顏幼卿萬沒想到,等來的是這樣一個消息,霎時間沮喪之情累積到極點,也沒聽清對方后邊說了什么,低聲道句多謝,掛斷電話。又呆站半晌,轉身準備出去,這才發現王貴和端著茶盅杵在門口。
“怎么打個電話一副神游天外的樣子,叫你也聽不見。我這還沒換衣裳,就等你出來吶。”
顏幼卿趕忙道歉,正要回后院自己屋子,聽見王貴和又道:“昨夜里東家囑咐,這幾日叫你先不要出門,他不定什么時候有事差遣你去辦。”
顏幼卿心不在焉地應了,走出幾步,心中忽地一凜。王掌柜轉達東家吩咐,顯然意有所指。適才自己打電話時心神不定,也不知他在門口站了多久,聽去了多少。這般行跡,明顯是怕自己有什么出格言行,壞了東家生意……本打算白日再去圣西女高或徐文約處悄悄打探一番,如此一來,店內必有人留意自己出進,倒是不好動作了。
又想給徐文約打個電話問問,然而當初為穩妥起見,并未告知東家與掌柜嫂嫂侄兒已來海津安置,徐兄接到電話,必然會提起此事,王掌柜正盯著自己,若是說話間叫他起疑,反而難辦。再一想,徐兄為人表面圓熟,內里卻是端方君子,峻軒兄這般胡來,定然瞞他瞞得緊,只怕問了也無用,平白地惹人擔憂。
左思右想,也沒個合適主意。最好的辦法,竟是隨同王掌柜或大東家派出的其他人,把這筆生意一路跟到底,才好伺機弄明白峻軒兄圖謀之事。而眼下的狀況,實在晦澀不明,也不知大東家對自己信重到幾分,接下來是用還是不用,究竟會如何用法。
他把整件事從頭到尾仔仔細細梳理一番,恍然明白,大東家與王掌柜對自己,分明就是在試探。行事做派雖有異,內里卻與當初傅中宵曹永茂要用自己又有所忌憚時并無不同。想通此點,也就明白了應當如何應對。
只是心里明白歸明白,卻按捺不住無名的憂心焦慮。好容易捱到傍晚,在屋里悶了一整天的顏幼卿找到王貴和,問:“說東家會有事差遣我去辦,掌柜的知不知道是什么事?”
王貴和慢條斯理回答:“這個東家倒還沒說。”
顏幼卿做出十分猶豫模樣,磨蹭著不走。
伙計給掌柜送飯菜進來,王貴和笑了:“你這是等著蹭我的晚飯?來,坐下,一起吃罷。”
顏幼卿滿面羞窘,連忙推辭,道:“我等掌柜的用了飯再來。”閃身回了后院。
沒過多久,就有小伙計過來傳話,掌柜的有請。
“幼卿,你先頭到底是找我想說什么?”
顏幼卿囁嚅:“掌柜的,我,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