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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警備隊龜縮不出,必是與某方勢力暗中有了協定。然此舉有違人道主義,若真被西、夏媒體追問出內幕,作為直接負責人的阿克曼多半被推出來當替罪羊,召回國內。阿克曼絕非愚笨之輩,立刻想清了這一點。
“我們很著急,給你一分鐘考慮。一分鐘之后,便告辭了。”
安裕容優雅從容地喝口咖啡,又吃塊黃油餅干,拿起茶幾上的餐布擦擦手指。心想這餅干味道甚美,非同一般。索性整盤子倒進餐布包好,帶回去給對面嗜食甜品的人吃。
不等他站起身,就聽阿克曼咬牙道:“好,我答應你。”
第23章 迷霧竟重重
光復三年入冬這一場橫掃京師及海津兩地的兵變,因北方其時尚未使用南方革命政府所擬“光復”年號,故被稱之為“癸丑兵變”。宣稱欠餉討薪的亂兵劫掠平民無數,燒毀宅鋪若干。不僅如此,還沖擊到了洋人聚居的租界區,甚至驚擾了南方臨時執政府特意派遣至京師,專程迎接祁保善統帥南下參加總統大選的特使團。
原本擬定冬至后南下參加選舉,西歷元旦日即可正式宣誓就職首任大總統的祁大統帥,忽然之間就走不了了。
兵變雖然不過兩日便被徹底鎮壓下去,但被嚇破了膽的士紳商戶、普通民眾,無不把祁大統帥當作了危難臨頭的救命草,鎮守一方的保護神。這還不過是傳出個南下的風聲,就有人不肯安分故意搗亂。哪怕全國統一的名頭再好聽,他老人家真要跑到南方去當什么大總統,北方缺了這尊大佛坐鎮,誰知道會不會重新陷入混亂?正所謂寧為太平犬,不做亂世人,好不容易安穩了一兩年,哪個受得了回去過之前那朝不保夕擔驚受怕的日子?便是駐扎京師的列強公使館,也在一兩個公使出頭推動之下,紛紛發出公告,希望祁保善先生能慎重考慮,以穩定北方局勢作為當前之首要迫切任務。
祁大統帥一時走不了,迎接他南下的特使團不甘無功而返,只得暫且滯留京師。
因這場兵變而名聲大噪者,當屬海津圣西女子高中校長,花旗國傳教士岡薩雷斯。他于亂兵追擊之時打開校門接納夏人民眾,又說動租界聯合警備隊將亂兵阻擋在貝羅街外,此舉不止保護了洋人,更保護了無數逃入租界的普通夏人,可說功德無量,一時被百姓傳為活菩薩。此前許多不肯信洋教者,認為洋鬼子裝神弄鬼歪門邪道的,竟有不少就此改信了洋圣人。
當日雖有部分亂兵闖入租界,到底不敢與洋人巡警正面對上。等到聯合警備隊增兵將整個貝羅街隔離開,遂悻悻然撤退,轉頭往下河灣最繁華的河濱大道及新開路一帶而去。警備隊的洋巡警們來得不慢,此前只有小股亂兵與聚集在圣西女高校門外的民眾發生了短暫沖突。盡管如此,依然造成了少量傷亡。
安裕容與顏幼卿直到電話確認警備隊抵達校外,亂兵撤退,方才動身返回。怕阿克曼臨時變卦,顏幼卿一個掌刀,把人劈暈在沙發上。兩人回到學校時,重傷員已經被岡薩雷斯派校工送去了租界內距離最近的醫院,輕傷者經過包扎安頓在了員工宿舍樓。死者尸體移放到側面小花園,岡薩雷斯正一臉肅然念誦經文,為逝者禱告。
在場的夏人聽不懂這個洋人在說什么,卻不由自主都跟著站起來,莊重肅穆,一片寂靜。子彈與鮮血的震懾恐嚇之后,宗教儀式起到了恰到好處的安撫作用。
現實情形倉促簡陋,死者亦非屬教徒,岡薩雷斯吟誦了一段圣書上的安魂祝福語便罷。安裕容帶著顏幼卿上前,低聲將經過交待一遍。岡薩雷斯抬頭,越過他肩膀看向后頭的顏幼卿:“伊恩,你這位表弟,不知愿不愿委屈來學校做個校工?無論如何,總之今天是令阿克曼先生不高興了。我可以正式聘用他,作為學校的一員……”
隨著花旗國攜雄厚國力及與老牌列強相比很是不同的新殖民主義策略強勢進入華夏,如岡薩雷斯、約翰遜等深入本地的花旗國人,信心底氣日益充足。否則理由再如何正當,岡薩雷斯怎敢叫安裕容二人借用自己名頭,暗中以武力脅迫來自米旗國的租界聯合警備隊隊長。
“謝謝校長,我和他商量一下。”安裕容明白岡薩雷斯是好意,將顏幼卿名正言順納入學校教工之列,倘若阿克曼事后找茬,也好出面庇護。只是此事還需顏幼卿自己愿意才行。
為安頓傷員,岡薩雷斯通知教務長彼得開了員工宿舍大門。有警備隊列陣在前,人群秩序井然,無人敢擅自亂闖。安裕容領著顏幼卿回到自己房間,徐文約等人均在其內。事急從權,臥室僅以屏風隔開,黎映秋及杜家女仆在里,男人們待在外側地毯上。杜家男仆極守規矩,獨自縮在門邊。勸說無果,也只好由他去。
安裕容問了問徐文約來時路上情形,又大約交待了下外面狀況。有外人在場,許多話不便深說,遂就此止住。幾人或心情沉重,或惶恐不安,一時寂然。
六個成年人困守一間屋內,十分擁擠不便。然而比起露宿在外之人,沒有鮮血傷痛,不必受凍挨餓,卻又不知強去多少。
入夜后,下河灣方向幾處燃燒的火光愈發明顯,灼烈耀目。時有痛呼慘嚎聲隱隱自舊城內傳來,模糊而又驚悚。許多因一時安穩欲圖離開的人都被嚇住,紛紛掉頭返回,尋個角落與他人蜷縮在一起,彼此取暖,尋求安慰。
安裕容與徐文約佇立窗前看了一陣,兩人都沒說話。回頭瞧見顏幼卿盤腿坐在地上,雙手交疊,垂首闔目,竟似早已入定。便是此等情境下,也忍不住相視一笑。
“多想無益,得過且過。徐兄,你也早些歇息吧。”說著,安裕容躺倒在顏幼卿身邊,將外衣團成卷,塞在脖子下當枕頭,閉眼睡覺。
徐文約關了燈躺下,沒法像他這般巋然不動,一時記掛報社不知是否安全,一時擔心兵變不知何時結束,一時又怕黎映秋有個意外長短。思緒紛紛,無法入眠。好在黎小姐雖然年輕,也算是經歷過風雨,對自己又相當信任,害怕歸害怕,并未慌張失措,才能安然避入此處。只是她親人長輩俱不在身邊,說起來還是因特意到報館辭別才趕上了這一場變故,等于再次把安危性命交到自己手里……徐文約忍不住嘆口氣。杜家長輩之前就曾暗示過撮合的意思,報社形勢大好之后,傾向更是明顯。這真是難以拒絕的好意,然而……
大約感覺到他在地上翻來覆去烙餅,顏幼卿忽然睜開眼,道:“徐兄,無需太過擔憂。今晚我不睡,有什么動靜,定能立刻察覺。再說,咱們也并非手無寸鐵。”說罷,順手在腰間輕輕拍了拍。
徐文約對顏幼卿的本事缺乏親身體會,聽他這般說,方知他并非單純打坐,實為替眾人警戒。忙道:“怎么能叫你一夜不睡?這樣罷,你和裕容守上半夜,我與高叔守下半夜。”高叔,即杜家男仆。
安裕容聽到這,也睜開眼睛:“徐兄,且放寬心。有許多洋人在此,這里安全得很。不如趁著尚無其他攪擾,抓緊時間歇息。”
徐文約道:“便是有洋人在此,也怕那紅了眼的窮兇極惡之徒……”
安裕容不由得冷笑,向他透出一點內幕:“若真是失控的亂兵,倒確乎難免。不過今日這一場卻難說。看警備隊反應,竟似早有預料……不管背后是誰鬧騰,定不會當真得罪洋人。”
徐文約吃了一驚,到底見多識廣,當即明白他話中之意。咬牙吐出一句:“這幫不拿老百姓當人的軍閥頭子!”
安裕容伸手去拉顏幼卿:“你也別盤著了,該睡就得睡。再好的功夫,也不如實實在在躺下睡覺來得舒服。我保證今晚無事,不用你這么直挺挺杵著。”
顏幼卿自然可以叫他拉不動,卻莫名地不愿在外人面前與他拉扯爭執,順勢躺了下去,腦袋恰好枕在一條軟硬適中的胳膊上。剛要挪開,卻被安裕容摸到別在腰間的手槍。聽見他在耳邊悄聲問:“怎么還有一把?”岡薩雷斯給的那把,回來就已歸還。
顏幼卿忍著耳后的癢意,也悄聲回答:“今日意外收獲。”
安裕容似乎笑了一下:“不錯。”
顏幼卿不由得伸手撓耳朵,卻戳到一個硬梆梆的下巴,忙收回手,頗覺不好意思。
那邊徐文約道:“你倆咬耳朵說什么悄悄話呢?”
“冷得很,叫他睡過來點,給兄長暖暖床。”
徐文約低聲啐一口:“就你沒個正形,可別叫女士聽見。”
顏幼卿本想挪開,聽了安裕容的話,又不好動了。安裕容一個單身男人,統共也就兩床棉被。房間里的被褥優先讓給了兩位女士,且捐出一床給了安置在一樓的傷者。此刻四個男人身上不過胡亂搭些被單。冬至日的夜晚已然十分寒冷,洋樓雖保暖不錯,沒有棉被,終究難熬。顏幼卿自恃有內力護體,且向來隨遇而安,并不覺得如何。但思量片刻后,他認定峻軒兄玩笑話里大概很有幾分真實——相交時間越長,就越知道對方看似戲謔浮浪之中真真假假,但總少不了那幾分掩藏起來的真。
峻軒兄大概是真的冷,可不好意思直說。
想到這,顏幼卿便不動了。過得一會兒,還稍微往后挪了挪。
他身量瘦小,如此一來,恰好整個落在安裕容懷里。
安裕容沒料到他有此一舉,呆愣之間竟忘了反應。忽聽顏幼卿輕聲道:“我不冷。”頓時明白其言下之意,心神激蕩間,伸手便把人扣緊在胸前。強自吸了一口氣,喑啞道:“嗯,我冷。”
凌晨時分,顏幼卿便坐了起來。他耳目靈敏,即便房門緊閉,也能察覺外邊動靜,甚至隱約能聽見傷者斷斷續續的呻吟。
這一夜,不知多少人輾轉無眠。
顏幼卿坐起身,安裕容也跟著醒了。屋內一片昏黑,側耳分辨,其他人似乎睡得正酣。上半夜都睡不著,這時候疲累至極,怕是輕易無法驚醒。
悄聲問:“不睡了?”
“嗯。”顏幼卿應了,就著狹小的空間伸展肢體。
安裕容知道這是他平素起床的時辰,不再出聲,也爬起來伸伸胳膊動動腿。碰到衣兜里鼓鼓囊囊一團,才想起是什么。昨日著急忙亂,人多眼雜,既不得空,亦不方便,好好一包餅干,只怕碎成了渣。不過這東西即使碎了味道也無甚影響,趕忙掏出來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