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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幾天,顏幼卿跟在王貴和后邊,只在碼頭上等貨。
洋貨進港,絕大多數都由各國洋行壟斷,留給夏人商行的份額相當有限。如廣源商行,能與眾多外資洋行競爭,在海津舶來品貿易中謀得一席之地,倚仗的是胡閔行早年與某些外國貿易商建立的良好關系。這方面能與廣源商行相較量的,不過一家鑫隆商行而已。海津其余老牌夏人商行,做的都是銀號當鋪鹽鐵糧油之類的傳統生意。然而不論廣源還是鑫隆,利潤中相當大一部分,都不得不讓給供應貨品的外國人,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廣源商行自有穩定的供貨商,貨物卸下,其中最貴重的部分,即所謂細貨,不會進入碼頭庫房,而是立刻派人送往上河灣圣帕瑞思路總店。顏幼卿接下的,就是這份活兒。細貨通常是些珠寶、藥物、香料之類,往往數量不多,然而價值高昂。或者獨此一份,為某某權貴定購,不可稍有差池。
過了些日子,王貴和開始帶著顏幼卿去臨時泊在內海灣,不進入港口的外國貨船上接貨。有時候是事先約好,取了東西就走。有時候是不知哪里得來消息,摸上門去商談,看合適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也有時候不過純粹上船碰碰運氣。要知道,總會有一些發財心切的投機者,帶著各種稀奇古怪的外國商品,等待尋找買主。
港口上等來的貨,當然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一樣樣經過海關檢核。而內海灣接來的貨,可就不一定了。
顏幼卿最近漲了許多知識。比如他已經知道,所謂大夏海關,從前朝時候起,就是由列強公使們推舉外國人任總督察及高級官員。而關稅收入則由海關直接截留,用于歸還朝廷欠款。換言之,海關即列強在華夏的錢袋子是也。
出港口接貨,接來的東西,至少一半以上要瞞天過海,避過海關耳目。要么是海關不許帶進來的,要么是稅金太高,以致削減了太多利潤的。
顏幼卿知道海關是怎么回事后,對于逃稅這件事,做起來倒是毫無負擔。
又過了大約個把月,顏幼卿跟著王貴和,半夜接了一趟貨。像這般半夜接貨,不僅僅是逃過檢核或關稅的問題,往往還有更多不可泄漏的機密。
果然,出發之前,王貴和叮囑道:“這批西藥是有人指定等著救急的。洋人那邊也才公開售賣,海關還沒同意出口到咱們大夏來。”
顏幼卿對西藥不陌生,與王貴和一起核對過,一路有驚無險,將東西順利帶回,連夜送到總店管事手里。
如此幾番,王貴和對他越發放心。凡是他獨自能接送的貨物,都不再派其他人跟隨。
這一日顏幼卿帶著東西剛到總店門前,正遇上一個人從門里迎面出來。他一眼瞥見,當場愣住。待反應過來,那人已經急匆匆趕上電車,再看不見了。顏幼卿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悵然進去。交接完畢,忍不住問管事:“今日東家是不是有客人?”
管事道:“東家哪天沒客人?這不,剛走了一個。”
“適才我進門,不巧與一位客人碰了下。不知是否沖撞了東家貴客,心里有些沒底。”
“什么樣子的客人?”
“二十多歲,個子很高,穿西裝,戴禮帽。”
“這一位啊,無妨,他就是來做說客的。”管事與顏幼卿也熟了,順嘴多說了兩句,“這位安先生專來游說大老板,捐助什么女子高中。看在他替洋人辦事的份上,老板不好意思拉下臉。這人也有意思,來了一趟又一趟……”
之后幾天,顏幼卿有事沒事,尋個由頭便往總店跑。還總愛在門口附近逗留一陣,悄悄察看大老板有客人進出沒有。多虧他本事好,沒被人發覺,誤當成別有用心的不良分子。功夫不負苦心人,這天聽說大老板正在見客,他在店門對面的樹下站了沒多久,果然看見安裕容走出來。生怕再次當面錯過,嗖地一下便竄了過去,正攔在對方面前。
安裕容嚇一跳,被商行高級店員模樣的人攔住,顧不上追究這人哪里蹦出來的,還以為胡大老板改了主意,當即露出個大大的笑臉。
顏幼卿見他笑得開心,情不自禁也先露出個大大的笑臉。
“怎么,這位小哥,你家胡老板改變主意,答應掏腰包捐助女高了?”
顏幼卿心想他果然沒認出自己。莫名其妙又有點兒失落,這人居然真的完全認不出自己了。
“安……”剛說了一個字,忽然心思轉變,換了稱呼,“峻軒兄。”
安裕容愣了愣,定睛細看。慢慢咧開嘴:“顏幼卿!竟然是你!!哈哈……你怎么,怎么穿成這副樣子?哈哈……”
顏幼卿從臉紅到脖子根,下面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第18章 故人恩情重
顏幼卿略有些不自在的抻了抻衣襟,旋即意識到自己太過拘謹,只怕被旁人瞧了笑話,趕緊將手放下,虛握拳頭放在膝蓋上,盡量不動聲色地打量桌面擺設與店堂布置。
安裕容坐在他對面,心里一個勁兒告誡自己要忍住,可不能再瞎笑。第一眼實在太過驚訝,眼前形象與以往印象形成的巨大反差帶來強烈的滑稽效果,才會不由自主大笑出聲。見顏幼卿窘得手足無措,哪里還忍心繼續。然而久別重逢的喜悅壓也壓不住,又怕再次笑出來叫對方誤會,弄到羞惱不堪,那就不好了。如此強行壓抑,可說別樣辛苦。
幸虧侍者及時送了飲品點心上來,轉移了注意力。精致的小碟子小杯,閃亮的小勺子小叉,一樣樣在墨綠色的絨面桌布上擺開,十分漂亮。
這是與廣源商行總店相隔不過數十步的一家小型西餐廳,售賣西式飲料、點心以及便餐。顏幼卿近日常在門外路過,當然從沒進來過。安裕容要找個清靜地方說話,他當時正被笑得腦袋發懵,糊里糊涂就跟著進來坐下了。這會兒才覺得,被這人笑一下裝扮不過是個開始,等著出丑的時候只怕后邊還多的是。
安裕容把侍者打發走,端起奶壺往顏幼卿面前杯中倒了些牛奶,又捏起一顆方糖,問:“乳制品吃得慣么?喜歡甜一點還是淡一點?”
顏幼卿正盯著桌面,被他流暢優雅的動作吸引,話音落了好一會兒才回神:“嗯,都行。我沒什么不能吃的。”
安裕容便做主放了三顆糖,拿起小勺緩緩攪動。感覺糖化得差不多,將勺子拿出來擱在自己碟子上。
“可以喝了。”
顏幼卿沒動,眼神跟著他的手挪移,看他給自己杯子里也加了奶和糖,攪一攪,放下勺子,端起那杯顏色與氣味都類似湯藥的飲品,慢悠悠喝了一口。白皙修長的手指與潔凈光滑的器具相映襯,起落間嫻熟輕巧,自帶韻律節奏,十分引人注目。
“西洋人喝高馡,便如國人喝茶一般。開始可能不習慣,多喝幾次,味道也還好。嘗個新鮮而已,不是壞事。”安裕容舉了舉自己的杯子,“來,嘗嘗看。”
下午三四點鐘光景,店里就他們這一桌客人。安裕容坐在外側,聲音放得很低。顏幼卿抬頭看他一眼,覺得雖然還是一臉笑,明顯鼓勵安慰的意思更多,并不是在等著看自己出丑。低頭瞅瞅,不論杯盤勺叉,均小巧得很。那勺柄還不及自己拇指肚大,杯子容量也就是三兩口,杯把纖細秀氣如同鏤雕裝飾。看安裕容動作揮灑自如,輪到自己,簡直不知道要捏哪兒才端得住。
小心翼翼伸出兩根手指,將杯子捏起來送到嘴邊,如臨大敵般喝了一口。一股說不出的怪異滋味在舌頭上蔓延開來,甜中帶苦,仿佛又略有點兒酸,藥香混合著奶香,端的無法形容。
顏幼卿皺著眉頭放下杯子,咂吧一下嘴,覺得這叫做高馡的西洋飲料,比起王掌柜愛喝的西洋茶,更加莫名其妙。莫非西洋人的舌頭和腸胃也與夏人有所不同?忽然注意到安裕容的杯子放在碟子上,趕忙也把自己的杯子挪回到碟子上。心想這杯碟成套的章程,倒是跟蓋碗茶一個樣。
安裕容忍了又忍,在笑聲爆出來之際硬是轉成咳嗽,捂住嘴“咳咳”幾下。顏幼卿初時當他嗆著了,很快便發覺不對,明顯是故意假裝的。紅著臉瞪一眼,瞧見桌上餐布,順手抄起來扔過去。安裕容急于掩飾,不假思索又喝一口,不想咽得太急,這回是真嗆著了,差點兒咳得撕心裂肺,連侍者都被驚動,急匆匆過來問詢。安裕容一手抓起餐布擦嘴,一手連連搖擺,示意無妨。好容易平息下來,就看見顏幼卿端坐在對面,板著面孔望住自己,偏偏有一絲藏不住的得意在眉梢眼角浮動,又想笑,拼命忍住了。
餐布疊好放在手邊,將點心盤子往對方面前推了推,道:“這個味道不錯。”見顏幼卿不動,補充,“是真不錯。許多夏人都喜歡,沒什么怪味道。”
顏幼卿嗅了嗅,分辨出果香和奶香,氣味聞著是不錯。
安裕容替他將叉子插在蛋糕上,殷切道:“很好吃的,不騙你。”
顏幼卿戳了一小塊放進嘴里,果然好吃。馥郁香甜,細膩順滑,與從前吃過的點心都不一樣。再次伸出叉子,才發覺點心只有一份。
“你不吃么?”
“午餐吃得多,我不餓。這是特地給你要的。”
顏幼卿不好意思吃獨食,叉子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