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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不敢勞煩安兄。”顏幼卿抬頭看他一眼，露出為難神色，“鄉(xiāng)下地方，荒僻得很。多年沒去過，也不知如今狀況如何。安兄好意心領(lǐng)了，只是……”

“算了算了，是我多管閑事。”安裕容揮手。心里也覺得自己這幾天有點頭腦發(fā)昏，動不動就言行沖動。

顏幼卿不知怎么解釋才好。要去投奔的是嫂嫂娘家，許多年沒來往，認(rèn)門都是個問題，哪里好意思再麻煩他人。可是面對安裕容一腔熱忱，拒絕的話說出來，自己先滿心愧疚。何況如此推脫，倒顯得忘恩負(fù)義一般。

遂問道：“不知安兄在海津可有固定居所？待嫂嫂他們安頓好了，我或許也去海津闖闖。安兄若有用得著小弟的地方，必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這就是要報恩了。

安裕容原本還挺有興致。不知為何，陡然間沒來由灰了心。曾經(jīng)不得已去國離鄉(xiāng)，如今雖然回來了，實際還和海外浪蕩時一樣，飄泊不定，無所依托。懶懶道：“為了湊齊留洋資費，老宅子都賣了，哪里還有什么居所。我也不知道會在哪兒待著。”

顏幼卿愣住，隨即轉(zhuǎn)頭去看徐文約。

安裕容笑了：“你別瞅他。我這便宜表兄，是看傅司令一家只留一個，臨時起意當(dāng)場認(rèn)的。”

顏幼卿有些無措：“那……我該去哪里找你？”

“找什么找。正所謂聚散如萍，有緣再會罷。就借用你那句話，既然力所能及，不過是盡力而已。沒有什么，不必放在心上。”

顏幼卿沒料到會換來他這么一番話，眼神惴惴，面色茫然。

這時徐文約插嘴道：“我那分社社址雖還沒選好，但定在海津無疑。已經(jīng)找好了保人，是本地大戶……”

顏幼卿眼睛一亮：“若尋得這位保人，便能尋得徐先生？”——找到徐先生，自然也就能找到安先生。

安裕容面無表情，看徐文約掏出鋼筆，問掌柜要了張草紙，寫下個詳細(xì)地址。顏幼卿將那張紙小心翼翼折起來，貼身藏好。

申津特快列車每三日對開一趟，下一趟經(jīng)停壽丘須等到后日上午。安裕容與徐文約得多住兩天，顏幼卿等人當(dāng)然不可能在此滯留，吃過早飯便要出發(fā)。

安裕容解開自己那個小包袱，包袱里一共只有三樣?xùn)|西：一直隨身帶著的那件外套，一本洋文書，下山前顏幼卿給的銀元。他把外套拿出來，將包袱復(fù)又裹上，推到顏幼卿面前：“這件大衫是亡母手制，我得留著。剩下兩樣你拿走。”不等顏幼卿回答，又道，“那匹馬也歸你。我與徐兄乘火車回去，這馬反正是要留下的。你用也好，賣也好，隨意處置。”

見顏幼卿不動，將包裹硬塞到他手上：“我大宗行李當(dāng)初辦了托運，沒落到傅司令手里。想必回去就能取出來。再說還有徐兄在這，總比你帶著婦孺寄人籬下強(qiáng)。”

徐文約也在旁邊幫忙勸說，終于說得顏幼卿紅著眼睛收下了所有的東西。

幾人在旅館門前告別。顏幼卿第三次回頭的時候，旅館門口已經(jīng)一片空曠，再不見身影。

第14章 莫欺少年窮

海津。二月初。

數(shù)百年前，海津不過是個小小無名漁村。因天子遷都，一躍成為拱衛(wèi)京師鎖鑰之地。又因其緊鄰內(nèi)海，是個天然良港，更兼連接南北大運河與京師水道，乃前朝漕鹽稅銀轉(zhuǎn)運之所，故得以飛速發(fā)展，成為華夏北方軍事重鎮(zhèn)，一等一的繁華商埠。數(shù)十年前，列強(qiáng)初至，此地名列第一批對外通商口岸，如今已成為華夏最為發(fā)達(dá)的兩座大都市之一，與南方申城并稱雙璧。

剛過完年，天氣依舊冷得很。街邊光禿禿的樹梢上掛著退了色的鞭炮紙屑。河面尚未完全破冰，沿岸商戶也有許多還沒開張。因不少商戶老板來自外埠，舉家回鄉(xiāng)過年，這時候多半尚在返津途中。

只不過正所謂早起的鳥兒有蟲吃，生意人更講究搶占先機(jī)。碼頭上已經(jīng)停著幾排畜力貨車，岸邊也泊著幾艘滿載貨物的汽輪。等待派活的苦力們扎堆候在空地上，活少人多，正圍住管事者吵鬧不休，硬是將空曠的碼頭渲染出一片人聲鼎沸。

顏幼卿遠(yuǎn)遠(yuǎn)觀察了一下情形，便明白僧多粥少之下，定然沒有自己這個臨時外來者插一腳的機(jī)會。尋個偏僻角落坐下，將馬兒韁繩牽在手里，心頭默默盤算。

他一過正月十五便出了門，錢物都留給嫂嫂，一人一馬相伴上路。本打算沿途做做散工掙點盤纏，一路北上海津。卻不知出來得早了，年后正是淡季，活兒不好找得很。空有一身本事，奈何過去做的是山匪路霸，于普通生計方面實在生疏。好不容易抵達(dá)海津，境況可說十分窘迫。路上倒是有人相中了他的馬，欲出錢買下，只是他舍不得。最落魄的時候，自己餓幾頓無妨，卻不肯餓著了馬。萬分不得已，也曾趁夜色潛入大戶人家的牛馬圈，偷出來幾捆草料。他自認(rèn)脫胎換骨，改邪歸正，不肯再行偷竊劫掠之事。然而順手牽羊幾捆草料喂馬，倒沒怎么放在心上。

顏幼卿從懷里掏出個干饃啃兩口。有報童在寒風(fēng)中吆喝著經(jīng)過：“賣報！賣報！三文錢看本埠奇聞，五文錢看洋人奇事！新春特刊，免費白送！”那報童奔著已開張的鋪面而去，直接無視了坐在路邊的流浪漢。

顏幼卿把人叫住：“賣報小哥，敢問你賣的是誰家報紙？”

報童打量他一眼，揚(yáng)起下巴：“甭問我誰家報紙，保管應(yīng)有盡有。《海津快報》三文錢，看本埠最新要聞；《醒時雜談》三文錢，看市井奇聞趣事；《東方時務(wù)》五文錢，看國內(nèi)國外大事；洋人的《塞爾特報》，有錢也不能賣給你，洋行里的大人們預(yù)訂了。還有最新創(chuàng)刊的《時聞盡覽》，也是三文錢，不過另有《新春特刊》，免費白送。”

顏幼卿摸摸口袋，雖然不好意思，還是赧顏開口：“勞煩小哥，那免費的《新春特刊》，可否送我一份？”

報童嗤笑一聲：“你要買了三文錢的《時聞盡覽》，才有免費白送的《新春特刊》。一份報紙，搭一份特刊。我白給了你，下一個買報的客人怎么辦？”

顏幼卿就當(dāng)沒聽見他的奚落，從口袋里摸出三文錢：“那便來一份《時聞盡覽》。”

北方自遜帝退位，祁大統(tǒng)帥還沒來得及改換幣制，前朝“正興通寶”通行無阻。顏幼卿口袋里，也只剩了十幾個銅板，頂多支撐兩天。他本沒有讀報的習(xí)慣，進(jìn)入海津之后，道聽途說，知道如今許多商行工坊都會將招攬人手的消息刊登在報紙上，廣而告之，名曰“廣告”。這廣告很顯然是給識字的人看的。顏幼卿不止一次被以貌取人者嫌棄個頭瘦小，以為他干不了力氣活，看見報童經(jīng)過，倒是受了啟發(fā)：自己能寫會算，何不干脆花點工夫，找個需要識文斷字的活兒，掙的工錢還能多些。

他手里拿著報紙，徑直翻找廣告消息。海津是整個北方經(jīng)濟(jì)中心，四方輻輳，夷夏薈萃，商業(yè)極其發(fā)達(dá)。《時聞盡覽》雖是新近創(chuàng)刊，商務(wù)民生領(lǐng)域恰是其所長，此類招聘廣告當(dāng)真不少，抄寫書記、店員、賬房、秘書、通譯……如此種種，不一而足。一個通洋文的商行買辦協(xié)理，月薪至少大洋三十五塊。

顏幼卿嘆口氣，不由得想起安裕容——那樣的人想要找活掙錢，可真是太容易了。如自己這般，若能當(dāng)個書記或者店員，一個月拿八塊十塊銀元，還得謝天謝地。

大多數(shù)發(fā)布招人廣告的商行就位于碼頭附近。事實上，自碼頭兩岸往城市內(nèi)部延伸，數(shù)條道路交織成一片網(wǎng)狀街區(qū)，形成了海津最為熱鬧繁華的商業(yè)地帶。內(nèi)海與運河在此匯集，又因其處于整座城市下方，故當(dāng)?shù)厝朔Q之為“下河口”。

顏幼卿拿著廣告，一路打聽，按圖索驥，挨家上門詢問。這回人家倒是不嫌他個頭瘦小了，見了面只問兩個問題，首先問多大了，然后問從前干過沒有。連續(xù)被幾家掌柜或直接或委婉地拒絕后，顏幼卿大概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無非因為自己年少識淺，縱然算術(shù)文字再好，老板也信不過，不敢任用。他有點無奈，甚至想干脆回頭，也像別的苦力一般，圍住管事不放，好賴討份搬運的活兒。個頭瘦小不是問題，當(dāng)場表現(xiàn)一番，不怕沒有人要。只是賣力氣掙錢太慢，頂多養(yǎng)活自己，其他可就談不上了。

當(dāng)初徐文約寫下地址的那張草紙一直貼身收在里衣口袋中。顏幼卿并不打算現(xiàn)在去找安裕容。總得多掙些錢，才有臉去見恩人。如安裕容徐文約那般，都是有本事的能人，自己別的忙或者幫不上，至少先把該還的錢還了。

這么一想，顏幼卿厚著臉皮，往下一家尋去。

到第二天傍晚，下河口凡是刊登了招聘廣告的商行，叫顏幼卿問了個遍，竟沒有一家肯用他。無奈之下，只得回轉(zhuǎn)碼頭邊上。不管怎么說，賣力氣總不成問題。他轉(zhuǎn)回到碼頭空地，才意識到時候不對。干活的苦力們都散了工，招人的管事更不知上哪兒找去。

正躊躇間，忽聽有人喚道：“這位小哥！顏小哥！”

回頭看時，是一個中年男子，瞧著有幾分面熟。此人頭頂廊檐下一塊牌匾，上書“廣源商行”四字。想起來了，這家商行招聘賬房，昨日自己曾經(jīng)來過。

“請問顏小哥，可有了高就之所？”

顏幼卿搖頭：“在下尚無托身之處。請問掌柜的有何貴干？”

因昨日回絕了一次，那中年男子試探道：“小哥若不嫌棄，可愿到敝商行試上一試？”

顏幼卿當(dāng)即應(yīng)了，入內(nèi)詳談。他囊中告罄，急于找個地方安身，聽對方答應(yīng)食宿全包，二話不說便簽了試用合約。因無保人，只得將馬兒押給商行，月俸從十塊銀元降至八塊，也顧不上計較。

做了幾天之后，顏幼卿方慢慢摸出其中門道。這廣源商行說是聘用賬房先生，實際不過尋個碼頭庫房看守。因老板最喜做緊俏貨生意，速度快，周期短，出庫入庫時候不定，看守之人常需幫忙登記點數(shù)。商行又有不少洋人生意，不光要能寫甲乙丙丁，還要能照葫蘆畫瓢，描畫洋文字母。如此一來，對庫房看守的要求就高了。然而通常愿意當(dāng)庫房看守的，難得識文知數(shù)。若是登報紙廣告尋人看守倉庫，那識字的又多半不肯來，故而托辭招聘賬房。只是正經(jīng)賬房月俸十五塊銀元起，絕不會同意蹲守在碼頭庫房里。廣源商行的廣告登了快一個月，也沒找到合適的人。

接待顏幼卿的，是商行設(shè)在碼頭的分店掌柜王貴和。至于商行大老板，則是海津地界赫赫有名的胡大善人胡閔行。胡閔行做生意眼光犀利，動作迅捷。旁人都忙著辭舊迎新、歡慶佳節(jié)，他卻抓住洋人不過華夏舊歷新年的機(jī)會，搶先運回幾船最時髦的舶來品。新貨趕著年后就要面市，碼頭庫房看守卻在年前辭了工，這才急忙登報招人。王掌柜本不愿用顏幼卿，奈何生意等不得，勉強(qiáng)抓來試試。誰知越用越順手。到第二個月，立刻簽下長約，工錢也漲到十塊大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