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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裕容也坐過去,見食盤上只一雙筷子,直接伸手撕下一條雞腿:“來,吃。別客氣。跟洋人住一塊兒就是這點好,盡可以狐假虎威。你放心,沒人會嫌我吃太多。”
顏幼卿見他用手撕扯著吃得歡,便拿了那雙筷子。安裕容這幾天伙食不錯,啃完一條雞腿,又吃了個菜煎餅就飽了。但見顏幼卿不緊不慢,吃完一樣換下一樣,把剩下的大半只雞,一沓子煎餅,外加一盤素燒蘿卜,一大碗粟米粥,全部吃得干干凈凈。安裕容瞪大眼睛:“你這是餓了幾頓了?”
顏幼卿將筷子橫擱在菜碗上:“多謝款待。之后大概會有幾頓沒著落,這頓吃飽一點,才好做事。”
安裕容不知說什么好。最后道:“你看看這些東西,怎么帶走?”掏出徐文約給的錢兜子放在桌上,“還有這些銀元,你看著拿。之前你給我那些,放在你嫂嫂手里了。”
顏幼卿又要道謝,被安裕容止住:“行了,都記著罷。回頭添了利息還我。”打個哈欠,倒在床上,“還是困,我再睡一會。離天黑還早,你要不也再睡一覺?這床寬綽得很,聽下人說本是姨太太的房間,怪不得這么大張床……”
他自在那頭絮絮叨叨,顏幼卿并不出聲,只把他帶回來的東西仔細看一遍,重新捆扎妥當。不大工夫,床上傳來輕微的呼嚕聲。透過窗紗往外望,太陽還沒落山,確實離天黑尚早。干脆爬上那張寬綽大床的另一邊,盤腿打坐。
第13章 此去路迢迢
見證人觀察團預計停留一個月,而人質則很快有了統一安排:三天后申城至海津特快列車增設一節車廂,在奚邑車站臨時停靠十五分鐘。少數要求掉頭返回申城的人質,則乘坐同一天的反向列車回去。
經過幾日休養,人質狀態大有好轉。然而兩個月的圈禁生活,到底給一些人留下了后遺癥。安裕容這幾天哪兒也沒去,幫著韋伯醫生安撫生病的人,協助尚先生安排夏人人質的遣送工作。
相處到如今才知道,尚先生大約在南方臨時執政府擔任頗為重要的職務,只因其人行事低調,故而名聲不顯。言談間說起行程,尚先生正是少數欲返回申城者之一。安裕容雖然很好奇他何以不繼續前往海津(其實更好奇他當初何以要去海津),但礙于彼此雖共過患難,終究不夠熟悉,因而沒有問出口。不料對方卻主動提及,原來盡管南方臨時執政府在解救人質一事上態度積極,卻被輿論認為是欲蓋彌彰之舉。畢竟從事實看,若非祁大統帥舍得下本錢,人質很可能無法順利救出。屆時北方將洋人得罪個遍,落著好處的可不正是南方?尚先生作為劫案親歷者,自認有義務趕緊回去,向大總統交代始末,向輿論澄清事實。
安裕容問:“依先生之見,是何方勢力背后策劃了此事?”
尚先生嘆道:“亂世出梟雄,何必一定要有其他背后勢力?傅中宵若不行此冒險之舉,待祁保善平定北方,他遲早逃不過被剿滅的命運。”
安裕容心道:梟雄之類你當著傅司令的面捧捧他倒也罷了,幾時當真這般看得起他?
過了一會兒,尚先生果然忍不住接著道:“兄弟鬩于墻,外御其侮。現在的問題是,恐怕有人見不得華夏好。一旦南北和談成功,勢必帶來穩定和發展。大概有些人,并不想看到那樣的景象。”最后又輕輕補充一句,“再說了,人質成功營救,皆大歡喜。賊喊捉賊,也不是沒有可能哪……”
安裕容嘆服:“先生高見。”
剩余閑暇時間,安裕容便只和前來串門的徐文約聊天。
徐文約從事行當不同,熟知各種小道消息。通過他安裕容知道了,人質安頓及遣送費用,都歸祁大統帥的財政部撥款。每一個洋人質皆另有一筆可觀的補償費。這個錢夏人是沒有的,除去被劫匪打死的那個,其家得了一筆撫恤金。但這些全部加起來,也比不上因唯一死掉的那個洋人給出的賠款。死的是個奧斯曼退役軍人,匪徒上車伊始,因反抗被擊斃。車上就這么一個奧斯曼人,結果還死了。當其他國家的領事館代表忙著在奚邑救人的時候,身在京師的奧斯曼公使大人親自致函祁保善大統帥,對匪徒暴行表示強烈抗議。抗議完畢,慣例自然是道歉賠款。自白蓮紅燈之亂后,列強基本達成默契,認為一個相對穩定的華夏更符合各方利益,因此奧斯曼公使得到滿意的答復后,也就寬宏大量地表示不再追究。
安裕容道:“如此說來,祁保善豈不是吃了大虧?”
徐文約搖頭:“非也。聽說因為北方在營救人質行動中的表現,令列強感受到了足夠的誠意,好幾個外國銀行答應把貸款合同給他。有了這些合同,軍費什么的,不就都有了么?在之后的南北和談中,北方也很可能會獲得更多的列強支持。”
安裕容拍手:“果然是我等小民短視,看不出大統帥這筆買賣這般劃算。”
徐文約嘆道:“貸款莫非不用還么?到頭來,還不是或者出賣主權,或者割讓土地?劃算不劃算,這些大人物們,心里另有一本賬罷。”
安裕容道:“說起賠款,前朝簽下的賠款條約,到皇帝遜位也不知還了多少?如今革命時代了,這些欠款總不至就此一筆勾銷罷?不知南方大總統北方大統帥們,對此做何打算?”
“賢弟此語算是切中要害了。眼下不論南方北方,在是否承認前朝欠款問題上,都曖昧得很。”
安裕容嗤笑:“這么說,之后誰肯認下這些欠款,多半誰就能得到列強無保留的支持了?”
徐文約再次嘆氣:“然也。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為之奈何?”
兩人感慨一陣,徐文約似是好笑道:“賢弟可知,那傅中宵軍長,準備接受《塞爾特報》東方編輯部記者專訪,談一談自己的政治理想。”
安裕容愣了一瞬,臉上滿是掩不住的譏諷:“傅軍長這是被勝利沖昏了腦袋罷?他不去緊盯防務交接,跟著洋人玩兒這些虛的。政治理想?說到底,不過是個殘酷冷血的山匪頭子,以為上了洋人報紙就能搖身一變,裝扮成救國救民大英雄么?”心里卻想,若傅中宵等人忙于這些,大約更顧不上其他瑣屑,顏幼卿那頭倒是愈加安全了。
八月十一,經申津鐵路總公司調度,南北通線特快列車臨時停靠奚邑站,以便人質撤離。北上海津的車清晨抵達,而南下申城的車則午后出發。
天剛亮,安裕容特地與尚先生告了個別,謝過泰勒先生一家,將顏幼卿的嫂嫂與兩個孩子領回自己身邊,然后隨同其他釋放人質登上馬車,往奚邑城北門外的火車站行去。
徐文約一大早便等在大門外,和他上了同一輛馬車。安裕容替雙方做個簡單介紹。顏幼卿的嫂嫂聽到徐文約姓名,便知是先前提及可以求助之人,特地彎腰行禮。又把那個長衫裹就的小包袱還給安裕容。
奚邑城火車站位于北門外,建好不過幾年光景,規模很小,設施簡陋。申津鐵路雖于此經過,然而停靠的客運車非常少。另有兩條專門的貨運線路途經此處。兗州礦產資源豐富,這兩條貨運鐵路由幾家盤踞北方的老牌列強共同投資,只要保證他們的利益,并不在乎實際掌管在何人手里。
安裕容等人到達車站,約翰遜、阿克曼及科斯塔三位前人質代表,現觀察團成員,已經在車站等著送行。寒暄問候過,離列車預計進站時間便只剩下不到半小時。幾十人擠在狹窄的月臺上,給平素冷清的小站帶來一片喧囂熱鬧。安裕容環顧四周,除去等待上車的人質及陪同人員,還有少數如徐文約一般順道離開的記者。至于前來送行的,則有總長手下官員和領事館的工作人員。遠處幾排執槍士兵,是總長從京師帶過來的人,既不屬于丘百戰的地方警備隊,也不屬于傅中宵的護國獨立軍。
安裕容注意到約翰遜等人都是騎馬來的。科斯塔告訴他火車站旁邊即是騾馬行。這幾天觀察團在城里巡視,臨時向老板租借的。說是租借,老板根本不收錢,且每日按時按量將草料送上門,令他對華夏民眾的友好善良深為感動。
安裕容干笑幾聲敷衍過去。望著那匹馬,心中忽地冒出一個念頭。
火車鳴笛聲遙遙傳來,幾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踮足翹首。尤其對于人質而言,唯有上了列車,徹底離開被圈禁兩個月的牢籠所在地,才能感受到真正的安全。許多人臉上露出情不自禁的激動表情。
安裕容卻無法投入其中。他看到身邊女人孩子和其他人一樣,不由自主地露出企盼神情。也許他們對于自己的親人有著無與倫比的信心,自從安裕容轉告他們,顏幼卿將稍后趕到壽丘會合,三人便默然接受,不曾提出任何疑議。安裕容又想起那一天入夜后,顏幼卿將捆扎好的東西扛上肩膀,一個縱身躍過墻頭,轉眼間消失不見蹤影,半句多余的話也沒有。每每想起就無法控制地心中擔憂,又覺得自己自作多情得實在多余,索性使勁兒忍著不去想。
誰知就在這一刻,隨著鳴笛聲越來越近,視線中的鋼盔長龍越來越清晰,心里那個沖動的念頭也越來越強烈。
誠然,這里的所有人都安全了。只除了冒險回頭去救人的那一個。那個細瘦的少年,本該匿身此地,與在場諸人一同脫離困境,可他偏要做默默無聞的孤膽英雄。
安裕容一把拉住徐文約胳膊,附耳低聲道:“徐兄,我突然想起還有點事要辦,拜托你幫我在路上照應這三位,到壽丘車站等我。”
徐文約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已經跑去科斯塔面前:“科斯塔先生,這匹馬讓給我吧。我給你五塊銀元,賠給騾馬行老板,他應該不虧了。”
科斯塔莫名其妙:“讓給你,當然可以。不用你給錢,算我送你的。不過你要這匹馬做什么?你不該立刻上車了么?”
“我不上車了,辦點別的事。”安裕容翻身上馬。他很慶幸自小練就的騎射功夫,即使荒廢許久,亦不至太過生疏。
這時車已進站,徐文約在那邊急得跳起來揮手:“安賢弟!安裕容!”
安裕容也沖他們揮手:“上車吧!我事情辦妥就去找你,最遲不過中秋左右。拜托了,徐兄!”
人群涌動,那母子三人這才發現安裕容不在跟前,目光四處搜尋。徐文約無可奈何,勉強解釋幾句,領著他們跟隨眾人排隊登車。那三人面色惶惑,終于還是進了車廂落座。
列車緩緩啟動,安裕容調轉馬頭,沖科斯塔等人招呼一聲,也不管別人如何詫異,便往月臺盡頭奔去。奚邑不過一個小站,月臺兩端并無遮攔,連接著大片野地,直接就可以繞出車站去。
前來護送人質的士兵都排在車站通往城門方向,雖然看見他獨自脫離人群,覺得奇怪,但見送行者們并無騷動,便不再管。安裕容原本也沒打算進城,縱馬飛馳一段,上了城外大道,停下來想了想。
仙臺山位于奚邑城東南,而車站坐落在北門外。如今奚邑城里是傅中宵的天下,顏幼卿救了人出來,必然不會選擇先前洋人質下山進城的路。他帶著拖累,肯定也不會抄什么荒僻捷徑。最有可能,倒是走開始從列車上被劫下來后,人質和匪兵們一起上山的那條路,方便且安全。進山去迎,安裕容自問做不到,多半要迷失在山里,但等在下山必經的道口,例如當初丘百戰隊長伏擊匪兵的位置,安裕容覺得還挺有把握。不過是順鐵軌往南走,回到被劫持的河灘附近,沒什么難的。
算算日子,顏幼卿八月初七趁夜離開,今天已是八月十一。若無意外,他單身上山,速度應該快得很,下山時大概會慢不少。不過再怎么慢,兩三日后也該到山腳下了。安裕容騎在馬上,辨明方向,沿著鐵軌悠然往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