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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裕容及時為科斯塔傳譯,傅中宵等人愈聽愈是心驚,沒想到這洋老頭說出如此一番見解。聽到后來,不禁深覺有理。丘百戰雖然莽直,身邊卻不乏謀士。憑借多年經營,與其談判桌上分配,當然不及實際沒入腰包可靠。如此明修棧道,暗渡陳倉,才是該有的招數。而傅中宵一方抓著庫存軍資不放,不過因為根基過于淺薄,時刻惦記著聚斂,又怕丘百戰帶走足夠的軍火糧餉,在張定齋授意下回頭毀約攻城,加上丘百戰留給眾人的表面印象過于粗豪,一時沒往陰謀方面想。
被科斯塔點醒,幾人不由得怒意升騰,卻也拿不出什么立竿見影的好辦法。
見匪方首腦面面相覷,阿克曼道:“既然我們這些證人都同意協議簽訂后,留下來監督一段時間,你們對對方不遵守約定的擔憂就是完全多余的。目前對你們來說,最重要的難道不是趕快占據這座城市,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增加自己的力量嗎?這座城市本身,難道不是最好的防御和最豐富的資源嗎?在我看來,這座城市頗為繁華,人口眾多,對方帶走再多的東西,又怎么比得上留下的東西多?……”
安裕容把阿克曼的話翻譯了,見傅中宵等似有意動,總結道:“司令、師爺,兩位洋先生言之有理,眼前局面,實屬二位搏來的難得良機,恐怕久則生變,變則生危。當務之急,莫如立住腳跟,趕快把奚邑城占下來。偌大一個地盤,之后征糧繳稅,招兵買馬,壯大勢力,豈非指日可待?”
瞅一眼幾個洋人,擅自引申道:“幾位大約也聽說了,那位科斯塔先生,是琉息國實力雄厚的大老板,而這位阿克曼先生,乃是米旗國派往海津租界的新任軍事長官。司令借此結下善緣,來日資材充足,說不定還能搭上線,直接跟洋人做生意呢?”
第12章 聞說不平事
八月初四,談判圓滿結束,協議順利簽訂。
八月初五,在各方見證下,傅中宵被正式任命為北方新軍兗州護國獨立軍軍長,軍事行動方面受兗州陸軍司令轄制,人事編制方面則歸京師新軍總司令部統管。外務總長代表祁保善大統帥向其授予軍旗、徽章、印信。按說這事本該兗州陸軍司令張定齋來做,奈何張司令正鬧別扭,早帶隊回了濼安大本營。外務總長頭一回給人授軍銜,十分激動,擺出各種姿勢供人拍照,新任傅軍長相當配合,留下一張張笑逐顏開的合影。
安裕容站在見證人隊伍最后排,于記者群中找到了徐文約。他不確定這些天對方注意到自己沒有。想來以徐文約如今資歷,和那些國內外老牌大報記者比起來,依舊淺薄太多。別說談判現場進不去,今日這個公開的任命儀式,對方也只能如自己這般,擠在記者隊伍的最末尾。
這幾天安裕容等人一直被要求不得擅自行動。即使談判已經結束,也并不代表就真正安全了。丘百戰手下的警備隊員,與傅中宵手下新鮮出爐的獨立軍士兵,隨時可能陷入劍拔弩張狀態。更何況,安裕容還有自己的顧慮。他是真怕不小心落了單,被傅軍長和他的師爺找麻煩。心里一直惦記著要跟四當家通個氣,也要設法與徐表兄說上話,卻始終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八月初六,全體人質進城。
約翰遜等人跟隨見證人觀察團,忙于監督丘百戰與傅中宵的軍務交接事宜。安裕容則申請前去接應人質。果然如他所料,洋人與夏人被分別安頓。多虧了韋伯醫生和泰勒先生,不但主動為四當家三位故人的身份提供了合理解釋,且以其他人質均為成年男性,女人孩子生活不便這等人性化的理由,提出要求,將此三人與泰勒一家安排在了一起。
半夜,安裕容忽然驚醒,迷糊間覺得床前似乎有人,又似乎只是夢中余悸。正要起身,聽見有人低聲道:“安先生,是我。”
安裕容聽出是誰,坐起來,摸索著去點床頭油燈,卻被一只手攔住。
“打攪先生了。還請先生勿要驚動他人。”
安裕容只好摸黑坐到床邊,沒好氣道:“原來是顏四當家,果真神出鬼沒。”
“抱歉,嚇到你了。”
安裕容徹底清醒,擺擺手:“沒什么。”也不知對方看見沒有。面前一道黑乎乎的影子居高臨下,于是道,“邊上有凳子,坐下說話。”
顏四準確無誤地在凳子上坐下:“白日里無法脫身,不得己這個時候驚擾先生,請先生見諒。”
安裕容問:“見過你家嫂嫂跟侄兒了?”
“未曾見過。不過我打聽得他們住在另一處院落,尚有那洋人夫婦與孩子陪同,十分安全。貿然前去相見,反為不妥。多謝先生關照,這般周到妥帖,我……”
安裕容不等他說完:“客氣話就不要講了。接下來你怎么打算?”
顏四好一陣沒出聲,黑暗中仿佛都能叫人看出滿臉為難模樣。
安裕容忍不住了:“做什么這副婆媽樣子?還有什么要我幫忙的?直說罷!”
顏四又沉默半晌。直到安裕容等得不耐煩,預備再次催促,才聽他慢騰騰開口:“安先生,我打算……即刻出城去。”
“什么?!”安裕容意識到自己聲調過高,立刻壓低嗓音,“你什么意思?你那嫂嫂跟侄兒,都不管了?”
“并非如此,請先生聽我細說。”
安裕容往床頭一靠:“行,你說罷。”
“之前未敢與先生多言,事實上,我與司令、師爺有約在先,此一樁事了,便帶嫂嫂與侄兒離開,從此再無瓜葛。只是師爺素來行事深沉,司令又多聽從其計策,進城之后,正當用人之際,他們多番勸說我留下。我執意要走,他二人便十分不悅,我擔心他們另有算計,因此連夜溜了出來。若繼續在此地逗留,待城防交接完畢,必然更難脫身。再三思量,還需勞煩先生繼續幫忙……”
似是非常不好意思,顏四猶豫一陣,才道:“嫂嫂三人,能得先生庇佑,遠比隨我奔波來得安全。我決沒有賴上先生的意思,只是……還有個不情之請。聽說洋人領事館很快會安排列車遣送人質,能不能,能不能讓他們隨同先生一道北上?不必太遠,中途在壽丘下車即可,我自會往壽丘尋他三人。”
安裕容聽見顏四那句“再無瓜葛”,心頭沒由來一松。原來這才是他的全盤計劃。
輕哼一聲:“隨車北上,你倒是打的好主意。還說沒有賴上我?”見對方半天不吱聲,故意嘆一口氣,道,“罷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西。憑四當家這份高來高去,神不知鬼不覺的本事,何必半夜摸黑往城外跑?莫非你打算靠兩條腿走到壽丘去?要我說,不如就在城里躲著——你看我住的這地方就不錯。哪怕他們猜到你可能躲在這,誰敢上門來搜?等我們上車的時候,你也想法混上車,之后愛在哪兒下在哪兒下,豈不省事?”
正等著顏四點頭,誰知他卻先來了一句:“請先生不要再叫我四當家了。我與他們,從今往后,橋歸橋,路歸路,互不相干。”
“哦?那么請問該怎么稱呼閣下?顏四先生?”
對方微微一愣,隨即道:“抱歉,還沒向安先生通報姓名。我本名叫做顏幼卿,顏文忠公之顏,幼有所長之幼,白衣卿相之卿。”
安裕容沒想到他有這么一個風流蘊藉的好名字。在心里默念兩遍,才道:“顏幼卿是吧?重新認識一下,安裕容,安之若素之安,綽有余裕之裕,從容不迫之容。”說罷伸出一只手。反應過來對方多半看不見,正要說話,便被一只瘦而有力的手掌握住。剛剛感受到指節和掌心表面粗硬的老繭,已然一觸即分。
斂住心神,問道:“你覺得我方才的提議如何?”
“多謝先生好意。只是……我還有點事情要辦。”
安裕容頓時好奇心起:“哦?你還有什么事非要出城去辦?山里還有老相好不成?”
“不……先生說笑了。我……確實是有事,要上山一趟。”
安裕容直起身:“你還要上山做什么?玉壺頂上都搬空了。傅司令可是打定主意,要拿這奚邑城做大本營,村子里凡是腿腳利索的,幾乎都跟著下了山,就沒剩幾個人。再說了,上山一趟,便是你腳程再快,來回時日也不短,你怎么保證能及時趕到壽丘,尋回你的嫂嫂跟侄兒?若中途出了岔子,怎么辦?”
“我自會盡快。嫂嫂他們……只要能跟隨先生上車,之后自己照顧自己,想來無需擔憂。”
安裕容有點生氣,冷冷道:“顏幼卿,你若拿不出足夠的理由,我憑什么把該你領走的三個人帶上火車去?嗯?”
顏幼卿一時沒說話。安裕容心頭冒火:“閣下既然這么忙,還在這里浪費時間作甚?你今天根本不必來,看看我安某人做不做得出拋下婦孺的舉動!”
這么些時日,安裕容都是一副玲瓏心竅好脾性,偶爾帶點紈绔無賴習氣,可從沒跟誰急過。顏幼卿被他突然幾句低吼驚到:“你……你不要生氣。”
安裕容冷笑:“生氣?與我何干?我生的哪門子氣?”
顏幼卿覺得他這是更生氣了。心里明白這人是一心為自己好,想了想,道:“事出有因,先生若不嫌我啰嗦,便都說與先生知曉罷。”
“哼!”
對方一片赤誠,顏幼卿便也不再隱瞞,從頭說起:“先生可知,玉壺頂之所以叫做玉壺頂,正因為其形肖似茶壺之故。之前先生等人所居,算是壺蓋位置。而主峰側面,自半腰另外分出一座細窄而又陡峭的山崖,則算作壺嘴。這壺嘴之上,才是傅中宵與曹永茂選定的牢獄,專用于關押人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