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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伯醫生伸手將白布解開,很快露出一道紅腫的創傷,不長,裂口卻頗深。雖無明顯出血,但有黃白的膿水從棕褐色的藥膏底下緩緩滲出。
韋伯醫生觀察片刻,道:“應該是子彈擦傷。從深度看,若是當時能夠縫合,愈合會快很多?!?
安裕容問:“眼下沒有條件縫合,怎么辦比較好?”
韋伯醫生沉吟:“天氣炎熱,這位首領大概始終未能好好休息,傷口曾經反復發炎,拖延至今也沒能痊愈?!闭f到這,想起什么,伸手覆在四當家額頭上。
四當家一直任由他動作,這時身子一僵,欲要動彈,強行忍住。
安裕容注意到了,低聲道:“醫生是要看看發燒沒有。你自己感覺如何?”
四當家尚未答話,韋伯醫生已經放下手,道:“大約有些低燒,只怕是持續很長時間了。如果不加改善,可能會很危險。你問問他,是不是覺得頭暈乏力,有多少天了?”
安裕容便問:“醫生說你持續低燒很久了,是不是覺得頭暈乏力?多少天了?”一邊說,一邊把自己的手也覆在對方額頭上,渾然不覺逾越。
四當家身子又是一僵,過得片刻,方道:“還好,并未感覺有何不適?!?
安裕容想起從送信到護送人質下山,然后押送物資上山,算起來前后二十余日,奔波勞碌最為辛苦的,除了眼前這位,再沒有他人。期間傷口反復,持續低燒,表面幾乎絲毫不顯,足見此人極其善于忍耐。
不由得在心底輕嘆一聲,未加思索,順口問道:“你多大了?”
四當家沒想到會有此一問,似是不知如何拒絕,最終應道:“十八?!?
安裕容暗中點頭,原來是十八歲。這位四當家看身形,類似十五六,看行事,分明老江湖。裸露的上半身還有許多陳年舊疤,怕是小小年紀便在外闖蕩,把傷痛當作家常便飯。向韋伯醫生道:“我記得紅十字救助會送來的藥品里,有一盒配安多芬?!?
送上玉壺頂的糧食全部由匪兵把控,而西藥則都交到了韋伯醫生的手里。
韋伯醫生有些猶豫:“伊恩,你既然認識配安多芬,自然知道它的珍貴。紅十字救助會只在藥品中放了一小盒,是留給我們預防緊急情形的。況且配安多芬剛投入使用不久,雖然效果極好,性狀卻并不穩定……”
安裕容在回國前,恰好聽人吹噓過此種神奇新藥的效果,當下道:“薩克森的最新產品不是已經可以將副作用控制在可接受范圍內了么?我看紅十字救助會送來的,正是薩克森生產的最新產品?!?
見韋伯醫生仍然不肯松口,安裕容又道:“盡管可以預見,我們很快便能脫困,然而您也知道,這位少年首領,是唯一真正對我等抱有善意,并值得信任的對象。有他在,當能保證后面發生的一切如我們所期待的那般順利。我想您只需要分出一小部分劑量即可,剩下的仍然足以用來預防緊急情形——”安裕容笑笑,“如果事情能像此次釋放老幼婦孺一般順利,我個人并不認為還會發生什么危險的緊急情形?!?
韋伯醫生權衡一番,被安裕容說服了:“你問問他,愿不愿意嘗試。還有請你告訴他,短暫的不良反應是無法避免的。”
安裕容向四當家道:“韋伯醫生說,當家的這傷若能當時縫合,方為上策。如今已無他法,不過西洋人新出了一種藥物,雖然有些短暫的不良反應,然而對于外傷感染發熱癥狀頗有奇效。恰好咱們帶上山的東西里頭有一點,醫生問當家的可愿試上一試?”
四當家一時沒答話,過了片刻,才問:“若是用了洋人的藥,幾時能好?”
韋伯醫生聽了安裕容的轉譯,答道:“身體適應的話,一天內就能見效。持續用藥三天,應當能徹底消炎退熱。只是要小心,傷情不能再反復了?!?
聽說一天就能見效,四當家十分干脆:“好。有勞大夫?!?
韋伯醫生去住處取藥,安裕容稍加思量,挨著四當家坐到石階上:“當家的適才也瞧見了,這西洋人的新藥十分稀有,韋伯醫生感念當家的仁義,才愿意拿出來使用,也有把后續事宜拜托給當家的之意?!?
四當家點頭:“我盡力。”
安裕容看他比平時更好說話,忍不住又道:“韋伯醫生叮囑,傷情千萬不能再有反復。當家的年少有為,本領高強,自己的身體卻還須自己看顧,該休養便得休養,不可勉強?!?
四當家不置可否。見韋伯醫生回轉,遞過來一個小玻璃瓶,伸手接住。
等聽明白服用注意事項,起身整理好衣裳,沖韋伯醫生行了個拱手禮:“多謝二位?!敝匦禄氐轿堇铮验T直接關上了。
當科斯塔先生的小助理留在中殿那扇殘缺的木板門背面的刻痕又增加五道的時候,第二批救援物資如約而至。隨之而來的,還有正式談判即將啟動的消息。一時間,不論人質還是匪兵,無不喜氣洋洋,恍如過節。
而四當家右上臂的傷,據安裕容觀察,已然徹底痊愈。
在這五天里,被四當家安置在后院的女人孩子極其低調,如非必要,根本不出門,連吃食都是四當家親自送進去的。因伙食得到改善,兩個小孩倒是恢復得很快。盡管依舊瘦得可憐,臉上多少有了些血色。與此同時,留守玉壺頂的匪兵們,包括負責后勤的兩名村婦,都在陸陸續續歸攏收拾東西。安裕容推測,應當是在準備全體轉移。
這些日子他一直在心里琢磨,越想越覺得野心勃勃的傅中宵司令與他的師爺不簡單。趁此南北對峙之時,劫持西人人質脅迫當權者,欲圖割據一方占地為王。乍看仿佛癡心妄想,然而事實偏偏證明,他們抓住了難得的良機?;厮葸^往,前朝未亡,皇帝在位,如此圖謀等同造反。而彼時洋人初來乍到,正耀武揚威,哪里尋得這許多良民當人質?展望今后,不論南北哪一方獲取優勢,抑或是雙方勢均力敵,和談共治,華夏必將進入相對穩定時期,山匪之流連容身之地都未必能有,何況封疆裂土獨霸一方?無異于癡人說夢罷了。
如此想來,倘若傅中宵這一票當真干成了,仙臺山下奚邑城勢必成為未來主要根據地。而玉壺頂這等未發跡時托身之處,過于險要荒僻,除了用作囚禁人質的牢獄,或是以防萬一,留作將來退路,作為陷入絕境時的藏匿之所,用處已然不大了。
那匪首傅中宵縱然厲害,在安裕容看來,卻未必有如此深遠的城府謀算,只怕多半還是師爺的主意。安裕容又想起匪徒們手里的槍支,比之兗州本地最高軍事長官張定齋麾下,甚至跟隨在總長大人身邊的官兵隊伍,絲毫不見遜色。這一點明顯與糧餉服飾不相匹配。要說偌大野心背后沒有其他勢力插手,便是如安裕容這般對時局所知淺薄者,也是不敢相信的。
琢磨歸琢磨,安裕容倒也沒有太過擔憂。局面越復雜,雙方談判成功,人質安全獲救的可能性反而越大。問題在于,山匪想要變諸侯,他這個人質之一,可不想糊里糊涂,投身入了匪幫。
第二批救援物資送上玉壺頂當晚,深夜熟睡時分,安裕容被人拍醒。剛要出聲,嘴上被一只手捂住。他乖覺地坐起來,微微點頭,表示服從,對方的手也順勢松開。一個朦朧黑影往門外走去。安裕容認出是四當家,無聲跟上。
因談判在即,人質根本沒有鬧事的必要,看守匪兵放心地在走廊下睡著了。安裕容不知四當家有何機密找自己商量,好奇里夾著幾分興奮,小心翼翼邁開步子,沒有驚動任何人,一直跟到后院安置女人孩子的房間里。
昏黃的燭光中,三人姿勢端正,坐在鋪著草席的木板床上。見兩人進來,皆起身站立。那女子雙手交疊,躬身行禮,是一副十分恭敬的迎客姿態。
安裕容默然回了個拱手禮。
四當家回身將門關好,面向他。
“安……”似是一時不知如何稱呼,頓了頓,才道:“安先生。”
安裕容心頭發癢,只想知道對方有何意圖,卻忍住了沒有開口,靜靜看著他。
四當家抿抿嘴唇,仿佛下定了決心:“安先生,顏四有一事相求?!?
安裕容心里各種念頭打轉,面上不動聲色:“當家的請說?!?
四當家停了一會兒,大約在斟酌措辭。又看了站著的母子三人一眼,終于道:“他們……是我故人,因種種緣由,滯留此處。近日得司令與師爺首肯,他三人可隨我下山離去。然而……我今夜便須下山,陪同司令與師爺辦事,實在不甚方便。不知可否拜托先生,容許他們暫且跟隨先生及諸位洋大人。各位下山之日,他三人隨同一道下山。事畢之后,我自會尋機將他們接走。先生援手之恩,顏四必有重報。”
四當家說完,定定望著安裕容,眼中充滿企盼之色。
安裕容聽罷,略作沉吟,問:“若只是隨同我等一道下山,有何不可?當家的自可交代下屬關照故人,哪里有用得著安某之處?”
四當家聽他這么說,便明白對方聽不到誠心誠意的實話,定然不肯松口。忽然單膝跪地,沉聲道:“顏四冒昧,懇求先生將他三人當作夏人人質一般對待,容許他們隨同諸位同行下山。進入奚邑城后,與其他夏人人質一處安置。之后我自會設法與先生會面,將他們帶走?!?
安裕容這下搞清楚了,四當家竟是想將這三人混在夏人人質中,不但要一并弄下山去,還要和人質一塊兒,弄到奚邑城里。伸手將人扶起來:“當家的萬不可如此多禮!”心中疑惑,嘴里問道,“不是說已經得了司令與師爺首肯,又何必費此周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