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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等車廂有少量臥鋪席位,供貴賓使用。這些人最慘,被趕出來時尚且披著睡袍,光著腳丫。二等車廂人數較多,匪兵們扣下了全部西客及夏人中氣度尊貴或服飾華麗者。安裕容仔細留意,發現徐文約及那位官家小姐均不幸在扣押之列。
被扣押者無不惶恐,夜色中面面相覷,卻不敢有所動作。
匪兵們行動迅速,很快便帶著洗劫的財物,驅趕著扣押的乘客往軌道一側山林行進。
路面坑洼,踉蹌前行,無邊的黑夜有如眾人心中肆意彌漫的恐懼不安。
安裕容發覺包括自己在內的一等車廂乘客被押在隊伍最前列,看守格外嚴密。他偷眼回望漸行漸遠的豪華列車,三等車廂的普通乘客混亂卻安全,不由得心中苦笑:實在沒料到此行竟遭這般飛來橫禍。若非貪圖一時享受,老老實實買張三等座票,也不致淪落至此。一念之差,悔之莫及。
第3章 無何入匪巢
天色微明時,隊伍在一片淺灘上停了下來。灘前是條小河,因去歲大旱,水不過沒膝。小河對面,山峰拔地而起,錯疊連綿,遠處云霧繚繞,不知幾深。
安裕容心頭微凜。依山傍水,平地開闊,可不正是槍擊攢射、取命拋尸之最佳場所?轉念又想,若要殺人,當場解決何其方便。何必多此一舉,驅趕眾人連夜跋涉。更別說匪徒們還對扣押乘客做了初略篩選,必另有所圖。如此思量罷,心底安定下來。
被恐懼、疲憊和寒冷折磨半夜的旅客,無不萎靡而倉皇。自從幾個交頭接耳者狠狠挨了幾槍托之后,眾人噤若寒蟬,再無人敢蠢蠢欲動。
安裕容混在人群中,溫順無比,只拿余光小心窺看一二。
乘客中怕得厲害的,是一部分洋人。其中少數幾名女子,渾身抖個不停,無法控制地啜泣著。想來也是,洋大人在華夏地界何等尊貴,幾曾有機會遭受如此野蠻對待。反倒是國人,不論高低貴賤,幾十年來各種侵略、起義、兵變、革命……應接不暇,早磨粗了神經,練壯了膽子,除去不懂事的小孩子,都帶著幾分麻木的聽天由命神情。
被扣押的乘客大約百來人。匪兵則密麻麻約摸過千,且令行禁止,訓練有素。衣裳雖破爛,武器看上去卻很新,顯見不是散兵游勇之流。大部分人腦后拖著辮子,也有一些剃了新式短發。旗幟標號一應皆無,辨不出何方神圣。
安裕容心想,不知是哪方勢力,這般膽大包天,竟似是專程沖著洋人來的。于今南北兩邊,都忙不迭想拉攏洋勢力撐腰,以圖統一華夏,會有誰在此當口干下這等捅破天的買賣?兗州雖屬北方范圍,與京師距離卻遠。這么一大股武裝,是前朝新軍?還是革命黨人?當年白蓮紅燈結社,滅洋最是厲害,抑或猶有殘余?說起來都過去十幾年了,真有殘余,也不可能具備此等聲勢……
他這廂胡思亂想,匪兵們卻又有了新動作,喝令人群列隊背水站立,開始挨個搜身。在稍有抵抗者挨了一頓拳打腳踢之后,后邊的人為免皮肉之苦,紛紛主動繳出身上藏著的貴重細軟。這時節穿得本來就不多,再如何小心,也沒個藏處。一輪下來,足以搜刮殆盡。好在匪兵意在財物,對于婦女,雖不免順手揩油,倒也沒有更多過分舉動。
匪兵單分出幾撥,同時進行搜查。約三五人一組,兩人抬著裝財物的大筐,余者負責搜身。一開始搜身的在前,抬筐的在后。因旅客紛紛主動上繳隨身物品,變成抬筐的在前,搜身的在后。安裕容一側站著約翰遜,另一側站的是車上高談闊論華夏時局那三人。一等廂旅客本在隊伍前列,很快就有一小隊匪兵過來。三個洋人沉默著掏出錢袋,解下掛表、鋼筆,連同項鏈戒指等飾物,統統扔進筐里,然后慢慢舉起雙手。兩個端槍的匪兵用槍桿撩起他們的上衣,胡亂戳戳,又拍打幾下褲腿。
安裕容離得最近,察覺三人動作僵硬,不由得繃緊心弦。在車上他便感覺,此三人身份絕不一般,談吐衣著,比起約翰遜,更具上流貴族氣息。安裕容有點擔心,他們雖已忍到此刻,卻不知能否忍到最后。
安裕容乖乖將腰包里一疊洋銀,連帶一小堆“正興通寶”,兜底倒進大筐里。錢不算多,嘩啦啦動靜挺大。幾名匪兵不自覺被引得分了神,都走到他面前來。安裕容這時才發覺,后邊竟然還跟著另外一個匪兵。他吃了一驚,佯作低頭,暗自留意,猜測是被別人遮擋的緣故,之前才會完全沒注意到。心底又覺得似乎并不盡然,偷偷多看兩眼,發現此人抬步時無聲無息,手里壓根兒沒端槍。安裕容身手有限,見識卻足,當即斷定,這是個功夫高手。
這名匪兵在三個洋人中間一位身前站定,忽地伸出一只手,探向他后腰部位。
那洋人臉色大變,欲要閃避,竟是被那只看似細瘦的手掌按住,動彈不得。
安裕容眼角瞥見此情景,頓覺大遭特遭,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未料那匪兵手定在洋人后腰,卻沒有馬上動作。這洋人反應倒也迅速,高舉雙臂不動,飛快地說了一句話。
那匪兵神情疑惑,顯是聽不懂。
安裕容忙開口道:“他說他正要把武器獻給各位勇士。”
那匪兵依然沒動。洋人又飛快地說了幾句話。安裕容趕緊翻譯:“他說他同伴身上也有武器,除此之外,車上再也沒人攜帶武器了。”
那匪兵終于開始動作,從洋人后腰摸出一把手槍,又從緊挨著安裕容的另一位身后摸出第二把。一邊一把,插在自己腰帶上,這才轉頭望過來。安裕容不及細看其形容,只覺兩道寒光掃過,便似被猛地蜇了一下。閃念之間,高高撩起自個兒衣裳轉了個圈,又從頭到腳把自己拍一遍,以示清白。這動作本該十分猥瑣,由他做來,居然帶了幾分坦率灑脫。旁邊約翰遜見此,忙有樣學樣一番。抬筐端槍的四個匪兵見最后這名匪兵點頭,才繼續向前搜繳。安裕容便知此人必是匪兵中一名頭目。只見他一言不發綴在后面,從頭到尾,悄無聲息。
安裕容暗中松一口氣,后背出了層冷汗。偷藏武器,一個不慎,就會被匪兵當場擊斃。倘若如此,勢必引發眾人嘩變,這一百來號人口,說不定當真就要即刻橫尸,不得超生了。
搜查結束,審問開始,卻只審夏人,不審洋人。想來語言不通,審也審不明白。安裕容心下揣測,如此周折,明顯不止攔路搶劫,而是綁票勒索。匪兵雖眾,不可能帶著百來號人質隱藏行跡,這是要進一步篩查了。
他注意到之前搜出手槍那名匪兵和負責審問的頭目站在一起,并不插言,只背手立在旁邊,目光不時自人群掃過,十分警覺。這時有機會看清面貌,才發現此人甚是年輕,很可能未及弱冠,五官輪廓生得頗為柔和,與凌厲的目光恰恰相反。他這廂剛端詳片刻,那人便已察覺,將臉轉了過來,安裕容忙低頭掩飾。
匪兵頭目審得飛快,將明顯是一家人的驅趕在一起,宣布每家留男不留女,留青壯不留老少。又問何人曾參加過革命起義。這一問甚是詭異,不知是吉是兇。人群靜默片刻,有一個開口應了,陸續又有數人應答。匪兵頭目挨個細問詳情,某人不知哪句沒答對,一聲槍響,當場倒斃。余者驚悚,再無人敢出頭自認革命黨。
安裕容被驅趕至夏人群中,與徐文約遙相對望一眼。輪到他時,暗中心念電閃,面上恭敬謙卑,有問必答:“在下安裕容,安分守己之安,裕國足民之裕,容讓寬仁之容。”
居中兩名頭目坐在大石頭上,其中一人主審,另一人面前翻扣大筐為桌,正提筆做記錄。隔近了才發現,主審之人同樣歲數不大,年紀在二三十之間,眉目間很是剽悍。執筆者聽安裕容報出姓名,抬頭看一眼:“閣下倒是有個好名字。哪里人?”這是個干瘦的中年男子,論樣貌,不似匪首,倒似秀才,約摸軍師一類人物。
“不敢。海津人氏。”安裕容略頓一頓,接著道,“那邊那個瘦高個,是我表兄,他叫徐文約。”見匪首示意,遂抬手往徐文約方向指了指。他聲音不小,足夠附近的人聽清楚。徐文約也聽見了,心底詫異,臉上卻控制住了表情,沖這面誠惶誠恐點頭陪笑,表示認可。
主審頭目十分精明,見狀立刻喝問道:“既是表兄弟,為何你在一等車廂,他在二等車廂?”
“在下近日自西洋大陸游學歸來,湊巧謀了個臨時翻譯差事。這一等座位,實乃假托洋雇主之力。”安裕容說罷,指指另一邊洋人隊列中約翰遜的位置,“雇主洋名約翰遜,花旗國人氏,是個旅行家。首領戰利品中當有一架西洋照相機,正是此人所攜。”
這西洋照相機,可是比手槍還稀罕的玩意兒。那匪首聽了這話,果然勾起興致,沖邊上下屬道:“還有這好東西?趕緊揀出來,莫糟蹋了。”
話說至此,匪首已然完全信了安裕容所述,道:“你兄弟兩個商量商量,誰去誰留。”
安裕容道:“啟稟首領,表兄文弱,不比我奔波耐勞,便是我留下罷。”論個頭,確實是他比徐文約壯實不少。
那邊徐文約乍聞此言,大為震動。先前聽安裕容冒認兄弟,他心中隱約有所猜測,不料竟果真如此。誰想一場萍水相逢,得遇如此俠肝義膽舍己為人之士,頓時感佩之情無以復加。他并不知安裕容孤家寡人一個,數年來四處漂泊游蕩,養成了一副浪子心態:反正走不了,順便救人一把,權當日行一善。況且徐文約好歹是個報刊主編,多少有些社會活動力,若有機會出去,溝通斡旋,當比一般人得用。
那邊徐文約激動萬分,步出行列,沖匪首施了一禮,慨然道:“徐某雖文弱,無論如何,總強過弱質女流。冒昧懇請首領,可否容徐某留下,替換身邊這兩位女士?”
他身邊站著的,正是列車上隔了過道那一長一少兩個女人。
那兩人憔悴不堪,正相攜支撐,萬沒料到他有此舉動,很是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年輕少女淚水盈睫,掩口輕呼:“徐先生……”
安裕容看他們模樣,心知自己混在一等車廂一大天,這幾位也已然熟識了。沒想到徐文約這般仗義,心下倒也佩服。
車上女人原本就比男人少得多。其他女性都有男性同伴,唯獨此二人,仆從失散在三等車廂上,可說孤弱無依。
那主審匪首也愣了,左右看看,哈哈一笑,拍手道了聲:“好!不想今日得識此等義士!我輩替天行道,豈會為難區區幾個女流。你兄弟二人也不必爭了。正所謂圣人入則孝,出則悌,弟弟留下,哥哥回去,順便還能把護花使者當到底。”
這結果可說出乎意料,安徐二人對望一眼,齊齊道謝。徐文約想了想,試探道:“首領高義,我兄弟受此大恩,銘感五內。敝人若回轉家中,定當積極籌措軍資糧餉,聊表謝意……”
不等主審匪首說話,那軍師模樣之人便開口道:“這個就不必你操心了,先把自己小命照顧好罷。”
徐文約諾諾稱是,不敢多言。
他幾人對話不過小小插曲,很快所有夏人審問完畢,居然當場放了大半。那些自認革命黨的,竟全在釋放之列。安裕容暗忖,莫非這伙匪兵當真與革命黨人有牽連?先前猶豫著沒主動招認的,也不知后悔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