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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雨容戚戚然,欲言又止,抬腳走過來。
涼亭離廊檐有大約三丈的木橋,只能容納一人通行,木橋沒有遮擋,裸露的地方已經落了薄薄一層雪,中間恰好是幾級木制階梯,延伸至湖面上,一艘小舟停在階梯之下,在風中輕輕飄搖。
尤雨容繡花鞋尖沾上雪水,周敏溪鬼使神差的低頭看了一眼,平穩的腳步忽然劃開凌厲的痕跡。
周敏溪眼睜睜看著尤雨容臉色大變,在眼前形成一道虛影,她連想也沒多想,下意識地伸手去拉她。
地面有冰有雪,她實在高估了自己,非但沒拉住尤雨容,連帶著自己也翻滾了一圈,下一刻便覺身體陡然一冷,刺骨的湖水裹挾著恐懼侵襲而來,灌進口鼻和耳朵里。
周敏溪掙扎想要浮出水面,恍惚間看到尤雨容的身影在沉浮漸遠,那些尖叫求救的聲音,離自己越來越遠,掙扎的動作很快被湖水凍僵,失去意識的那一刻,她想自己或許已經活不了了。
凌亂的腳步聲匆匆進了大殿,小宮女臉色慘白,被門檻絆倒,跌跌撞撞的匍匐在地上:“不好了,有人落水了!”
皇帝眸光微變:“誰落水了?”
宮女顫抖起來,聲音在鴉雀無聲的殿中尤為突兀:“周周小姐……和尤小姐。”
角落里,有酒杯忽然破碎,循聲望去,只見厲王目光沉沉,臉色煞白。
早在有人呼救的時候,遠處的太監侍衛便下了水,只是暗夜無光,湖水太冷,救人費了些時間,等把人打撈上來,周敏溪和尤雨容都沒了意識,雙目緊閉,毫無生氣。
趙如裳在偏殿也聽見了嘈雜的動靜,女眷們紛紛起身聽著斷斷續續的話飄進耳朵里,才知道有人落水了。
偌大皇宮頓時亂成了一鍋粥,太醫匆匆趕來給周敏溪和尤雨容醫治,眾人神色凝重,竊竊私語。
好好的兩個人在皇宮落了水,皇帝心情著實不佳,皺眉遣散了一眾不相干的人。
殿里很快安靜下來,只有周夫人小聲抽泣的聲音,尤雨容和周敏溪各自一間屋子,太醫一窩蜂地涌進去醫治。
尤雨容因是未來王妃,也在今日宴會受邀之列,但尤母早逝,只有她只身一人,尤祭酒聞訊趕來看到女兒奄奄一息,整個人都如籠罩了一層陰云,默默地等在門邊。
趙如裳一邊擔憂,一邊細聲安慰周夫人,抬眸見柱子旁邊單薄的身影怔了一下。
厲王臉色發白,雙唇沒有一點血色,盯著自己腳下地毯繁復的花紋,眉頭緊蹙。
趙如裳緊抿著唇,抬腳過去,輕喚了一聲:“七哥?”
厲王仍舊低著頭,一言不發。
趙如裳伸手,拍拍他的肩:“七哥,你還好嗎?”
厲王這才如夢初醒般,下意識地抬眸朝她一笑:“沒事。”
里面躺著是他即將成婚的王妃,如何能不擔心?
夜色漸深,伺候的宮人小心翼翼的,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陳院使本來已經預備告老還鄉,東西都收拾好了,就等著臘月里回老家去了,結果臨時又出了這么大的事,不得不頂著風雪趕過來。
左右兩個屋子都有兩個太醫,陳院使東奔西走的查看了情況,才去皇帝面前復命。
“尤小姐和小姐都嗆了水,眼下昏迷不醒,具體情況還不好說,且看今夜有無發熱之象,一旦發熱,湖水便可能進了肺里,情況便危急了。”
溺水后發熱分兩種,一有可能是因為泡水受涼風寒侵體,幾劑熱乎乎的藥下去,三五日便能康復了。
另一種便是高熱不退,由于雙肺積水,進了臟東西,僅憑外力根本無法醫治。若是這般情況,勝算就又小了一分。
誰都知道嗆水的時間久了,等水進肺里,幾乎就救不回來了,這寒冬臘月的湖水實在透心涼,便是濕了衣擺都覺得發顫,更不論在水里泡了那么久。
能不能熬過來,就看這一夜了。
周夫人聽聞這個消息,仿佛當頭棒喝,搖搖欲墜跌在椅子里便不省人事了。
皇帝陰沉著臉,陷進闌珊燈火里,皇后瞥了他一眼,對陳院使道:“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救回兩位小姐!”
然而事與愿違,眾人期盼并未成真,臨近子時,周敏溪忽然發了熱,渾身滾燙,迷迷瞪瞪的醒來,吃了藥又昏睡過去。
而尤雨容的情況更差,發燒起來連藥都灌不下去,慘白的臉色毫無生氣,除了那略微起伏的心口,無異于一個死人。
尤祭酒好歹大風大浪里走來的,看到女兒此番模樣,只悲痛地搖著頭,眼睛微紅,嘴里幾不可聞的念叨了一句:“不成了……”
殿里兵荒馬亂的又有太醫把周夫人扶下去,趙如裳搭了一把手,回過頭聽見這句話,眼皮重重一跳。
這番意外是誰都沒有料到的,方才皇帝宣周敏溪溪和尤雨容身邊伺候的下人問話,她們二人之間并未發生過什么口角,也不存在心有怨恨故意推誰下水。
尤雨容失足突然,周敏溪伸手去拉一把,連帶著自己也落了水,眼下兩人雙雙躺在床上,生死未卜。
凝重的氣氛壓抑的人透不過氣,地龍燒的發燙,連背心都浸了汗出來。
太醫還在進進出出的忙碌著,皇帝已經走了,皇后把周夫人安置在偏殿里,吩咐幾位醫術精湛的太醫都徹夜守在這里。
趙如裳熬到半夜有些疲累了,太后那邊早早讓人把消息送過去,外頭一片漆黑,大雪壓在屋頂樹梢,風一吹過,積雪簌簌的落在地上,折射出淺淡的白光。
裴淵伸過手扶她過了門檻,神色溫和:“你別擔心,吉人自有天相,都會沒事的!”
趙如裳回過頭,還能看見厲王的身影隱沒在黑暗里,她方才已經勸說了他要去歇息,然而厲王不為所動,執意要在這里等著,只能作罷。
于情于理,他都不該在這個時候置身事外,可趙如裳忍不住想,他擔心的是門后的未婚妻,還是另一邊周敏溪。
裴淵攬過她柔弱的肩膀,淡聲道:“先回去歇著吧,這里人多,沒有什么問題的。”
趙如裳往那兩扇緊閉的房門看了一陣,到底點了點頭,跟著裴淵走了。
周家小姐和未來厲王妃落水的消息,長了翅膀似的,從黑夜里飄出去,天一見亮,就傳遍了京城,人盡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