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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淵站在一棵香樟樹下,負手而立,身軀如青竹一般挺拔清瘦,面上的表情模糊不清。
她方才和唐馳說的話,他都聽見了?
趙如裳心口驀地一跳,復而露出一絲笑,裴淵抬眸看了她一陣,拾階而上,走了過來。
眼前的人芝蘭玉樹,平平無奇的官服穿在身上,都有一種風流倜儻的意味。
隔著幾步遠,他喚了一聲公主,躬身告罪:“微臣不是有意要聽公主和小侯爺講話?!?
趙如裳臉一垮,他果然還是聽見了!
話是這么說,她當真沒聽出點他聽人墻角的心虛羞愧,她睨著他風輕云淡的面龐:“你什么時候來的?聽見多少?”
裴淵面色如水,平靜地沒有一絲情緒:“您和小侯爺說自己身體不好,子嗣艱難之時?!?
“我說的事實……”趙如裳悻悻的摸摸鼻尖,俏臉飛上兩抹紅霞:“太醫們不都說我身體不好么,連你也說我氣血兩虛,身子骨柔弱,那不是會影響將來生孩子嗎?”
裴淵眸光一閃,唇角牽了牽,浮起漫不經心的笑:“也是……”
“人生不如意之事實在太多,我這輩子,大約要一直困在宮里了?!彼诶纫巫?,趴在欄桿上眺望遠處,聲音被風吹的虛無縹緲,隱約不清:“這樣也好,不嫁人也生不出那么多煩惱,孑然一身當好這個公主,錦衣玉食,榮華富貴,總比外頭居無定所餓肚子的流民的強!”
裴淵看著她,喉間動了動:“公主喜歡小侯爺?”
她認真地想了想,還是搖頭:“談不上喜歡,至多是有幾分好感吧,你知道姑娘家總有生出點小心思的時候,除了敏淳敏溪,唐馳便是我唯一的玩伴了。也并是到了非他不可的地步,我身子若是好的,肯定是會考慮嫁給他,可惜……”
他看見她眼里的搖擺不定,說出的話一針見血:“所以公主心里其實還是愿意的?”
“我……”趙如裳本想反駁幾句,可看到裴淵的眼睛就一個字說不出了。
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帶了些別樣的情緒,身上籠罩了一層云霧似的,無形之間就帶著距離,她無法靠近,也無法看透。
她扭著脖子移開視線,半開玩笑道:“畢竟知根知底的熟人不是?倘若他都不嫌棄了,也不是沒可能?!?
裴淵垂眸看她,眼前的姑娘才及自己胸口,柔柔弱弱的像個沒長大的孩子,沒曾想腦袋里已經裝了那么多東西了。
他幾不可聞的哼了一聲,幽幽開口:“公主身體可還沒好呢,就想著嫁人的事了?”
她眼眸亮晶晶的,灼灼的看著他:“這不有你嗎?”
他移開目光,不去看那雙燦爛的眸子,漠然道:“臣不是神醫,也沒有十成的把握,況且一早我告訴過您,您的疾病在心臟上,痊愈不了,將來生孩子都有危險。駙馬不得納妾,小侯爺是世子,將來承襲老侯爺爵位,膝下無子就預示他這一脈就此斷了,您說將來有一日,他會不會后悔今日之決定?還有,公主能為這個決定產生的后果負責嗎?”
自古以來,男子三妻四妾是常事,普天之下,唯一能有資格不讓丈夫納妾的人,便是當朝公主了。
說起來,這應當是令駙馬又愛又恨的,畢竟自己娶的女人身份不一般,是光耀門楣,揚眉吐氣了。不過再出去拈花惹草,坐擁齊人之福是不大可能了,私下里最多偷偷安排兩個通房,若是在外頭鬧出什么不清不楚的子嗣來,全家都得連坐。
唐馳自然不會是這種人,趙如裳覺得是裴淵危言聳聽,故意嚇唬自己,但他的話她又沒法不信,這皇宮除了父皇母后,最信得過的人大概就只有他了。
可因為他這些話,心里莫名堆了上氣,忍不住道:“唐馳不是那樣的人。”
裴淵目光沉沉,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咬牙切齒:“您真的了解他嗎?這天底下,最容易變的就是人心,幼時玩耍的情分能和男女之情混淆么?宗定侯府襲承近百年,逐漸凋零,現在需要的就是能遮風的墻,但幾年幾十年過后,難保不會墻倒眾人推。公主身在局中,不懂其中利害,倘若真走到婚嫁那一步,只怕會心生悔意!”
趙如裳瑟瑟看著他,驚訝極了,他鮮少有看到裴淵這般情緒外露的時刻,他不是個多話的人,今日卻出乎意料的分析了這么多,想來是他身為大夫,不忍看她這個病患放縱自己的身體!
趙如裳正色點頭,對他說:“我知道,裴大人醫者父母心,肯定不想我受苦,你放心,畢竟是人生大事,我肯定好好考慮的!”
裴淵滿心的話被堵了在心口,竟然被她那句“醫者父母心”挑起火來,沒好氣的問她:“我有那么老嗎?”
一激動連微臣的自稱都忘了,她知道他向來最忌諱年齡了,趕忙搖頭:“不老,不老,裴大人青春年少,正是花一樣的年紀。”
裴淵忽然不想繼續跟她說下去了,趙如裳少不更事,正是有主意的時候,哪里會聽得進他的話。
可他心里實在煩躁,那些無名火竄到肺管子,整個人都不好了。
沒良心的丫頭,他還管她做什么?
“臣逾越了,公主別把那些話放在心上?!彼降棕摿藲?,略一拱手,看也不看她就轉身下了廊橋,留下趙如裳一臉愕然。
她惹他生氣了?
從來風雨不動,內斂寡言的裴大人竟然生氣了?
真是奇了……
作者有話要說: 裴大人氣成河豚jpg
第29章 心存妄念
裴淵臉上帶著寒意,喉間堵著一口氣,吐不出來,咽不下去,趙如裳說的話還在耳邊縈繞,他再好的修養也面臨土崩瓦解了。
他不常生氣,如今幾乎沒有什么事情能夠挑起如此極端的情緒,除了那個沒心沒肺的人,才能叫他頭疼不已。
一路回太醫院去,底下的醫士和小太監見他面色不豫,都識趣的不去打擾,偏偏這時候有不長眼的要撞刀尖兒上來。
他就坐在值房里,手里的醫書還沒看幾眼,閔旭背著手,從外頭踱進來,眼底帶著幾分嘲弄:“喲,裴太醫怎么回事?生病了嗎,臉色這么難看?”
他冷冷瞥了一眼,沒有說話,閔旭得不到回應,面上掛不住,但見裴淵這樣就想陰陽怪氣的呲他幾句:“你不是要去給主子請平安脈嗎?主子人呢?我可聽說今兒宗定侯的小侯爺進宮,公主見去了,你白跑一趟了吧?你說你整天上趕著去公主面前露臉,得到了什么,真叫人替你不值得!”
閔旭夾槍帶棒的話,成功激怒了今天心情不怎么好的裴太醫,他依舊在椅子上坐著,斜斜看過來:“閔太醫很閑嗎?竟有這時間來同我說這些,不如好好的去看看醫書,下個月該考的《素問》《本草》《脈經》,閔太醫都背下了?過不了關,丟得可不是我的臉!”
閔旭的臉色成功由紅轉白,再變得鐵青,嘴唇上的一撇胡子都顫抖起來。
太醫院的太醫們普遍年長,他原本是最年輕的太醫,為了看起來沉穩些,便留了胡須,倒是多了幾分儒雅溫和的氣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