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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淵不留胡須,下巴光潔,頭發整整齊齊的束起來,身上的官服也一絲不茍,連一點褶子都沒有,一眼便能看出這是個格外整潔挑剔的人。
他討厭細皮嫩肉的裴淵,仗著這幅皮囊妄圖引誘主子,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可他偏偏連這一個一無所有的人都比不過,太醫院每三月一次的考核,他以前也在前排,雖比不過那些德高望重的太醫,憑他這個年紀,已經是出類拔萃的佼佼者了。
然而,裴淵出現后,搶了他一切的風頭,入太醫院的第一次考核就進了前三,成功舉薦到了宜嘉公主身邊。
閔旭又氣又恨,偏偏又不能拿裴淵如何,他深得皇上器重,又是國舅的救命恩人,如今還巴結上宜嘉公主,此等重量,已經在無形之間越過很多人了。
他從來不待見裴淵,語氣也不怎么好:“我的事,輪不到你管!”
“既如此,那閔太醫可以出去了。”他輕飄飄的說了一句,閔旭陰沉著一張臉重重哼了哼拂袖而去。
裴淵看著他的背影,勾唇笑了笑,眼底卻依舊冰冷冷的。
面前的醫書擱了一天,也沒記在腦子里,捱到下值,一點留戀都沒有便直接出了宮。
他今日的確是失態了,從未有過這樣的事能牽動他的情緒,自問眼下除了生死,幾乎沒有什么能讓他在乎。
趙如裳……是唯一的例外。
他在廊橋下聽見趙如裳和唐馳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那一刻平靜的心湖里,仿佛扔進一塊巨石,驚濤駭浪將他理智撼動了。
他最擔心的事,依舊還是發生了。
深遠記憶里的一幕幕在跟前重演,看他們眉來眼去,看皇上皇后和宗定侯夫婦互道恭喜,看他們彼此交換了信物,看皇上寫了圣旨準備昭告天下。
若非趙如裳病重,他們就真的該在一起了。
可惜沒有那一天,唐馳沒等到,趙如裳沒等到,他也沒等到……
他只看到那個羸弱不堪的人兒蜷縮在床上,把定情的信物托他轉交,吐出一口鮮血,胭脂似的染紅了她的衣襟,映入了他的眼眸。
烈火灼心,叫他渾身發疼,那是往后數年里,夜夜纏繞的夢魘。
上天有好生之德,許是苦他瀕死絕望,給了他涅槃重生的機會。
終是步步為營,見到朝思暮想那么多年的人。
她不記得他了……
所有嘔心瀝血、痛苦不堪的記憶全數封存在他腦海里,尖刀似的凌遲著。
他還是沒能忍住,在她面前失態說了那么多話,也不知趙如裳看到他如此氣急敗壞會作何感想。
他本不該心存妄念,可到底人非草木,叫他看清了自己,原來他現在所期待的,并非只遠遠看著她這么簡單了。
裴淵望著天,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林錦華開門出來,恰巧見他站在門外失神,臉上頓時浮起溫柔的笑來:“表哥,回來了怎么不進門?飯菜好了,我正打算出來看看你回家沒有。”
他點頭,一言不發的進門去,林錦華見他情緒不佳,有些發怔,亦步亦趨的跟上。
到了飯桌上,向來不喜飲酒的人接連喝了好幾杯,林錦華猶豫著勸他:“表哥,可是遇上什么難事了?”
他說沒有:“就是想喝兩杯。”
“你常說喝酒傷身,今日倒忘記了?”林錦華仔細觀察著他的臉色:“是不是心情不好?”
他其實是個硬心腸的人,對誰都淡淡的,便是林錦華這個至親的表妹,也始終恪守禮節,能說的話,不過三五句。
裴淵手頓了頓,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他偏頭看了林錦華一眼,低聲道:“辛苦你了錦華,這些年跟我勞累奔波。”
“沒什么可辛苦的,能和你在一起,我一點不覺得累。”她眼里帶了羞澀,呆呆望著他:“只要你不嫌棄我拖累你就好。”
林家和裴家是至親,當年,匪徒上門時,兩家正一同吃晚飯,無惡不作的壞人打砸搶掠,燒了醫館,兩家十余人皆死于那些惡人手下,火光映得天邊透亮,十五歲的裴淵忍著恐懼帶著表妹逃命。
后來惡人是伏法了,但他們倆的父母都回不來了,那些錐心的疼痛伴隨多年,現在想來依舊鮮血淋漓。
逝者已逝,該過日子總要過,他從來不會悲春傷秋,爹娘畢生的心血都在那座醫館上,他用自己的能力,重塑了父母的心血,成了遠近聞名的大夫。
裴淵垂首,掩下眸中黯淡:“我孤家寡人的沒什么可在意的,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了。”
林錦華聽見這話,心里驀地一喜,然而裴淵接下來的話又叫她僵住:“今年你就十八了,是到了該嫁人的年紀,等我忙活過這程就幫你找個好夫家,我雖籍籍無名,可也不能夠虧待了你。”
她忽然慌了神,抓住裴淵的手臂:“表哥,我不嫁人……”
“哪有姑娘不嫁人的,我不能耽誤你。”他又不是傻子,林錦華的心思怎么猜不出來,她于他已是至親的妹妹,生不出來那些念頭,這么糾纏著沒意思,倒不如直白斷了那些念想。
“表哥……”林錦華泫泫欲泣,委屈的看著他。
裴淵抽回自己的手,又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我答應過你爹娘要好好照顧你,我一個男人,你跟著我總不是事兒,沒的辱沒你的名聲。”
“表哥,從前你不是這樣的……”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就變得不一樣了,林錦華想起前兩天他下了值回來不睡覺,把自己關在書房,天黑后又帶著阿全去了后山捕捉螢火蟲,然后又馬不停蹄的離家進了宮。
她看見他眼底有柔光氤氳流轉,那是她從未見過的光華。
裴淵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滾燙的烈酒在腹中燃燒,啞聲道:“人總是會變的……”
第30章 當局者迷
趙如裳對于裴淵奇怪的反應頗為疑惑,想了一晚覺得自己好像沒說過什么難聽的話,他怎么就氣急敗壞的拂袖而去了呢?
次日醒得早,左等右等也沒等到裴淵來。
她愈發懷疑是自己得罪了他,這叫趙如裳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