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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能忍痛不代表他不痛,你就這點觀察能力別給母校抹黑了。”鐘淵嘴下毫不留情,“夏小姐,你要離職就盡快離職,別等到發現自己一無可取的時候再走,你只會比那些臨陣逃脫的治療師更可惡。”
“……”自知疏忽,夏初淺啞口無言。
三次被叫“夏小姐”,不是鐘淵禮貌客氣,也不是她夏初淺身份尊貴,是她在比她專業、比她有經驗的前輩面前還配不上“醫生”這個身份。
雷電捎帶疾風暴雨,女孩的臉色被黑云壓得深沉。
一道銀蛇劃破云翳,轉瞬即逝的灼白亮光,襯得她杏眼圓瞪的臉龐有一種礪山帶河的倔強。
多說無用,夏初淺擰開門把手:“我進去看看。”
鐘淵不帶溫度的提醒在身后響起:“末染吃了藥已經睡著了,麻煩夏小姐不要吵醒他。”
屋內,窗簾拉上了,一盞融暖的睡眠臺燈醒著。
少年斯斯文文平躺在被窩,被子蓋到他的胸口,一呼一吸間柔軟的碎發微擺,浸濡在暖黃色燈光之中的五官盡顯安謐,全然看不出他差點痛昏。
部分自閉癥患者對感官輸入的反應不足,例如對疼痛不比正常人敏感。
但這不能當做寬慰自己的借口,沒發現就是沒發現,正如鐘淵所說,能忍痛不代表不痛,她怎么就忽視了他昨天才被家暴過今天身體能好受嗎?
床頭的托盤里,他的那一杯溫水見了底,她的那杯玫瑰花茶紋絲未動。
劉世培端來了八塊小點心,現在剩了六塊。
他留給她的。
如此場景,夏初淺一腔自責叫囂著無從傾瀉,沸反盈天的,還有對這個男孩子無邊的疼惜。
秋末染左手還捏一張“情緒臉譜紙牌”,臉模漾起眉眼彎彎的甜笑。
夏初淺規整好床鋪上零散的卡牌,最后,想輕手輕腳地去抽秋末染手里的那張,斟酌一下,還是算了,只給他一個人用的,留在這里也不礙事,就讓他安穩睡吧。
倏爾,滾滾驚雷轟隆作響。
熟睡中的少年變得有些不安分。
他臉頰蹭著枕頭來回轉,緊攥被子的手暴起根根分明的青筋,似乎正陷于一個可怕的夢。
“小染?”
夏初淺立馬湊上前去,推推秋末染的胳膊試圖叫醒他:“你做噩夢了嗎?醒醒!”
他沒有醒過來,痛苦浮上眉梢,口中無聲地喃喃有詞。
她通過他的口型判斷出了:不要。
不要什么?
什么不要?
“小染,醒一醒啊!”夏初淺再次去搖晃秋末染的手臂,這次力度大了一些。
然而,少年冷不防地狠狠捏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翠竹般的手指此刻化身為捕獸夾,力道之大,仿佛要生生咬斷她的骨頭!
指甲嵌進她細嫩的皮膚,劇痛呼嘯而來,她的血細細密密地滲進他的指甲縫!
“……啊!”
夏初淺吃痛驚呼,死活掙不開。
少年迷失于夢魘一般,豆大的汗珠順著兩鬢落于枕頭,鴉羽似的長睫毛緩緩上揚……
一雙陰鷙空冷的眸子。
死灰槁木般與她對望。
第07章
噩夢
又一束閃電劈天破云,雷聲怒鳴。
床上的少年猛地抽搐兩下,呼吸聲急促凌亂,仿佛有一條帶刺的藤蔓無形中不留縫隙地緊緊勒住他的咽喉,他另一只手胡亂地抓著空無一物的脖頸。
大口大口地喘息間,眸子中的陰云迅速退散,回歸到了澄明的樣子,一切恍若錯覺。
神志清醒后,他才意識到床邊站了個人。
借著燈光,他錯愕看著那人,卻看見她同樣張大的眼睛和微微發顫的嘴巴。
這個表情他今天剛學過,是害怕。
指尖莫名黏糊糊的,他收回手,抬起一看,指甲縫里不知何時多出了肉絲和血跡。
他視線微移——
她瓷白的手腕上四道鮮紅的血痕,讓他心跳驟然漏跳一拍,一時間分不清他是不是還困在血淋淋的噩夢。
她的傷口,是他造成的。
少年方寸大亂。
嘴唇張張合合,秋末染最后還是沒出聲。
他翻身從床上爬起來,恂恂地捧著夏初淺受傷的胳膊,不敢用一點力氣,生怕把她弄疼了。
夏初淺想起那日安雅的“小魔王”警告,自己當時信誓旦旦的反駁現在顯得草率了。
不管秋末染有意無意,他確實存在攻擊性。
但恐懼只維持了短短幾分鐘,接下這個單子時,她就做好了面對所有風險的準備。
更何況……
夏初淺繃住面部肌肉憋笑,少年明顯比她驚懼交加得多,到此刻呼吸頻率還紊亂著,他神色黯然,輕輕放下她的手,從床頭柜的抽屜里翻出外傷用藥。
癲癇發作時磕碰是常事,碘伏、棉簽、紗布、消炎藥膏等都是常備物品。
秋末染用眼神征求夏初淺的同意后,才又慎之又慎地抬起她的胳膊放在自己的腿上,擰開碘伏瓶蓋,用棉簽蘸了藥水涂在她的傷口上。
“嘶——”夏初淺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她五感正常,沒受過什么外傷的皮膚自然嬌嫩些。
“……”秋末染頓住了手。
少年的腦袋埋得更低了,睡眠燈打亮他的半張臉,暖黃色驅不走他的消沉。
長睫顫動幾下,他薄唇微啟,向著傷口吹冷氣。
然后,他仔仔細細地給她涂藥膏、裹紗布、打結收尾。
動作之嫻熟,很難不讓夏初淺聯想到,過往的年月,鐘淵不在的時候,劉世培眼花了,別人碰他不得,他就是這樣給自己急救處理的。
“小染,我問你。”夏初淺傾身,拉近與秋末染之間的距離。
她撲面而來的氣息染著淡淡的自然清香,陌生的感覺讓他縮了縮脖子,卻并沒有帶著抵觸情緒遠離她,他仰起臉龐等她問話,眼皮仍舊垂下。
他看著自己的褲子,不敢看她。
“你真的是小魔王嗎?”她語氣刻意嚴厲,面上故作慍怒,“你是故意的嗎?”
她問了兩個問題,他搖了兩次頭。
“那你是做噩夢了嗎?”
“……”他點頭。
“什么噩夢?能告訴我嗎?”
“……”他抿唇不語。
“好啦,今天就放你一馬,我不問了,以后一定要告訴我哦。”夏初淺不嚇唬秋末染了,露齒一笑道,“我沒事的!我沒那么膽小也沒那么嬌氣。你又不是有意要傷害我,我不會怪你,你也不要內疚,我們也算扯平了。”
她害他痛到險些暈倒。
他還她四道指甲抓印。
都不是有意為之,還算公平。
秋末染不懂夏初淺口中的“扯平了”指什么,他驀地上掀眼皮,一貫神色寡淡的臉色顯出了驚訝。
視線中的她,用那只受傷的手沖他做了個隔空摸頭的動作,一尺之隔,她完全沒有觸碰上他的皮膚,他卻感受到了她手掌傳來的融融溫度。
沒有絲毫埋怨和膽怯。
素凈的小臉一笑傾城。
秋末染急切地在床上找到那張笑容甜美的面譜紙牌,護食似的抱在懷里。
這張,是他最喜歡的一張。
“小染,你還想玩嗎?”夏初淺看秋末染貌似對紙牌很感興趣的樣子,鐘淵的指責言猶在耳,再想玩也不能讓他了,要好好躺著休息才行。
她把兩盒牌擱在床頭柜上,柔聲說:“下次再玩吧,你喜歡的話就留在你這里保管。你今天做得非常棒,超額完成任務,接下來的時間,來聽我讀書吧。”
本來看秋末染睡了,夏初淺打算收拾東西離開的,但現在小少爺醒了還一副不盡興的模樣,兩個小時的治療時間也還不夠,她便從帆布包里掏出了一本書。
這是徐慶河建議的一種治療手段,通過讀物來改善秋末染的理解溝通能力。
自閉癥患者存在溝通缺陷,表現有多種,包括表達能力存在障礙但理解能力正常、表達和理解能力同時出現障礙、口語能力受損的結構性語言障礙以及發音障礙。
沒聽過秋末染開口說話,夏初淺只能暫且判斷他至少理解能力還算在線。
讀物是用來提高他的口語能力的,夏初淺這些日子一直備在帆布包里,期待著他對她講第一句話的那天到來,她好隨時拿出準備的書來干活。
千挑萬選,她最終敲定了《小王子》。
老少皆宜的童話,充滿哲思與感悟,是她最喜歡的一本書,也沒有難讀的長難句。
她還有些小私心在——
翻開深藍色封皮的精裝書,金發綠衣的小王子插畫躍入眼簾,夏初淺想起初見那天,少年一身清爽的薄荷綠色襯衣,隔絕在自己的B612號小小星球。
催著秋末染躺回床上,秋季的屋內難免濕冷,夏初淺給衣著單薄的他掖好被子。
他看起來有一丟丟掙扎,似乎有別的事情急著完成,她自然而然以為他還想玩牌,沒多想。
她拿來一個靠枕當坐墊,屈腿坐上地板:“今天我讀給你聽,未來的某天,換你讀給我聽咯。”
清清嗓子,又喝一口冷了的玫瑰花茶,夏初淺細柔的聲線似水波蕩漾:“六歲那年,我在書上看到一幅很精美的畫,那本書和原始森林有關……”
一隅暖光投射在書頁上,搭配她和緩的語調,文字有了更溫暖的力量。
少年側躺著,手臂枕在腦袋下方,眸子一瞬不瞬地棲息在夏初淺的側臉,眼底閃爍微光。
她清麗的輪廓被光勾勒出一層絨絨的金邊,扎個高馬尾,顱頂的發蓬松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