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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他眼神遁入空茫。
“停!”夏初淺打一個響指,及時把秋末染從懷疑人生的狀態中解脫出來。
少年眸光回暖,眨眨眼肅清腦中的亂麻。
他膝蓋打彎抱起自己,下巴抵在兩膝之間的凹槽,打蔫的眼簾訴說沮喪。
瞧把孩子打擊的……
夏初淺暗暗責怪自己拔苗助長了。
留下“微笑”,她把其他兩張卡丟回卡牌堆,再撿一張“憤怒”和一張“難過”出來。
她開折扇一樣散開三張牌:“剛剛不算哦,游戲現在才開始!這三張里面,哪張是真正的開心呢?”
她凝視他的眼神里充滿鼓勵。
秋末染屏息凝神,眉頭微微皺起,食指在三張卡片之間猶豫不決地反復穿梭,最終停在了“微笑”上。
一抹淺笑同步在夏初淺臉上浮現。
他想求證對錯,便小心翼翼地抬眸與她對視。
光斑棲息在彩色卡牌上折射出多彩炫色,她向陽而坐,白凈的臉龐被光清洗得遠山如黛。
那滿意的微笑,和卡牌上的表情重合。
秋末染:“……?”
下一秒,他手指右滑,更改了答案。
指尖逗留在代表“難過”的那一張牌上,他看著她晴朗的表情瞬間飄烏云。
秋末染:“……!”
“不對哦,小染,這個是‘難過’。”到底是沒什么實操經驗的年輕菜鳥,剛燃起的期望小火苗熄滅了,夏初淺心態有點失衡,硬拉起的笑容顯得苦澀。
她捏著卡片的右手收緊,指甲蓋透出魚肚白,左手在臉模面部比比劃劃,耐心指教:“小染你看,這個人她的嘴角下垂,眼角也微微下垂。我拿遠一點你觀察一下她的整張臉,她是不是看起來都快哭了?”
卡片在她的臉旁邊,她呈現出同款表情。
少年若有所思的目光膠在她臉上,薄唇微張。
似乎不愿惹她哭鼻子,他拉住她的衣擺輕輕地拽,在她看過來時挑起唇角。
明明一張人畜無害的清純臉,竟送了她一個似笑非笑的詭異“微笑”,莫名挑釁。
夏初淺滯愣:“……你笑什么呢?”
不好好聽話,還嘲笑她!
她粉唇抿緊,蹙起的眉頭下面是一雙迷惑不解的杏眼,瞳仁里隱隱有火光竄動。
秋末染默默撤回手:“……”
這下,“憤怒”這張卡他也集齊了。
*
接下來的一小時,夏初淺細致入微地給秋末染挨個分析那52張表情卡片,教他一一識別。
光靜態的不夠,她還用自己的臉當動態道具。
少年的接受能力比她預想的高。
他方才都分不清“微笑”和“難過”呢,她還以為他的腦袋瓜真的是塊沒感情的石頭。
“小染,我們再試一次好不好?”夏初淺再次找出“微笑”、“譏笑”和“苦笑”三張牌,檢驗秋末染的學習成果。
她晃一晃手中的卡片:“請問小染同學,這三張卡片,哪一張才是真正開心的笑呢?”
她眸光灼灼,看起來比他還緊張。
少年伸出修長的食指在三者間打轉,他眉毛微壓眼皮,顯出些微的迷惘之色。
腦中自動播放夏初淺傳授給他的要領:“小染,看表情不能只看某個五官,要整體統一看。實在看不出,你就就想一想我的臉是怎么做那個表情的……”
黑眸一瞬亮如星子,他自信地在中間那張卡上落下指尖,還點了兩下。
“小染……”夏初淺放下舉著的卡牌,神情嚴肅。
少年讀懂她臉上的情緒,莫名,心口沉甸。
就在他以為自己一定是答錯了之時,一聲歡欣雀躍的歡呼響徹他的耳際:“答對啦!小染你太棒了!”
風鈴般脆生生的笑接踵而來,十年來,這間屋子第一次聽到如此快樂真摯的聲音。
不是沙包大的拳頭落在肉體凡胎上的悶響。
不是各懷心事的治療師客套又拘謹的問話。
他也是啊。
第一次聽。
屋內太過空曠,夏初淺大分貝笑聲的余音久久旋繞,她趕緊捂住嘴巴,難為情地盯著秋末染看。
她好像笑得太大聲了,少年面無表情,沒有應激反應,萬幸,沒被她嚇到……
清了清嗓子,夏初淺收攏興奮的心情,溫柔可靠的知心小姐姐的人設不能倒。
她放下卡牌,舉起雙手,掌心面對秋末染,眉目繾綣溫柔友善的笑意:“耶!擊掌!”
這是增進互動的一次契機。
秋末染沒有配合:“……”
他盤腿坐著,兩手撐在身側,左看一下,右看一下,最后視線穿過她的手掌落在她笑盈盈的臉。
夏初淺雙手在虛空中握拳,放了下來。
沒什么尷尬的,她語調輕柔地解釋:“這是慶祝好消息、好結果的一種常見的方式。小染,下次有人對你做這個的動作,你可以試著用你的手掌去拍打對方的手掌,喜悅會傳遞。”
“當然你不愿意也沒關系,你不喜歡觸碰別人、不喜歡別人觸碰你,那你隔空比一個大拇指,別人也能懂,不會覺得被潑冷水,不會對你另眼相待。”
少年垂頭,沉吟不語。
“我剛才假裝嚴肅,是跟你開玩笑的。以后如果有人做了和我相似的事情,你先不要急著難過,事后明白了也不要急著生氣,想著你怎么能騙我呢!玩笑,是大家日常生活中經常會有的互動,有惡意的,有善意的,以后我教你怎么分辨,我剛才那種就是善意的。”
少年接收了許多信息,比平時更安靜。
“我們再玩一個游戲。”夏初淺打開另一盒情緒臉譜紙牌,將兩盒牌打亂混合,“玩‘情緒賓果對對碰’,相同的情緒湊一對,誰先配完對誰就贏。”
趁熱打鐵,一鼓作氣。
夏初淺介紹完規則,問:“小染,你聽懂了嗎?”
秋末染抬起清澈的眸子,默然頷首。
在52種表情里尋找出相同的一對兒,對當下的秋末染來說并非易事,不想挫他的積極性,所以,夏初淺不是放水了,她是“放海”了。
她慢悠悠地在一堆卡牌里摸索,打量著秋末染。
少年每每手指捻起一張,都要抬頭看向她,他并不是在用目光尋求她的幫助。
他眼神在她臉上一寸寸精細描摹,似乎把她的臉作為了回憶什么的引子……
……不好說到底是誰在觀察誰。
玩著玩著,許是累了,少年眼神偶爾不聚焦。
*
游戲進行到一半,有人叩門。
“少爺,吃藥了。”劉世培端一個青花瓷紋托盤進來,鐘淵手拎醫療箱跟在其后。
盤面放一個小藥盒,一杯溫開水、一杯熱氣騰騰的玫瑰花茶和幾樣小點心。
秋末染每天需要服用營養品和抗癲癇的藥物,他常年不出門不曬太陽,只能通過藥補來加強體質。
今日劉世培端來的藥盒里多了幾粒消炎藥,他接過藥和溫水,乖乖服下。
他身上的傷還處于炎癥期,耽誤不得。
鐘淵打開醫療箱前,冷冷地掀起眼皮睨夏初淺一眼。
夏初淺知趣地往門口退:“小染、劉管家、鐘醫生,我去一趟洗手間,等下再進來。”
劉世培也隨后出了房間,面容和善:“我也出去,換藥有鐘醫生就夠了。夏醫生,我給您沏了玫瑰花茶,您等會兒趁熱喝,配上點心一起吃。”
“嗯,太謝謝您了。”
劉世培下樓去了,夏初淺在走廊上靜候。
烏云不知何時占領了天際,黑壓壓的厚云中藏著悶雷,一道閃電霹靂爍亮,暴雨已至。
雨水噼噼啪啪地敲打窗戶,夏初淺向樓下望去。
正下方是一鋪方形花園,面積不大,略顯殘敗的紅衰翠減被大雨沖刷得愈加凋零,幾個傭人忽然帶著塑料棚沖過去,罩住了整個小花園。
李小萍開花店的,夏初淺從小耳聞目染識得一些花類,那小花園里沒有特別名貴的品種,沒有風雨碰不得的嬌骨朵,主人這般呵護,想必很愛惜了。
秋許明真是個迷啊。
她收回視線,轉身,不經意看向樓梯口。
一樓和二樓她都來過了,三樓從未踏足,雖然好奇,但她是個懂規矩的女孩,不會上去的。
片時,鐘淵出來,看見夏初淺便直直向她走來。
“夏小姐。”
短短三個字,口氣不善。
果然,不等夏初淺回應,鐘淵指責的話冷得像雨夾雪:“我沒想到你居然不專業到連病人身體不適都發現不了。”
“身體不適?”稍有愣神,夏初淺聽明白了鐘淵的話中所指,訝然道,“小染身體不舒服嗎?是昨天的傷惡化了嗎?他現在怎么樣了?沒事吧?”
冷笑聲被一記驚雷掩蓋,鐘淵唇畔的弧度涼得刺眼。
他鏡片下的鳳眼凌厲異常:“足足一個半鐘頭的時間,都不足以讓你發現末染痛到快昏厥了,夏小姐,你現在的關心不顯得很弱智可笑嗎?”
擔憂讓夏初淺自動過濾了鐘淵的嘲諷。
她只聽得見:秋末染那一個半小時都在忍痛配合她,而她竟毫無察覺!
“不是啊,我……”夏初淺頭腦發蒙,無措地辯駁,“我跟他溝通好了,不舒服了隨時告訴我,休息也好,喊醫生來也好,我都沒問題的。耽誤的時間我給他補上就好,他為什么……他沒表現出來一點點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