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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許明藏得很好。

好到連過往的診斷記錄都沒提到過。

*

等私人醫(yī)生來的空檔，夏初淺蹲下，把那塊云朵般的羊絨小地毯鋪平，挪到它該擺放的位置，用濕巾擦拭血漬。

“夏醫(yī)生，交給傭人做就好，不勞您臟手。”劉世培打斷她，他手托后腰才直起了身子，顯然剛才扶得很吃力，好在傷痕累累的小少爺乖乖躺下了。

“嗯，好的。”夏初淺看著暈開的血污，濕巾確實擦不凈，還是交給專業(yè)的人來處理吧。

她站起來，目光投向躺在床上的秋末染。

他雙眸緊閉，面色如紙，呼吸聲輕一聲重一聲。

一邊的膝蓋高高聳起腫得像饅頭，嘴角和眼角都破皮，右眼的淚痣被血覆蓋，變成一顆血滴。

不忍再看，夏初淺撇開頭。

她指腹搓了搓下眼瞼，那里隱隱潮濕。

*

秋末染的私人醫(yī)生是位名叫鐘淵的年輕男人，畢業(yè)于頭部常春藤大學(xué)的腦神經(jīng)外科專業(yè)，青年才俊，現(xiàn)在一邊做私醫(yī)，一邊攻讀博士學(xué)位。

夏初淺和他打了個照面。

鐘淵襯衫西裝褲皮鞋一絲不茍，身材高挑勻稱，一看平時注重健身，戴副眼鏡，眉眼冷漠銳利，一副天之驕子生人勿進的高冷樣。

他拎著醫(yī)藥箱走進臥室，夏初淺和劉世培便退了出來。

走廊有穿堂風(fēng)拂過耳畔，窗外繁茂的銀杏葉比一個月前更添金秋韻味。

夏初淺背靠窗臺，鄭重地直視劉世培的雙眼：“劉管家，秋許明對秋末染實施家庭暴力，這么重要的信息為什么不告訴我呢？之前的心理醫(yī)生知道嗎？”

小姑娘很困惱，也很氣憤。

見過風(fēng)浪的劉世培當然不會被夏初淺嚇住。

他撫平起褶的襯衫，自若答：“夏醫(yī)生，一般醫(yī)生在聽到我說取消當日治療，就自行離開了，只有你堅持要進來。秋先生也不是每次回來都動手……”

說到這里，劉世培面露悲戚。

“可是動手一次就足夠在秋末染心里留下陰影了！”夏初淺握住拳頭，不自覺音量擴大，“如果真想秋末染好起來，就停止這種惡劣的行為！”

劉世培認同，但有些事他無能為力：“秋先生不太喜歡少爺?！?

夏初淺：“……”

什么話??？！

夏初淺難以理解。

不喜歡自己的兒子還不放棄地找心理醫(yī)生給他看病，還雇傭管家保姆司機妥帖伺候著，還給他創(chuàng)造環(huán)境如此閑適優(yōu)美的住所讓他療養(yǎng)？

說喜歡那更扯淡了。

稍稍靜下心來，夏初淺想到，許多家庭中，父親和兒子的相處模式很擰巴，父親愛兒子，但揍兒子的行為也屢見不鮮，但前提得有個被揍的理由吧。

夏初淺問：“秋末染做了什么錯事嗎？”

嘆口氣，劉世培的答案盡顯殘忍：“少爺一天天把自己關(guān)在屋子里，哪里有可能犯錯？”

“或許，秋先生氣就氣在秋末染閉門不出？不交流，不說話，遲遲沒有好轉(zhuǎn)？”

劉世培也捉摸不透，無奈地搖搖頭，嘆道：“我不知情，不敢妄加揣測?！?

*

半小時后，鐘淵出來了。

給劉世培叮囑了一些注意事項后，鐘淵眼神輕飄飄地在夏初淺身上草草落腳，都沒打算認下這張臉，因為過不了幾天，就換新的治療師了。

夏初淺倒是認真記住了鐘淵，悲觀估計以后還會見面的，這個給閻王善后的冷面鬼。

秋末染現(xiàn)在需要人來安撫他的情緒，想著，夏初淺給劉世培說了聲，就推門進去了。

深灰色絨布窗簾拉向兩旁，屋內(nèi)窗明敞亮。

被籠在秋日陽光中的少年盤腿坐在床上，換了身干凈的衣服，淺米色襯衣暖洋洋。

他腳踝和右手纏著白花花的繃帶，走近些，鎮(zhèn)痛藥膏的氣味撲鼻而來。

許是疼痛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一向?qū)﹂_門聲敏感的他，彼時，竟沒發(fā)覺房間里還有別人。

直到夏初淺走近，他才恍然警覺。

“小染，是我?！毕某鯗\在床邊坐下，嘴角微揚，神色和語氣都不帶一點點攻擊性。

少年嘴角和眼角上了藥，小臉掛彩，竟比平時面無表情的模樣看起來生動。

夏初淺難掩心疼：“你還好嗎？”

秋末染無聲眨眼：“……”

“很疼吧？”

“……”

兩人對視幾秒。

秋末染眸子一動不動地落在夏初淺臉上，突然，他抬起手臂，手伸過來……

夏初淺下意識地后縮脖子，閉眼躲開。

說不忌憚是假的。

如若按安雅的“小魔王”的傳言，秋末染把秋許明給他的傷害泄憤到她一個弱女子身上完全有可能，掄她一拳都算她輕傷。

但預(yù)想中的攻擊沒有到來。

相反，下眼瞼被人輕柔地劃擦……

夏初淺呆愣，睜開雙眼。

面前，少年只是用沒受傷的左手手指蹭她的眼下。

蹭了幾下越擦越臟，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手上有灰塵，停手，下唇微微撅起，顯得有些泄氣。

他把新襯衣當紙巾抹，抹得還算干凈了，再擦擦她的眼。

他沒有惡意。

甚至單純得像個小孩。

夏初淺想起，她前面擦小地毯上的血后揉了眼睛，可能沾到臟東西了……

“小染，謝謝你！”夏初淺又驚又喜。

這是不是說明，她走近了他的安全地帶？

“我呢，一向是個知恩圖報的人，小染的這份好意，我怎么能不還給你？”這是一個試探他的良好契機，她自然不會放過，她對他輕輕搖擺自己干潔的手掌，“小染，你的臉也臟了，我?guī)湍悴敛涟桑俊?

他眨眨眼，不曉得聽沒聽懂。

她嘗試著緩緩靠近他的臉頰。

一寸一寸。

近在咫尺。

直到她的手掌即將貼在他的肌膚上時……

他嗖地偏頭避開。

夏初淺訕訕然：“……”

好吧，她還在他的安全線外徘徊。

雙標的小孩，只許他摸，不許她摸！

秋末染感受不到夏初淺的怨氣，他慣性環(huán)抱起自己，下巴抵上雙膝盯著她看。

他第一次跟她對視這么久。

平時他要么對她視而不見，要么掃她兩眼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閉關(guān)鎖眼。

明如清泉的雙眸還帶一絲顯而易見的疑惑，似乎在疑問她怎么沒被嚇走。

“好啦，今天的治療還可以進行嗎？”見少年點點頭，夏初淺翻開他的繪圖本，她終于有底氣碰他的本子了，“小染，你為什么畫迷宮呀？”

她發(fā)自心底好奇。

自閉癥體系很復(fù)雜，智力水平的高低因人而異。

有些很不幸成為了“低能兒”，生活無法自理，連最基礎(chǔ)的吃喝拉撒都做不到；有些無限接近于普通人，偶爾暴露出缺陷；還有極個別的，在某些領(lǐng)域具有天下無雙的天賦，讓人嘆為觀止到仿佛目睹天神下凡。

這些特殊才能中，比較常見于機械記憶、工程、數(shù)學(xué)、科學(xué)、美術(shù)領(lǐng)域。

夏初淺看秋末染畫迷宮看了一個月了。

她不好定義他這算不算某種過人之處？

算的話，又算在哪個領(lǐng)域？

秋末染不作答，他拿過繪圖本，翻到空白一頁，手捏鉛筆，唰唰地勾勾畫畫。

夏初淺湊上前觀察。

病情記錄提及了秋末染畫迷宮這件事。

有前輩推測迷宮圖是他內(nèi)心的寫照，越復(fù)雜，即象征著他陷入自己的內(nèi)心世界越深。

他今天畫的和平時的看不出什么差別，夏初淺還以為他們今天的關(guān)系拉近了些，他能從自己的世界稍稍抽離一些些，呈現(xiàn)的筆觸會簡潔一點。

想著，她目光落向他的臉。

日光偏斜，更鐘愛少年的那一邊。

他周身鍍上淡金色，作圖的左手被秋陽親吻，神色清明，絲毫看不出方才被父親痛揍過。

夏初淺覺得秋末染不悲不傷真的很神奇，轉(zhuǎn)瞬，她意識到他的平靜或許來源于“習(xí)慣了”。

心頭驀然分外沉重，夾雜密密匝匝的疼，夏初淺的手放在左心房上面的衣服布料打圈。

她還是太嫩了。

太有同理心和共情能力，對心理治療師來說是好事，更是“自虐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