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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染拿起一塊純手工制作的精美點心,遞給喝加了生姜和紅棗的陳皮茶的劉世培。
——“就著吃,甜味能中和辣味,這樣口感更好。”
少年聽得懂,也記得牢。
劉世培眼角笑出深密的魚尾紋。
他接過,也遞一塊給秋末染,一邊咀嚼一邊眉毛上揚,用表情表示他吃得很開心,而秋末染只是安靜地看著,毫無情緒波動地嚼爛食物。
被子從少年的肩上滑落,松垮的襯衫將他襯得越發(fā)單薄,紐扣系得參差歪斜,腹部露出一塊空隙,青紫色的淤痕匍匐在他慘白的肌膚。
不是癲癇的禍。
吃完后,劉世培收拾好餐盤茶杯。
退出房間前,他回頭駐足,只見秋末染身披被單,仍瑟縮在角落眺向窗外出神。
劉世培掩上房門,心里五味雜陳。
他發(fā)自肺腑地祈禱:但愿此次能有所不同。
*
一個月過去,夏初淺對秋末染的治療沒有任何進展。
她每天不厭其煩地問著秋末染各種問題,同他講話,試圖和他互動、和他聊天。
而秋末染始終窩在房間角落,要么發(fā)呆放空,要么機械性地畫一張張迷宮,沒有表情,也看不出情緒,吝嗇到連一個音節(jié)都不肯發(fā)出。
她每天來他的房間都是黑的。
好在他默認(rèn)接受她拉開窗簾讓他見兩個小時的太陽。
每周出一個心理測評:【患者情緒穩(wěn)定,有待繼續(xù)觀察。】
拿給劉世培和徐慶河看都怪不好意思的……
夏初淺有時候會想,也許自己在秋末染眼中就是個唱單口相聲的傻瓜。
傻瓜就傻瓜吧……
她倒希望他嘲笑她。
她好想聽他說說話。
*
午飯時,安雅忍不住八卦:“淺淺,怎么樣呀?”
瞧著閨蜜眉毛抖得都快飛進碗里了,夏初淺失笑:“就和前輩們一樣,很不順利啊。”
安雅憐惜地夾了一塊紅燒肉到夏初淺碗里:“辛苦了,多吃點肉補補。淺淺,你要不就趁現(xiàn)在給徐教授說你有心無力吧,趕緊交接給別人,別蹚渾水了。”
“蹚渾水?”夏初淺覺得安雅言重了,“秋家沒有傳說中那么恐怖啦!就是普通有錢人家的樣子,管家和傭人都挺好打交道的。我做我的本職工作,又沒怎么樣。”
安雅一臉不信,盤里的菜被翻得橫三豎四:“那可是‘頭顱獵人’秋許明啊!他家管家傭人好說話,他生出來的兒子高低是個‘小魔王’。”
頭顱獵人、小魔王……
雷得夏初淺吃口飯壓壓驚,安雅最近一聽就追劇了。
秋許明她無法反駁,但一個月相處下來,那個十九歲少年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很干凈安寧。
夏初淺回敬一顆鵪鶉蛋,眉頭微擰:“好啦,雅雅。我知道你擔(dān)心我,我會保護好自己的。我們要尊重患者隱私,就不聊這個話題了哈。”
“好啦……”見夏初淺面色有些嚴(yán)肅,安雅舉起雙手作投降狀,轉(zhuǎn)而又興奮道,“淺淺,你說,你會不會亂拳打死老師傅?初出茅廬就把頑疾治好了?”
這句話半開玩笑半肯定。
夏初淺是徐慶河的得意門生。
她成績優(yōu)異,做事盡心盡力,性格沉靜話不多,卻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要去做什么、怎么去做,不然徐慶河也不會把硬釘子交給她去撬。
夏初淺本人的信心倒是被這一個月的一無所獲磨得有點消減,她將耳鬢蟬絲般的碎發(fā)挽到耳后,便于吃飯,溫婉地笑笑:“祝我好運吧。”
白皙的手腕盈盈一握,她沒有十指不沾陽春水,但雙手的每一個關(guān)節(jié)都不失瑩潤柔美。
巴掌大的臉蛋唇紅齒白,不施粉黛,隨意扎發(fā),五官都不是最突出的那個,但搭配起來就像精心構(gòu)圖的水墨畫,每品一次,韻味便悠長一分。
她是帶些古典韻味的美人。
非常耐看。
就是不好好打扮自己。
安雅道了句“祝你好運”后,看著夏初淺身上過時的T恤和牛仔褲。
她恨鐵不成鋼地咬牙:“淺淺,你底子那么好,做不了校花做系花綽綽有余,干嘛打扮得像個村花!誰家小姑娘不想著把自己裝點得更招人、更時尚,哪有你把自己往普通打扮的?便宜又漂亮的衣服也有很多啊!”
夏初淺不惱不解釋,笑著岔開話題:“‘頭顱獵人’,這個名號挺貼切的,雅雅你放心,你這么有創(chuàng)意,我會一字不差轉(zhuǎn)達給秋先生的。”
她當(dāng)然說笑的。
安雅驚恐抱頭:“別呀!我不想英年早逝!”
*
吃完飯,夏初淺回診所整理了一下近一個月的資料,看時間差不多了,她步履匆匆趕去秋家。
大巴上,乘客寥寥,夏初淺習(xí)慣坐最后排。
山徑鳥叫蟬鳴的脫俗感很適合用來靜心思考,她右手支在窗框上托著下巴。
雖說自閉癥在醫(yī)學(xué)界目前還不能被完全治愈,但經(jīng)過系統(tǒng)性的干預(yù)和治療,患者擁有很大的可能性恢復(fù)到正常的語言習(xí)慣和實現(xiàn)生活自理。
這一點,她很樂觀。
患有心理疾病的人都有著釀下疾病的禍因,或是一段不堪回首的經(jīng)歷,或是來自外界的強刺激,只要找準(zhǔn)根源,進行一定的心理疏導(dǎo)便會改善。
這一點,有些棘手。
拔不出刺,肉就會一直痛著。
她現(xiàn)在連他心里的“刺”都找不到。
緩緩一聲嘆息,夏初淺明白焦慮無意義,索性暫時清空大腦,去欣賞沿路的風(fēng)景。
一輛黑色邁巴赫和大巴相向而行。
速度之快,碾碎路邊堆積的銀杏落葉,卷起支離破碎的葉片殘渣和塵土。
這一個月,這條路上鮮少見到私家車,更別提豪車了,擦身而過之間,夏初淺便多留意了兩眼。
后排座位,一張一閃而過的側(cè)臉讓夏初淺感到陌生又熟悉,直到到站下車,她還琢磨著。
她一如既往按響門鈴,等了好半天,才等來劉世培的話:“夏醫(yī)生,少爺今天的治療不能進行了,麻煩請您回去吧,實在不好意思。”
劉世培喉聲發(fā)啞,擴音器的雜音都難以粉飾。
霎時,那個側(cè)面輪廓和某個人物對上了。
夏初淺心里咯噔一下,在劉世培掛斷通話前喊道:“是不是小染出事了?或許我能幫忙!”
“這不是您職責(zé)之內(nèi)的事。”
“請您讓我進去吧!”
“……”
“劉管家,拜托了!”
“現(xiàn)在的情況有點麻煩……”
夏初淺急到拍門,鐵門哐哐作響:“我不怕麻煩,我也不給你們添麻煩!”
直覺告訴她,轉(zhuǎn)機就在今天。
俄而,劉世培略帶猶豫地回應(yīng):“好,我給您開門。”
白檀木門前,劉世培考究的衣著此時凌亂。
夏初淺見劉世培沒制止她,便大著膽子擠進了屋內(nèi),直奔秋末染的臥室。
果不其然——
秋末染渾身是傷。
秋許明剛來過了。
第04章
受傷
夏初淺踏進臥室時,窗簾緊閉,臥室的吸頂燈亮著。
喜歡靠在墻角的少年,此刻,被拉扯到了床尾空曠的空間,他身下坐著的乳白色羊絨小地毯皺皺巴巴,新鮮血跡和絨毛黏糊在一起。
襯衣在掙扎的過程中被扯開,他的身體就這樣赤裸裸地展現(xiàn)在夏初淺面前——
宛若一副歇斯底里的瘋狂畫作。
白得透明的皮膚是紙張,大大小小的傷痕則是涂鴉印記。
她局促地呆視他,胸口兀自難受:“小染……”
真狠啊,秋許明!
對自己的親兒子都毫不手軟!
門口站著兩位穿黑衣的保鏢,上前去攙扶秋末染,想把他扶到床上去休息。
秋末染十分抗拒地推開他們,殘留的疼痛牽扯他的鼻翼在不經(jīng)意間顫動。
夏初淺也被拒絕了。
最后,是六十多歲的劉世培俯身,把秋末染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膀,顫巍巍地架著秋末染送到床上。
他心里有界限。
劉世培是位于他安全地帶的人。
發(fā)現(xiàn)劉世培貌似沒有送秋末染去醫(yī)院的想法,夏初淺不解:“劉管家,不需要送小染去醫(yī)院嗎?”
“我們有私人醫(yī)生,已經(jīng)聯(lián)系了,正在趕來的路上。”
“嗯,那就好。”
有錢人的生活離夏初淺有點遙遠(yuǎn),原來真的有電視劇里演得那種為壞蛋埋單的私人醫(yī)生啊,也是,秋許明一定不想自己對親兒子的暴行被太多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