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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秋末染貌似更接近正常人。
在這短短的相處過程中,夏初淺不難判斷出:他的理解能力和共情能力沒有想象中那么差,他甚至給了她眼神交流和簡單的情緒互動。
以及,他并不排斥她。
“在成為你的醫生之前,我更想先成為你的朋友,想什么說什么的那種朋友。”夏初淺趁熱打鐵,粲然道,“你可以給我一個機會嗎?”
他下巴抵上膝頭,琉璃眼清凌純澈。
“不回答就當你默認了哦。那以后我可以叫你小染嗎?”見秋末染不置可否,話語權交由她,她有些耍賴地試探道,直接輕喚一聲,“小染。”
俯身抱膝,少年大半張臉藏進臂彎,僅露出長了淚痣的右眼默默盯視她,如看不透的湖面。
末了,他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
夏初淺心里狂喜,口頭語言也好、肢體動作也好,皆是患者對治療師敞開心扉的表現。
“那小染,你以后就叫我淺淺吧。”地板硌屁股,她微微抬臀減減壓,忽然被他的手臂奪去注意力。
他穿薄荷綠色的襯衣,方才的互動,他衣袖上卷,赫然露出一截傷痕累累的小臂。
是外傷。
自閉癥患者常伴有癲癇,發病時,由于無法控制肢體,磕磕碰碰的在所難免。
想必,他手臂的傷痕便是癲癇發作造成的吧,看不到的地方或許還有傷……
一陣密匝的疼痛竄上夏初淺的胸口,她想起了進入別墅后看到家具家電四個角都包著的海綿。
說不疼惜是假的,這樣一位漂亮的少年托著殘破的身體過活,任由誰看了,都一定惋惜。
正當她斟酌措辭,如何才能以秋末染不抵觸的用語去關心他的時候,他眼神驟變。
——豎起了堤防和冷意。
如受傷的野獸震懾入侵者踏入領地。
“我不是故意看到的……”夏初淺有些錯愕,她嘗試讓他平復心緒,可他不再給任何回應。
僵持片刻,許是察覺到夏初淺并無敵意,秋末染再度嚴密地蜷縮起來,自我封殼。
他回到了她剛見到他時的那個模樣。
任她再怎么語言攻勢,他都不為所動。
默嘆一聲,夏初淺明白自己任重而道遠了。
治療時長為兩個小時,后面的時間,夏初淺擔心再多的強制介入會引起秋末染不適與反感,適得其反,便由他維持他最舒適安全的狀態去了。
第一天嘛,總得給他適應的時間。
她起身,走到床邊拉下被子拖到秋末染的身邊,從身后用被子包裹他。
雖是夏末時節,但半山海拔高,房間又常年不見日光,染著潮氣的涼意入骨縫。
讓夏初淺欣慰的是秋末染沒有拒絕她的好意。
她站在原地不驚動他,環視四周,觀察他的臥室。
自閉癥患者大多有強迫癥或強迫行為,生活用品有自己特定的擺放習慣,不許他人改變。
然而秋末染的臥室實在過于空蕩。
難琢磨的小孩,一點線索都不給她……
唯一有參考性的,是床頭柜上的一本畫冊。
畫冊封面是再普通不過的牛皮紙,看得出他經常使用,封皮右下角有三角折痕,三邊磨損陳舊。
夏初淺不敢輕舉妄動,眼下氣氛芥蒂未消,她最好不要貿然去翻他的畫冊。
再說,她看普通人的東西都要打聲招呼,征得同意,自閉癥患者的私人物品更要慎重。
治療時間到,夏初淺俯身對秋末染輕聲說:“小染,我走啦,你好好休息,我們明天見。”
他金絲般的蓬松碎發隨呼吸同頻鮮活顫動,她好想摸摸,職業操守讓她忍住。
自閉癥患者不喜歡被觸碰。
離開前,她心情復雜地回頭望了眼,少年仍保持著那個可憐巴巴的姿勢。
關上門,她惆悵又心疼。
下樓時,夏初淺看見劉世培正候在樓梯口,看似是想問問她治療的情況如何。
她快步迎上前。
正巧,她也有問題想搞清楚。
第03章
轉機
兩人來到客廳,并排坐著。
夏初淺反饋了當天的治療進度后,單刀直入:“劉管家,雖然目前學術界對于自閉癥的癥因眾說紛紜,有說是因為基因突變,有說是因為不良的母體子宮環境,還有說是被出生后的生長環境影響的……”
劉世培品茶,似乎知曉夏初淺接下來問什么。
見劉世培喝了,夏初淺才端起杯子喝一小口。
“劉管家,據我初步判斷,秋末染的病情先天因素不占主導,更多的是后天影響。換句話說,他的自閉癥癥狀較輕,或者在這些年的治療中已經有了明顯的好轉。可是……”
稍作停頓,她說:“他目前呈現出來的狀態很奇怪。”
她仔細捕捉劉世培的微表情:“秋末染是不是曾經受過心理創傷,而您沒有告知我們心理醫生?”
聞言,劉世培放下茶杯,淺笑道:“夏醫生很直率,還沒有哪個醫生如此質問過我。”
夏初淺咕咚咽口水:“……”
“我知道的都在夏醫生的病歷記錄里了,毫無保留,相信夏醫生也早有過目。”劉世培給夏初淺添茶,一雙布滿褶皺的眼坦坦蕩蕩,“我不知道的部分,就麻煩夏醫生替我問問少爺吧,我比誰都希望他痊愈。”
話畢,劉世培招呼夏初淺端杯細品:“陳皮茶。少爺愛喝,不知夏醫生能否喝得慣?”
很明顯的轉移話題,但并無威脅之意。
秋家人好像沒有傳聞中那么魑魅魍魎。
夏初淺雙手捧杯,吹了吹,喝下一口放口腔中細細回味,苦澀中帶酸甜,很爽口。
她點點頭:“嗯。喝的慣,很好喝。”
間隙,她窺察劉世培,他不像在撒謊隱瞞。
兩人就秋末染的癥狀又詳聊一番,和病情記錄里的并無二致。
從對話中夏初淺推斷,或許秋末染的病真的有隱情,而這段隱情劉世培不知情,此前接手過秋末染的心理治療師也沒問出來,只能她慢慢去摸索了。
有些事不可圖一朝一夕,急不得。
這是夏初淺的處事之道,她安心品起茶來。
一杯下肚,身子漸暖。
她自然而然關懷道:“劉管家,等會兒端杯熱茶給小染吧,他穿得少,喝杯茶暖暖身子,您去送他不堤防。天轉涼了,茶里可以煮點生姜或者紅棗,盡量讓他別坐地板上了……”
話畢,她面露羞澀:“他現在……還不聽我的。”
劉世培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小姑娘實在真誠,似是動容,他的語氣愈加溫藹:“好,夏醫生有心了。”
他又問:“夏醫生,需要司機開車送您回去嗎?”
夏初淺一向分得清,她和秋家是雇傭關系,讓秋家的專屬司機送她有點超出關系范疇了。
她禮貌回絕:“劉管家,謝謝您的好意,我心領了。我自己坐車回去就好,現在還早,車次很多,不用您費心。您報銷路費我已經很感激啦。”
劉世培不做強求,笑道:“好,夏醫生有需要盡管開口。”
走到門口,夏初淺忍不住好奇問:“劉管家,您知道我才大四在讀,專業儲備有限,為什么還愿意讓我來試一試呢?您明明是位理性周到的人。”
劉世培替夏初淺推開鐵門,側身,方便她出門,禮數周全,又不會給人過度殷勤的壓力。
“專業的心理醫生很多,我們也嘗試過。現在,我們想尋找一位有某種特質的醫生。”
“什么特質?”
“我也不知道。非要說出個一二,大概就是需要和少爺磁場契合吧。是不是有點玄妙?”劉世培笑容稍顯苦澀,“所以,專業度可以放在第二位了。”
夏初淺大致明白了。
他們在找能打開“盒子”的“鑰匙”。
*
待夏初淺離開,劉世培去廚房煮了一壺紅棗生姜陳皮茶,端著托盤去了秋末染的房間。
托盤上還放了幾塊少年愛吃的小點心。
劉世培敲門進去:“少爺。”
聽到開門聲的秋末染應激般直起身來,警惕地死盯門口,見來者是劉世培,他的背脊瞬間松弛,繼續眺望窗外發呆,孤獨擁抱著自己。
暗冷許久的房間溢進半尺陽光,玻璃上雨痕斑駁交錯,窗外景色朦朧失真。
眼睛酸了,他瞇起眼眸,臉龐微揚。
他的皮膚是少見天日的白,雨后晴陽淺吻輕啄,有點刺激,又很愜意,像吃了幾粒跳跳糖。
劉世培走到秋末染身邊,將托盤擱在地板上:“少爺,喝點熱茶吧。”
秋末染接過杯子,鼻翼翕動。
不同于以往的辛辣盤旋于鼻腔,他微微蹙眉。
“今天加了生姜和紅棗,不知少爺覺得可口嗎?”劉世培也席地而坐,“生姜辣口,我帶了幾塊甜口的,少爺就著吃。甜味中和辣味,口感更好。”
少年淺抿一小口,眉間的皺痕加深。
白到透亮的指間戳戳杯壁,明眸直視劉世培,他輕輕搖頭,是在回應“可口嗎”這一問題。
劉世培笑笑:“那就不喝了,我去準備陳皮茶。”
再次備好茶水回來,一老一少偎著棉被吃下午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