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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瀟自然不是她的情人,她是摯友、是袍澤、是患難與共的后盾,修行千載,她總與她同行。白浣月共有佩劍一百七十七把,皆是出自太瀟之手,而在閉關之前,太瀟正替她種下最后一株花木,說著來日出關,推開窗,將是滿目蔥蘢景象。
“屆時我定備好帝流漿①,你我共飲,一醉方休。”彼時白浣月拾起一朵半開花苞,垂眸輕嗅,而后含笑注視好友背影。
奈何仙途道阻且長,風中傳來故人隕落消息,她當時未有多少反應,自認心境堅定,視萬事為平常,只合了眼,兀自睡去。
然而一連七日,夜半總是驚醒,掌心滲出薄汗,月色映照,粼粼閃動。
她早已步入半仙之體,脫離世俗污垢塵泥,而今現出衰敗華萎之相,無一不在昭示道心崩亂,身入情劫。
既已應劫,自當重渡苦海,再塑道心。
按理應當如此的,但白浣月只覺倦怠疲累,想來天道渺茫,她參悟不得,索性做個尋常凡人,散漫度日也就罷了。
于是從此封劍入世,不聞其他,直至琽君到來,羽翼捎來遠方災殃,裨海的腥風無聲吹過指尖,勾動一絲微妙殺氣——她的鋒銳尚未徹底荒廢,猶待一位好敵手,以證太瀟的劍。
“……所以,此行非去不可,我意已決。”
苻黎側耳傾聽,并不做聲,難得安靜。那段往事經她口中緩緩道出,伴隨月光一并柔柔跌落身上,有如萬頃山岳傾覆,壓得自己動彈不得。
在這近乎窒息的龐然威勢下,他不知是該怨恨自己出生太晚,未及與她結下淵源羈絆;還是去妒忌那位太瀟,能在她心底留下彌足深重的印記。兩相比對,他僅是無從輕重的過客,或許她會短暫駐足,為他摸頭梳毛,然而那也不過興趣使然,終究無法挽留前行步伐。
最為痛心之處在于,她毫無掩飾地袒露前緣,只為讓他醒悟,那場春風迢迢的甜夢結束了。
苻黎簡直要碎掉了。
“那……帶上我吧。”
他鼻尖皺起幾道淺痕,發出一聲細細哀鳴,徒勞做出最后掙扎。
“我會很聽話,乖乖的,就呆在你的身邊,哪兒也不去。”
說話間,他抬爪用力擦去眼角淚痕,吻部咧開,朝上擠出帶笑弧度,露出慣常討好神色,眼眸卻因浸過水色,又大又亮,盛滿她的倒影,仿佛一觸即碎。
而在他泫然乞憐的注視下,倒影搖了搖頭,無聲婉拒他的哀懇。
窗外適時拂來一陣晚風,吹過系在門前的茱萸,枝上幾點紅珠零落抖動,發出窸窣聲響,敲碎滿室寂靜。苻黎感到秋夜涼氣涌來,侵向脊背,于是他吸了吸鼻子,不再言語,垂著腦袋呆愣片刻,最終輕輕地、輕輕地蹭了一下她的指尖,旋即折身躍向屋外,迅速沒入灌木之間,再也不見蹤跡。
他知道該怎么做了。
見狀,白浣月略略松了口氣,欣慰之余,但覺小院驟然冷清,地面零零落落幾堆黃葉,浸著露水,沉沉壓住一只寒蟬,莫名使人悵然失落。大約秋意漸濃,難免觸景生情吧。
她躺回床榻,和衣而臥,正待倚著這份清凈睡去,忽然發現兩撮赤色軟毛沾在枕畔,拾起細細端詳一番,不禁啞然失笑,她到底沒有將它吹走,轉而揣入懷中放好,充作紀念。
愿他從此舍離欲念,潛心修煉,來日得證大道,或可再見。
年長者的期許總歸美好,不過翌日睜眼,居然發現苻黎再度溜回院落,他的步履虛浮,面上卻打起十二分的警惕,嘴里似是銜著某物,不知搗鼓什么名堂,一路左顧右盼,鬼鬼祟祟直奔臥房而來。
甫一見面,他的雙眼驀然明亮起來,先是圍繞白浣月足邊來回轉了數個歡快小圈,再將口內物體吐出,捧在手心,高高舉起,像是廟宇香火之下的虔誠信徒,要將祭品畢恭畢敬奉于心上人身前。
白浣月順勢看去,神色遽變——但見一枚純白光團漂浮中空,圓而潤澤,靈光環繞,目眩神奪。
那是他的命魂。
隨后苻黎高舉雙手,用一種異常亢奮、激動而又狂熱的語調,朝她顫顫巍巍表露所有真情:
“仙長,拿走它吧,這樣我就能一直跟隨著你,一直!”
①清·袁枚《續新齊諧·帝流漿》:庚申夜月華,其中有帝流漿,其形如無數橄欖,萬道金絲,纍纍貫串,垂下人間,草木受其精氣,即能成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