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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柳女士生?于小鎮,卻長了一張得天獨厚的臉。如今徐娘半老?的年紀,容光仍剩三分,但就憑這三分,就已經絕殺這鎮上大部分年輕女孩兒了。
因為有這張臉,她?又結了第三次婚,就在今年年初之時。
嫁的是鎮上一位富商。那富商是脖子快進黃土的年紀,卻對她?喜歡得不得了。
正好,富商需要比他年輕一點兒的女人,而莫柳女士需要男人,也需要錢。
過了這么多年,孟佳期也足夠認清,莫柳女士是個離了男人就不能活的女人。
她?沒有自己的主心骨。只有一輩子被嬌養著,被捧著,像個姨太?太?那樣有人伺候著,她?才活得下去。
而這也是給她?給孟佳期上的,最有力的一門“課”——以她?自己為“反面教材”的一門課。
“...媽媽,你不覺得,你對爺爺和爸爸做的事?情?,很過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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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佳期終于將話?問出?口。
對母親她?始終有種恨鐵不成鋼感。如今她?站在這個生?她?養她?的女人面前,只覺得,莫柳女士的心理年齡,恐怕比她?還小。
果不其然,莫柳女士瑟縮了兩下。
“你賣掉的是爺爺、爸爸分到的地,你可曾想過,賣掉這些地,他們連葬身之地都沒有?”
“如果不是我及時回來,拖拉機的履帶就要碾到他們頭上了。”
世間最大的心涼莫過于此,如果爺爺和爸爸地下有知,他們會怎么想?
如果不是她?回來得及時,不是沈宗庭恰好有這樣的權勢,她?其實無顏再出?現在爺爺和爸爸的墳墓前。
“我、女兒,你不能這樣說我。我怎么知道,李二嬸她?們會做得這么過分?當時賣地,也是不得已...”
晶瑩的淚水從?莫柳女士眼中涌出?。
“您的不得已可多了。連我從?小到大生?活的房子,都要賣掉。”
孟佳期說著,忍不住要迎風落淚。孟家?的祖宅,約莫是孟良的高祖父營建的,論起壽命,絲毫不比孟佳期的爺爺短。
青磚包墻,硬山頂,木結構建筑,層次分明。難能的是,孟家?人一代代住下來,這房子仍沒有衰頹的跡象,地基穩固,青墻挺立。
據說當年營建時,便是用了木炭粉拌石灰漿勾兌,很是精心。
這樣一套宅院,居住價值和文化?遺產價值兼具,很快便有開發商看上了,想將它打造成一座旅游景點,作為景區開發,徹徹底底地商業化?。
莫柳女士被開發商說動,徹底將房子賣了出?去,地契也到了開發商手?中。
可是對孟佳期來說,被商業化?掉的,不僅是房子,還有她?的童年。
或許從?一開始,她?就不應該跟過來,向莫柳女士刨根問底,質問她?“為什?么。”
以莫柳女士的軟弱性?格,根本無法給她?一個回答,莫柳女士也不會愿意面對懦弱的自己,不會反思?所作所為。
也不會對深埋在地底的爸爸和爺爺說“對不起”。
有些欠著的,就只能永遠欠著。
有些遺憾,就永遠是遺憾。
母親轉身離開,孟佳期只是看著她?的背影,卻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氣力。
她?可笑地發現自己身上竟然還存著那么一絲妄想,妄想著能從?母親身上得到一絲絲來自親人的溫情?。
廳堂里,人群被遣散。
太?陽西斜,細碎的光影照進偏廳,陽光落在她?身上,卻無一絲溫度。
良久,沈宗庭的腳步驚碎陽光,斜陽將他投下的身影拉得無限長。
男人的影子,一點點靠近她?的,直到這影子兩相交錯,緊緊地貼在一起。
他的大掌,極其輕柔地攬過她?。
孟佳期順勢靠在他肩頭,眼里蓄滿的淚意一觸即發。
“期期乖。”男人啞聲,手?掌輕輕撫過她?纖瘦的脊背,哄寶寶似的口吻。
“為什?么哭了?我欺負回去,期期不哭。”
這次,孟佳期只是搖了搖頭。
良久,才和他說明原因。
“我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或許,我想要媽媽的一個道歉。讓她?向爸爸、向爺爺道歉。又或許,我只是向讓她?給我一個解釋,為什?么她?舍得賣掉我們的小院子,明明院子里有這么多美好的回憶。”
沈宗庭靜靜聽著,手?輕輕撫過她?脊背。
此刻,孟佳期需要的是被傾聽。他愿意傾聽她?。
只要她?說,他會一直聽下去。
“沈宗庭,你還記得嗎?你問過我,為什?么喜歡住在胡同里...因為,我小時候住的房子,就是那樣。垂花門進去,先?到一個小天井,我住的北城院子里,沒有一口井,但我小時候住的院子,有一口井,夏天的時候,爸爸會把井里吊的西瓜拿出?來,破開成兩半,挖最甜的瓜心給我。”
“...老?房子的垂花門換了好多好多扇,每一扇我都要爸爸漆成紅色。”
所以,她?才會那么喜歡欒樹胡同那間小院子,喜歡那扇小紅門。
“現在房子沒有了。好像,過去什?么都沒有了,也沒有家?了。”
站在26歲的人生?路口回望,若說20歲之后的人生?,因為有了沈宗庭,而有了半分光亮,那20歲之前的人生?,就隨著房子被賣掉,徹徹底底地不剩什?么了。
她?回來,也只能在鎮上的快捷酒店落腳。
就像一句電影臺詞。“有一種鳥兒是沒有腳的,它只可以一直飛,飛累了就在空中睡覺,直到死亡的時候,那是它第一次落地。”*
如今,她?也成了這無腳的鳥兒了。
她?眼睛酸痛得厲害,察覺到沈宗庭手?背輕輕刮過她?鼻頭,像是在安慰一只哭花了的小貓。
“期期,只是房子而已。既然你媽媽能把它賣掉,我們也能把它買回來。”
“買回來?”她?眨眨酸痛的眼睛,還沒明白過來,便被沈宗庭拉過手?掌。
一枚冰涼的金屬物品,攤到她?削薄白皙的掌中。
“原諒我,要過了這么久,我才知道你對‘家?’的渴望。”
“期期,我會給你一個家?。”
還好,“給她?一個家?”,這句承諾沒有來得太?遲。
他再也不要在她?的生?命里步步來遲了,再也不能讓她?心碎了。從?此往后,她?人生?中的點點滴滴,他再也不要錯過了。
若他們的愛情?之中仍需有人飛蛾撲火不顧一切,那就讓他成為那只飛蛾。
錫兵終于走進了舞蹈藝術家?姑娘的皇宮殿堂。
攤在孟佳期掌心的,赫然是一枚鑰匙,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是..什?么?”
“你的家?門鑰匙。”
其實那天的孟佳期有點兒迷迷瞪瞪,鑰匙塞到她?掌心時,她?以為這都是一個夢。直到沈宗庭拉著她?,一直朝東邊走,走到快出?了郎鎮的邊緣,在青江旁找到她?回憶里的房子——青瓦墻,小紅門。
推門進去,有天井,天井左上的位置果真有一口小井。
院子里,似乎還盛著昨日的歡聲笑語。一切都是熟悉的,青磚砌的墻,抹白的墻壁褪了色,微微發黃,上面還貼著她?幼時用來學語的“abcd”字母表,膠帶的印跡尚未淡去。
地板的瓷磚上印著不間斷的幾何圖案,她?小時候,常常從?一個方格里,跳到有相同圖案的另一個方格去,樂此不疲。
一天之內,從?極度悲傷到喜悅的轉變,足夠她?又哭又笑。
哭的時候說,沈宗庭,你好壞,為什?么這時候才告訴我,你把房子買下來了?你害我流了好多好多眼淚,都是你,都是你。
笑的時候又一遍遍摩挲那枚鑰匙,那是舊式的黃銅鑰匙,最上方是扁扁圓圓的一塊,只在中間穿了一個孔,給佩掛者穿繩和線。這種老?式的黃銅鑰匙,配老?式鎖,其實沒有多少人在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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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鎮上的老?鎖匠還懂得如何配一把新的。她?應該快快讓老?鎖匠配一把新的出?來,好給沈宗庭帶著。
說起來,這枚小小的鑰匙,是如何輾轉過莫柳女士的掌心,再從?莫柳女士那兒,到了開發商手?里,最終,到了沈宗庭手?里,再從?沈宗庭這兒,重新回到她?的掌心?幸之又幸的是,開發商還未來得及投入資金進行開發,所以這兒,被極大程度地保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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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夏天時,她?爺爺最慣常用的老?式搖頭扇都還在。
自沈宗庭到郎鎮起始,大致了解了她?和她?媽媽產生?過節的原因,就一直謀劃這件事?。
找開發商買下她?小時住的房子,不光要有錢,還要有耐心。好在幾經周折,他也聯系上這位開發商了,成功將房子買了下來。
回家?的鑰匙啊,她?整整走過了這么多年的路,才又重新拿到了。
沈宗庭淺淺勾著唇角,看她?像癡了似的,時不時放鑰匙在唇邊親一親,吻一吻。
“別親了,臟。”
“我洗過了。”她?低低說著,還是流露出?孩子氣的一面,笑得露出?皓齒,還去親那枚鑰匙。
他拉過她?手?掌,在她?掌心和掌背各落下一吻。吻很輕,像蜻蜓點水,含著無限溫柔。
“早點配鑰匙給我。”
“噢。”她?淺淺應一聲,心里已經默認會配一把鑰匙給他帶著,嘴上還想調侃他幾句。
“誰說要配鑰匙給你了,你就當來我家?做客。”
沈宗庭雙手?合上去,將她?手?腕抓在掌心,垂眸。“期期在廳堂的時候,沒有反駁我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
“我同意什?么了?”她?臉上慢慢染了一層紅,裝聽不懂。心里卻忍不住泛上絲絲縷縷的甜蜜,微微咬著唇,眉梢帶著三分羞澀,三分喜悅,四分的欲說還休。
其時正值黃昏,他們立在黃昏里,冬日的微風從?江面拂過,將她?的發絲吹向他。沈宗庭從?身上脫下大衣,披在她?單薄的肩頭。
爾后傾身,薄唇輕輕擦過她?的耳廓線,啞聲。
“同意回到我身邊,做我的妻,同我生?孩子。”
“期限是‘永遠’。”
新年(修)
“誰要給你生孩子,
不要。”她軟聲。
橙黃的光暈淺淺停留在她發上,遠處山嶺起伏,不時有鳥兒?撲簌簌飛出,
她心里便也冒出一句詩“羈鳥戀舊林”。
其實這時不該想起這句詩的,意境好像對不上。這些念頭淺淺在她腦中劃過,
最后只化成一句:她不再是無腳的鳥。
“嗯?不給我生,
期期想給誰生呢。”
“你只能給我生。”
沈宗庭慢條斯理?地補充。
光明正大?地討論“生不生”的問?題,
讓她有些害羞,低下頭去,
他的吻順勢落在她修長粉白的后頸。
年關差不多近了。房子太久沒?有人住,總是缺少點人味,落滿時間的腐舊氣息。兩?個人花了兩?天時間,
一點點把房子清掃出來。
把老舊的門閂換了,
買回兩?把竹葉掃帚,舉高了清理?墻角縫隙的蜘蛛網。
貼在門口?的對聯,已經整整幾年沒?有更換過新的,
紅紙對聯在風吹雨打日曬之下,
變成一種淡淡的紅粉色。
將舊對聯撕了,換上新對聯——大?紅的底,
黑色的字,
百福進門,五谷豐登,
新春快樂。
她家?的門楣很?高,她扶著梯子,
沈宗庭穿著黑色皮鞋,
踩上去,將斗大?的“新春”二字貼上,
骨節分明的手指將橫聯展平。
難得地,院子里漫上喜氣。
孟佳期從小睡到大?的房間在右邊的耳房,那?是整個院子里最冬暖夏涼的一間,可見父親和爺爺在世時,把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她帶他參觀她小時候的臥室。
房間里有一種潔凈的、清淡的香氣。
這種香氣,并沒?有隨著時光流動而變得陳腐,反而始終是流動的,清潔的。
房間一側,放著一張窄窄的小床,勉強可以睡一個大?人,原先蓋著的卡通床單被換走,鋪上了米色格子被。
床頭貼了幾張簡易的水彩畫,水彩都褪色了,勉強看出上面畫著穿公主裙的小公主,小老虎、小兔子、小象和小狗,很?多很?多動物圍繞著她。
小公主旁,還寫著一行?笨拙的字。“期期八歲自畫像。”
沈宗庭傾身,盯著那?畫和那?字端詳了一會?,輕笑一聲。
“寶寶,可愛。”
他極少使用形容詞,“可愛”這個詞,從他嘴里冒出來,有種大?人夸贊小孩的別扭。
都是小時候的黑歷史了。還自畫像——那?時,她還幻想著,自己能和所有的小動物說話呢。
真是臭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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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手捂住,不給他看。
“別看啦,不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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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八歲的時候,長這樣?”他把目光從畫上移開,移到她臉上,狹長明亮的眸底有笑意。
畫上的小女孩扎兩?個小辮子,臉頰被水彩筆夸張地畫了腮紅。三根睫毛長長地從眼眶里翹出來,嘴唇也被她涂得紅嘟嘟的。
“才不長這樣。”她軟聲,身上一輕,卻是被沈宗庭抱起,抱到他大?腿上坐著。
“那?你小時候,長什么樣?”
“有照片,在雜物房里,明天翻一翻。”
“你從小到大?所有的照片,我都想看。”他低頭,輕輕吻在她耳垂,啞聲。
孟佳期呼吸一頓。
他的吻撫過上她耳廓上極細極細的小絨毛,而這些小絨毛,又似乎同豐富的、敏感的神經末梢相?連,一并將他粗糙唇舌的感覺,傳遞到身體每一處。
令她有些難耐,纖柔手指無力揪住他的襯衫,抓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