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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虞良搖了?搖頭。
“我見過哦。”偏幽捧著臉頰淺笑,
“那只小鹿眉心還有一朵梅花似的印跡,
給人的感覺像是一匹冬天出生的鹿呢。”
“冬天?”
“嗯,
冬天。有一點冷。那里的山上什?么都沒有,沒有其他的小動物也沒有人類,但好在無邊無際的大雪陪著他。小鹿不用吃東西就可以活下去,
每天呢,他醒過來就做冰雕。”偏幽躺了?下來,仰頭望著?天空,“最開始他想雕刻自己最初的模樣,可是他發(fā)現(xiàn)自己想不起來了,只好放棄。于是就學著雕刻各種動物和植物。”
“你知道有種動物叫大熊貓嗎?”
秋虞良搖了?搖頭,表示沒聽過。
“就是一種很強壯也很可愛的生物。雕完了?玫瑰、鳶尾、滿天星,他開始雕獅子、藏獒、小白兔。在某個他雕刻大熊貓的早晨,無人的深山里突然闖進來一個小男孩。”
說到這里,偏幽不知怎的輕嘆一聲,沒再繼續(xù)。他站起來,拍拍沾了灰塵的衣衫,道:“阿良,我休息夠了?,咱們走吧。”
秋虞良想知道故事的結局,沒有應聲站起來,他攥住偏幽的衣角,仰著臉龐問:“后來呢?”
“后來啊……后來小鹿和小男孩成了?好朋友,他變成人和小男孩一起去山下生活了。”偏幽在暈紅的光芒下露出抹清凌凌的笑容,“是一個美好的結局哦。”
說罷,他拉著?秋虞良站了?前來,朝著?遠方道:“咱走吧,再不走我就走不動了。”
秋虞良笑笑:“我可以御劍飛行的,不用走。”
“不要,”偏幽搖搖頭,“我想慢慢走著?去。御劍的話,就沒幾天了。”
秋虞良正要回答,余光里看到偏幽身上還沾了兩三根小雜草,他蹲下來拈開,吹散了:“好,那咱們就慢慢走著?去。”
他們慢慢走著?,一天又一天,一山又一山。晚上很冷的時候,偏幽就蜷縮在秋虞良懷里,靠著?他溫熱的胸膛睡覺。
秋虞良抱住偏幽,抱得很緊:“阿幽,你好像瘦了。”
偏幽搖搖頭,小聲說:“沒有,我就是累了?。”
他靠著?秋虞良,感受著?從另一具身軀里傳遞過來的熱度:“阿良,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他仰起頭,望著?秋虞良的側臉。
秋虞良低下頭,回望偏幽:“當然。”
“那以后如果?阿良走得很遠很遠站得很高很高了?,就幫一把像我們那樣的人吧。”
“如果?我們走得很遠很遠,”秋虞良笑著?說,“站得很高很高,我會?和阿幽一起做這些事的。”
偏幽垂下臉龐,靜默半晌才道了?聲好。他將腦袋埋進秋虞良胸膛里,囁嚅道:“我困了。”
秋虞良將毛毯裹緊,又用靈力驅散了寒意。他抱緊偏幽,輕聲說:“睡吧。”
寒夜深深,兩人相擁而眠。秋虞良感到踏實而安心,曾經(jīng)遙不可及的神明終是跌入了他的懷中。他會?好好捧著,緊緊抱著,不讓風霜侵襲。
確保秋虞良睡著后,一直闔著?眼卻并未睡下的偏幽從阿良懷里退了?出來。
他站起身,在漆黑一片中感受著?自己身體內部的靈力像柳絮一樣飄散,無聲無息。
純靈圣體本是天降圣靈,姿容天賜且不朽,若無外人強奪,不過是來這世間過一遭,等?時候到了,或百年或千年,自會還靈于上天,身體消散成廣袤的靈力,庇佑一方大地。
這具身體是小世界的皇子,為庇佑國家而生。如今偏幽越靠近小世界,身體內部的靈力就消散得越發(fā)洶涌。
偏幽并不驚訝,之前的所?見所?聞譬如爐鼎窟之行,讓他對這個世界有了?真?切的認識,也預料到了自己的結局。
修士奪了太多小世界的生機,使得其中寸草不生、年年大旱。凡塵世界人吃人、餓殍遍野的場景或許并不罕見,成為修士的爐鼎也被當做是恩賜。或許曾經(jīng)的皇宮早已傾頹,這個世界的父皇母后也已死去。妹妹,可能也夭折了?吧。
離故土越近,身體潰散得越快。小世界的不安穩(wěn)直接導致他的存活時間從或百年或千年降至二十年。
偏幽不知怎的,竟也不怎么傷心。這注定的道路,他走起來,慢也好,快也罷,沒有分別。
垂眸看著?秋虞良,偏幽面上也無悲意。看著?阿良的目光和當初看小男孩,看雪山,看河流,竟也沒什么差別。偶爾他也會?困惑,自己分明流了?淚,為何并不感到真切。
他蹲下來,在黑暗中觸向秋虞良的胸膛。掌心下是另一個人跳動的生命,敲擊、碰撞、跳躍,沒有停歇。
就像他不停的輪回轉世,沒有停歇。
偶爾夜深人靜時,偏幽會覺得整個世界都是一個謊言。來來往往的人,沸沸揚揚的聲音。他蹲下來,可以觀察到一株小草的生長軌跡,卻看不清自己的最終結局。
他會?冷,會?疼,疼到極點會掉淚,會?開心也會?討厭某個人,白晝總是忙忙碌碌,好處是不讓人的思緒陷入自毀的癲狂。
而夜晚,過度思考的人將陷于現(xiàn)實與虛幻的灰白之間,迷失在形體與意識之外。金屬消融,星芒湮滅,仿佛飄浮在宇宙之中,他脫不下罩在身上的太空服,無法真?正意義上的死亡,也找不到一艘戰(zhàn)艦,載他去往某個命運安排好的歸屬之地。
但是……
偏幽撫向秋虞良的面龐,掌心下的肌膚柔軟微燙。他無法否認此時此刻的真?實。
偏幽重新躺下來,抱住秋虞良后闔上雙眼。
或許昨日虛幻,未來不定?,但當下是如此的真?實。他身旁的這個人在呼吸。很淺,也很燙。
夜涼,偏幽下意識將秋虞良抱得更緊了?些。
隔著?衣物,溫度一點點傳遞過來,靈力潰散的身軀也漸漸暖了?起來。
他就這么睡下了?。
第66章
仙宗爐鼎
踏進小世界北地的時候,
偏幽停頓了片刻。秋虞良抱住他,問:“怎么了?”
偏幽搖搖頭,望著眼前的荒土與黃沙,笑著說:“阿良,
你說這里會不會有朝一日,
也能開出一朵玫瑰花來?”
秋虞良沒有見過玫瑰花,也沒聽說過,
但?他還是點了頭,
說:“會的。”
偏幽蹲下來,秋虞良也跟著蹲下:“阿幽,你累了么,
要不我們休息一下?”
偏幽拉起秋虞良的手,
將抓起來的一抔塵土放入他的手心:“不累。阿良,我給你變個戲法兒吧,你看好哦。”
秋虞良乖乖地看著,那雙手打開時,沙土上多了一粒種子。他驚異地望著偏幽,
偏幽卻只是笑了笑,
沒解釋。
踏入這方小世界后,身體里的靈力如柳絮遇見大風,
連綿不絕地飄散開來。偏幽嘗試將一小團靈力融在一塊兒,
凝成一顆種子,
沒想到真的成功了。
他捧著秋虞良的手,
眨了眨眼,
說:“阿良,等來年春把它?種下,就種在這片地里。”說著,
偏幽刨開沙土,被風沙掩埋的白骨慢慢露了出來。
“這?里好多好多的尸骨,一具又一具,有的頭顱斷掉了,有的沒有手。有的還沒長大呢,就死在了這?里。我年幼時,母后曾經(jīng)抱著我說過,這?片大陸的最北方是她的故鄉(xiāng),那里山清水秀,百姓安居樂業(yè)。可后來,一切都變了。”偏幽撫摸著冰涼的白骨,神色溫柔,“大旱、饑荒、戰(zhàn)爭改變了這?里,母后不得不開始逃亡。”
“后來陰差陽錯入了宮,成了皇后。但?她的父母、兄長、族人都埋在這里,就在我們腳下。”偏幽將一個斷裂的骷髏頭捧起來,仔細看著,“說不定這?就是我舅舅的尸骨呢。”
秋虞良將種子與那抔沙收進了儲物戒,他順著偏幽的肩膀抱住他,無聲地安慰。
偏幽其實不難過,就像在講述一個與自己有點關系但?細究起來沒什么所謂的故事。
他放下骷髏,刨一個沙坑重新埋了進去。
“如果尸骨上開滿了玫瑰,不知道又是怎樣一副場景。”砂礫穿過他的手心又滑落,偏幽站起來,笑著說,“走吧阿良,快了。”
他們重新踏上了歸途。
一路走去,成堆的苦難堆疊在眼前。腐爛或半腐化的,坍塌或沒倒塌的,都覆蓋了一層厚厚的黃沙,看不真切。
偏幽走起路來,腳步越來越輕,很?多時候,他恍惚覺得自己要飛起來了。
飛到半空中,被太陽烤化,血水滴滴落,骨肉也消融。
秋虞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攔住了偏幽,他覺得不對勁,一切都不對勁。
“阿幽,要不我們回吧,下次再來好不好?”
偏幽搖搖頭,指著前方的城墻說:“我們到了。”
都城里還是有些?人的,只是問到皇宮里的皇帝和?皇后時,沒人應聲了。偏幽沒有勉強那人,拉著秋虞良的手徑自朝皇宮走去。
到了地點,卻只見一片廢墟。看著像是發(fā)生了一場大火。
偏幽站在廢墟上,仰起臉龐看阿良,他說:“我回家了。”
微微仰起頭顱后,一捧烏黑亮麗的長發(fā)滾落下來,微型瀑布也似。他站在狼藉中央,灰塵與他為舞,砂礫伴他同行,金光灰影閃動琉璃,他是衰敗之地的玫瑰。
他也曾脫了外衫徑自跳進河里,如一條線條優(yōu)美的游魚,很?快就游了幾米遠。濕漉漉的里衣透明著耷拉身體,水流裹著他的肌膚呼吸。
夏天給田灌水時,不慎跌在泥地后他就勢躺下,正對著垂下的稻穗,臉上灰色的泥漬一滴又一滴,沒有站起來的意思。那一天的天空很?晴朗,白云兩三朵,陽光鋪散得很?遠。
冬天來時,紛紛揚揚的大雪將他掩埋,他抖落臉上的雪,開始講曾經(jīng)做過的一個夢。
“我一步步往山上爬,雪下得很?大,最開始有些?艱難,風一陣陣刮著,我凍得手腳都麻木了。但?后來,身體越來越輕,步子也越來越輕盈,我發(fā)現(xiàn)自己從半透明變得幾乎看不見。”
“繼續(xù)爬著,雪也下著,很?冷。爬到山頂?shù)臅r候,低頭時已經(jīng)看不見手腳。又一陣風刮過來時,我沒了意識,徹底在那個世間消失了。”
磚石滿地,黑灰層積,曾經(jīng)輝煌宏偉的皇宮徹底成了廢墟。秋虞良抱住偏幽,眼眶微紅:“沒事的,沒事的,我們再找找,說不定只是搬去了其他地方。”
偏幽搖搖頭,對著阿良笑。
秋虞良勉強抑制住淚水,可很快,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好像穿過了什么東西。低頭看,是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