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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又憎恨他們,因為他們讓你變得不像你自己,讓你動搖自己的仇恨,動搖自己的報復心,你覺得他們是世界派來麻痹你的罌粟,讓你沉浸在這種溫暖里,忘記自己痛苦的過往,所以你要他們死,你要掙脫這種沉迷。
說到底,你只是心理扭曲自私丑陋,不要給自己找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因為有你這種人存在,所以世界才臟,該離開的,是你,和你們?!?
張昭和恍惚回神,終于徹底冷靜下來了。
黎容和黎清立的眼睛太像了,又太不像了。
黎容不是黎清立,他的眼睛是冰冷的,提防的,隱藏著籌謀算計的,是披著漂亮皮囊的毒藥,而黎清立的眼睛是溫柔的,純凈的,熱情的,像卸去了攻擊力的陽光。
對于黎容,他不必有任何仁慈。
張昭和聳了聳肩,泛紫的嘴唇裂出一道縫隙,松弛的皮膚擠出深深的溝壑:“我不會認輸的,一切還早呢?!?
“呵?!崩枞萏鹗謾C,看了眼時間,遺憾的搖了搖頭,“不早了,太陽已經落山了?!?
太陽的確落山了,天空中最后一絲火紅的霞光消失,只留下一片濃藍,遠處的層層山巒,卻被映出難得清晰的身影。
黎容只說了看似平常的一句話,然后就從張昭和的身邊走過,出了會議室的大門。
黃昏里,在那片濃藍天色下,水仙花無辜的綻放著,花瓣皎白,香氣四溢。
張昭和突然撲過去,手指抓向花瓣,用力撕扯著,葉片在巨大的力道下顫抖,四分五裂,最后化為一片狼藉。
張昭和垂下手,花瓣的碎片從他掌心墜落在地,他望著窗外流逝的黃昏,深深吸了一口氣,自顧自的念叨著:“還早,還不是結局……”
兩天后,紅娑研究院里那些擺放水仙花的位置,一律換成了勿忘我,藍紫色的小花安靜又溫順,香氣也淡淡的,不爭不搶,單薄美麗。
黎容離開紅娑研究院,抬手叫了輛車,司機師傅扭頭問他:“去哪兒?”
“A大宿舍區……不!”黎容頓了頓,思索了片刻,“去長街里小區?!?
長街里小區,慧姨和沈桂都住在這兒。
黎容下了車,踩在坑坑洼洼的柏油馬路上,繞過一處處水坑,邁過來不及收拾的垃圾,一路走到里面。
他站在幾個垃圾桶旁邊,仰頭向上望去。
這個小區實在是太老舊了,樓體墻壁上,已經變成了焦黑色,格子窗外的鐵柵欄都掛上了厚重的銹斑。
他依稀記得,幾年之后,A大策劃了大型改建計劃,要把城市里的老樓危樓推翻重建。
長街里這個小區,一定會被列入改建的吧?
那時候,房子就值錢了。
黎容抬腿邁上樓梯。
徐唐慧和沈桂正在樓梯口一邊聊天一邊掐豆角,桐桐蹲在小板凳前寫作業。
桐桐眼尖,一下子看見了黎容,她立刻扔下了筆,興奮的跑過來,一把抱住了黎容的腿,黏糊糊甜絲絲的喊:“黎容哥哥!”
黎容低下頭,伸手輕輕揉了揉桐桐的臉蛋。
小孩子的皮膚嬌嫩,水靈,充滿稚氣和生命力。
他現在急需這種真實的具體的力量,來對抗心底宏大空泛的冷漠。
桐桐仰起頭,將身體的重量都倚在黎容身上,晃悠著小腿:“黎容哥哥是來看我的嗎?”
黎容點點頭,微笑:“當然?!?
“耶!”桐桐相當滿意。
沈桂擦了擦手上的泥,扶著膝蓋站了起來,她向黎容露出一個感激的微笑:“桐桐已經兩個多月沒吃甲可亭了,身體卻沒再惡化,前天剛做完檢查,一切正常,跟別的孩子沒有任何區別,我也不打算搬走了,這里的教育水平高一些,我打算做個小吃攤,賣我們老家的面,生意好的話應該能比現在多賺一倍……”
黎容彎著眼睛,摟著桐桐的肩膀:“嗯,留著吧,說不定什么時候小區改建了,你這房子就升值了?!?
沈桂淡笑,嗓音中帶著哽咽:“謝謝你,你救了我和桐桐。”
徐唐慧趕緊跑回屋,洗了洗手,給沈桂摸出一沓紙巾:“哎喲,怎么突然哭起來了,你別嚇著桐桐?!?
黎容卻轉向徐唐慧,輕聲道:“慧姨,我很快就可以還你清白了。”
徐唐慧的動作微微一僵,她的眼神顫抖了一下,隨后慌亂的收斂起情緒。
她輕輕的在衣角上擦著手,一遍遍的,然后低著頭小聲說:“黎容,十多年前的親歷者很多還在工作崗位上,現在說出去……”
她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知道自己為何被冤枉,知道九區為什么要封鎖消息。
一切都是因為,她是個無關緊要的人,犧牲她一個,可以換來更多人的安穩。
這些人各有各的目的,各自利用,勾心斗角,她反倒是最邊緣化的,最一無所知的。
她其實憤怒過,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她又開始懂得。
她看過很多書,她知道歷史上有太多相似的事情和同病相憐的人,這是現實。
站在宏觀的角度,她們是如此的不起眼,可一旦妄圖撬動真相,就會產生不可預估的連鎖反應。
當年參與的人除了心懷鬼胎的張昭和,以權謀私的韓江,還有A大的校領導們。
一旦曝光,岑崤掌管的鬼眼組,享譽全國的高等學府A大,都會名譽受損。
不知多久,他們才能重新挽回公信力。
她當然不心疼那些與自己無關的人,可岑崤在鬼眼組,黎容,簡復,紀小川在A大,她在乎自己身邊的人。
黎容無奈搖頭:“慧姨,你不用想太多,無論結果如何,都是他們應得的。”
徐唐慧抬起頭,掙扎道:“那岑崤可咋辦呀,他剛接手鬼眼組就出這種事,老百姓管什么韓江是誰,要罵就罵鬼眼組了,他還得收拾爛攤子!”
黎容沉默了一會兒,一本正經的說:“慧姨,十四年了,受害者有權利獲得公正的對待,不要繼續委屈自己了?!?
徐唐慧的眼圈立刻紅了。
委屈。
是啊,委屈。
她浸泡在委屈里,到后來差點忘記了委屈是什么感覺。
是那天黎容出現在她的攤位面前,一點點喚起了她的委屈,來帶一種叫做希望的東西。
人的際遇真的很奇妙,可能她守在A大一輩子,也等不來一個公平的結局,但是黎容就那么出現了。
然后,她全然信賴的給了黎容關懷和幫助,一點點,走到了今天。
徐唐慧知道,黎容答應過,要為她洗清冤屈,就一定會做到。
不惜代價也要做到。
徐唐慧緩緩點頭,輕聲抽泣:“好,好……”
當晚,岑崤開車把黎容從長街里接回家。
黎容在慧姨家吃了沈桂做的豆角排骨燜面,是沈桂娘家的手藝,風味特別地道,一點也不比高檔餐廳差。
黎容吃的有點多,需要消食才能睡下。
于是他跟岑崤盡情的消耗了體力,最后洗干凈身子,懶洋洋的躺在床上。
黎容靠在岑崤懷里,用余光看了岑崤一眼,然后歪頭枕在他肩膀:“事情曝光后,你會很忙吧?”
岑崤撫摸著他光滑的肩膀,輕聲“嗯”了一下。
黎容嘆氣:“慧姨怕給你添麻煩呢?!?
岑崤:“沒關系,九區走到今天,已經高高在上不接地氣很久了,需要一記重錘清醒一下?!?
黎容在他懷里蹭了蹭,坐起身子,與岑崤對視:“雖然我不想說,但心里還是覺得……”
覺得對不起岑崤。
其實他想過,先曝光這件事,讓韓江收拾爛攤子,然后岑崤再上去。
但是那樣,九區的反應就未必在他們的掌控之中了。
想要萬無一失,九區必然要岑崤說了算。
不管是道歉,承擔責任,賠償損失,還是整改條例。
但這件事里,岑崤反倒成了最倒霉的一個。
他還是有點心疼的。
“我心里覺得很幸福?!贬爬^黎容,在他唇上親了親,“能活著,和你并肩作戰,一步步達成目標,我從沒覺得生命如此有意義過。早知道,我要更早愛上你,在見你的第一面就愛上你。”
黎容被他吻的眼睛水潤,呼吸微急,但還是忍不住糾正道:“你第一次見我,我不還是個被抱著的小孩?”
岑崤低笑:“你現在不也是被抱著的小孩,有什么區別?”
黎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他跪坐在岑崤腿上,湊近岑崤的耳邊,用濕漉漉的語氣說:“當然有區別,現在是被老公抱著?!?
第187章
張昭和說要反擊,黎容也知道他一定會反擊,所以并沒給他留太多時間。
他既然當著張昭和的面挑明一切,就代表著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他絕不會,給自己的對手任何喘息的機會。
高塔小組會議后只三天,黎容突然高調對外宣布,律因絮二期試驗正式開始,這次共招募患兒三百名,如果二期試驗結果良好,會申請緊急上市,擴大生產線,平價出售,爭取盡早消滅細菌性早衰癥。
消息一出來,網絡上—片歡呼沸騰——
"“一定會成功的!如果二期順利,那大家半年左右就可以吃上上市的律因絮了!““我認識參加一期試驗的寶寶,現在已經完全康復了,正常去幼兒園了!“
“太好了,如果治療成功,我家孩子也可以跟別的孩子一起玩了,不用被歧視了?!薄捌矶\,真的不想一輩子靠藥物治療,我現在充滿希望。“
“感謝,感謝,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希望黎容一切平安,我會一直為你祈福的。”
“不知道大家看到沒有,律因絮一期成功之后,素禾生物又有合伙人跑路了,現在感覺工資都要發不出來了?!?
“甲可亭還在做,但是他們也意識到這個藥要退出歷史舞臺了,新的支柱藥物還沒研發出來?!薄耙呀洸魂P心素禾生物了,鄭竹潘進了局子,這公司也要被收購了?!?
“等等……臥槽大瓜!已經爆了,大家快去吃瓜!“
“看到了看到了,居然是藍樞九,區!“
…
就在網民因律因絮歡欣鼓舞時,一個突然冒出的小賬號,放出了藍樞九區的內部機密資料。
【韓江被辭真相!鬼眼組不敢向外公布的丑聞!】
"大家好,我是原鬼眼組組長韓江的助手,韓江被辭后,相關消息一直被封鎖,大家以為他只是年紀到了退休,其實不然,我忍無可忍,這才決定不計后果說出真相!“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看過這張照片,我相信這些年在A大就讀的學生,沒人不知道她吧,走過廣場,一定都聽過她的吆喝聲?!?
這個賬號的博文里面,夾了一張徐唐慧在噴泉廣場賣手套帽子的照片,照片上的徐唐慧站在寒風里,裹得嚴嚴實實,但仍然凍得面頰通紅,滿臉滄桑。
她面前是一輛老舊的小推車,上面擺滿了整整齊齊的防寒毛線織品,但這些東西的樣式非常老l舊,所以基本賣不出多少。
她的頭發被吹得凌亂,眼睛也睜不太開,自己穿的羽絨衣已經破舊開了線,露出的手指上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老繭。
怎么看都是一個飽經生活摧殘的苦命人。
“這位女士名叫徐唐慧,十多年前曾是A大的實驗室管理員,在她值夜班那晚,鬼眼組組長韓江的兒子韓瀛與女生在實驗室約會,不小心弄壞了實驗器材,被徐唐慧發現,然而韓江為了掩蓋這件丑聞,在A大一名叫做張昭和的講師的幫助下,刪除監控錄像,威脅當事女生,反咬徐唐慧毀壞實驗器材,導致徐唐慧被學校開除,被索要大額賠償。徐唐慧堅持不承認,為了找出韓瀛,她在A大擺攤十余年,但韓江卻早早將兒子送去了國外,就是這件事暴露了,韓江才被九區趕走的!”
網絡上絕大多數人,對九區并不了解,只知道這是個很好的單位,很難進的組織。這樣的組織爆出丑聞,本不該引起太多關注,畢竟離大家的生活太遠了。
可徐唐慧的照片,卻刺痛了所有人的神經。
九區離大家很遙遠,但徐唐慧并不遙遠,她是一個被冤枉并正在受苦的普通人,和全天下的普通人一樣。
只是她倒霉,恰巧趕上那天的夜班,所以就成了犧牲品。這樣的犧牲品還有多少,這樣不見天日的冤屈還有多少?
“太惡心了太惡心了!不能放過韓江,九區居然還想隱瞞真相,繼續愚弄大眾?““我了解鬼眼組,可笑的是,這個組織當初成立的時候,可是用大義滅親做宣傳的。”
"阿姨真的太慘了,簡直無妄之災,有沒有援助渠道,我可以買她的織品。”
“堅持十多年不認輸啊,這是怎樣的毅力,可惜現在才能真相大白,一生都被毀了!“
“不能光盯著韓江,沒看到還有A大的老師協助嗎?為人師表,居然能做出這種事,A大也爛透了!”
“不敢相信,A大這種高等學府也腐朽成這樣了,肯定有利益往來吧,花錢捂嘴。”
“大家看到沒有,這個老師威脅當事女生!兩個人約會,男的有背景逃之夭夭了,女的被威脅,這是什么世道,這個老師太惡心了!“
“女生也做錯了,但是這個老師問題真的很大,大家讀過大學的都知道,老師針對你簡直會留下心理陰影。”
“九區出來道歉!你們就是這么主持公平正義的嗎?“
“鬼眼組現在換組長了,估計就是想逃避責任吧,反正都是前組長做的,跟現任組長無關?!?
“額……我查了一下,現組長才二十二歲,剛加入鬼眼組一年,十四年前,他才上小學,好像他媽的是跟他無關。”
“無語,所以選這位年輕組長上來就是做傀儡,為了給鬼眼組脫罪吧,讓大家想罵都找不到理由。“
……
值得慶幸的是,鬼眼組沒有逃避責任。
賬號爆料發出來一個小時后,現任鬼眼組組長就召開了發布會。
在發布會上,岑唏穿著一身莊重的西裝,表情沉重。
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徐唐慧事件,完完全全是鬼眼組的錯誤。鬼眼組理解大家的憤怒,也接受大家的批評指責,事件發生后,鬼眼組緊急處理了原組長韓江,并盡可能對當事女生與徐唐慧女士予以補償,雖然十四年過去,任何補償都無法彌補帶來的傷害,但請相信我們的誠意和誠心悔過的決心。封鎖消息是我們的處理失誤,鬼眼組理應接受大眾監督,將一切放在陽光下放在透明處。請大家放心,爆料人不會受到鬼眼組的打擊報復,我們內部會開展深刻的自查自糾,感謝所有批評,再次抱歉。”
正常來說,任何高高在上的人都無法真心接受批評指責,更何況,這批評指責確實跟岑峭沒什么關系。
十多年前,他還是個小孩呢。
網友預料到,鬼眼組可能會狡辯,會喊冤,會找出一切對自己有利的證據開脫,然后再把爆料賬號一封了事,當這件事沒有發生過。
在發布會的直播間,大家就已經做好了噴人的準備,可沒想到,岑峭全部承認了。
承認錯誤,承認處理不當,還一次次的道歉。
這讓大家有點懵,好像再罵下去,就是自己無理取鬧了。
畢竟新組長完全沒參與韓江的事,現在反倒要被推上來背鍋。
“呃吧……你們怎么補償的也得說說吧,不然我們怎么知道補償了?“
“既然知道錯了就嚴加整改,真不知道那個韓江在位期間還做了什么骯臟事?!?
“道歉態度還是挺好的,希望不是只會道歉。”
“以前根本沒聽過這個組織,一查好像很牛逼啊,紅娑研究院和藍樞聯合商會都挺忌憚他們,既然如此,那大家就好好監督嘍?!?
“來了來了,九區的官網好像公布了詳細的補償措施!”“速度還挺……快?“
………
就在網友還沒找到新角度指責鬼眼組時,九區官網已經把給予姜箏和徐唐慧的補償明細發布了上去,姜箏不愿意露面,但是徐唐慧倒是錄了一段視頻,代表已經和新任組長和解。
這件事剛發酵起來,還沒等大眾宣泄情緒,當事人的諒解都出來了,那股憤怒瞬間就啞火了。
“啊都解決完了,神速啊?!?
“這賠償我看著還行,挺有誠意的?!?
“我有點點羨慕這個賠償了,這么多嗎?“"羨慕啥,你愿意含冤十幾年嗎?“
“啊散了散了,已經解決完了?!?
“這個新組長滿雷厲風行的啊,很難相信才二十二歲,希望以后鬼眼組能越來越好吧,別再寒大家的心了?!?
網民這邊湊完熱鬧散了,但高塔小組里卻掀起了軒然大波。因為這個爆料涉及到了一個關鍵人物,張昭和。
高塔小組內部都知道,黎清立當初建立高塔小組,是因為看到了徐唐慧事件的不公,覺得科學家沒有發言權,于是聯系幾個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成立了高塔小組這個科研工會
如果張昭和是徐唐慧事件的參與者,甚至是始作俑者,那他加入高塔小組,不是很荒謬嗎?
誰都不愿意相信,張昭和是個混入內部的騙子,但是鬼眼組居然火速道歉了。
按他們對鬼眼組行事風格的了解,如果不是證據確鑿辨無可辨,鬼眼組是絕不可能道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