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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如此甚好。李府主正在殿外等你?,
我?們出去吧。”
玉無瑑走出司花殿,
一眼便看到?李璧月正站在湖邊。
她穿著一襲水青色的煙云錦襦裙,
湖風輕拂,
吹起她腳邊裙裾,
如神女入畫,
美?不勝收,
讓他心頭一漾,
卻又不敢多看,正要?別過眼時,湖風忽地大了?起來。
他一時不適應,眼睛眨了?幾?下,
憑空被風吹落幾?行眼淚,那雙如蝶翼一般美?麗的睫毛掛滿了?淚珠。
李璧月連忙取了?條絲帕,本想遞過去給?他。忽地,她鬼使神差地想起來小時候喝醉酒、鬧著要?數他的眼睫毛的舊事,
到?底是沒忍住,
親自上手,擦去淚珠,
玉無瑑本來想躲,到?底還是站著不動由她動作。
李璧月轉頭問葉衣霜:“他這是怎么回事?”
葉衣霜笑道:“我?一時忘了?,從失明到?復明,剛開始總有?不適應之處。這兩日玉相師的眼睛還是應該少見光,少吹風,再過兩日就該徹底沒事了??!?
玉無瑑聞言,從袖中摸出綢帶,重新將雙眼遮住??煽v然是被綢帶隔絕,眼瞼上被女子柔荑觸碰過的地方卻始終發燙,就如同心底那不知何時被勾起的火焰。
李璧月拱手道:“多謝葉谷主。”
葉衣霜道:“李府主何必客氣,說起來,也是你?們幫我?更?多?!彼A?眨眼,微笑道:“對了?,我?打算安頓好藥王谷諸事之后,就與藺一觴一同遠行,不知將來是否還有?機會再見。兩位若有?其他需要?幫忙之處,也不妨直言,讓我?稍稍回報一二?!?,盡在晉江文學城
李璧月想了?想:“說起來,也確實?還有?一件事需要?葉谷主幫忙?!彼阏f起太子李澈為皇后相求安神助眠藥一事。
葉衣霜點頭道:“這是小事,那便請李府主在藥王谷多留兩天。兩日之后,我?會將配好的藥材送到?李府主手中?!?
向葉衣霜告辭之后,李璧月與玉無瑑回到?湖邊小院。
裴小柯迎了?上來:“師父你?的眼睛好了?嗎,為何還蒙著?”又轉向李璧月:“李府主,孫先生已?經離開了?,他留下一封信,讓我?轉交你??!?
李璧月接過裴小柯遞過來的信箋,上面寫著幾?行小字:“感謝李府主過去一年?的關照。我?與我?兒阿淮分別一年?,如今諸事已?了?,自去找他。李府主將來若有?事,可遣人來南陽尋我?。傀儡宗與刑天之事,若有?消息,我?也會設法送信往承劍府?!?
李璧月捏著信箋,心中喟嘆。
在來藥王谷之前,她早已?決定,不管玉無瑑的眼睛是否能治好,都?放孫危樓自由。一名優秀的神醫,只有?活著回到?塵世之間,才能救下更?多人的性命。這也是為何她煞費苦心,也要?保下孫危樓的性命。
只是,她從沒奢望過能得到?孫危樓的理解與原諒,還能從他的口中得到?一聲感謝。
玉無瑑的聲音響起:“李府主,孫先生信中說些什么?”
李璧月:“他回南陽去接他與茵娘的兒子?!?
玉無瑑輕輕一嘆:“穆成安走了?,孫先生也離開,葉衣霜和藺一觴不日也會離開藥王谷。我?們也該離開了?吧……”
李璧月倒是沒什么傷悲春秋的情緒,仙品大會結束,盛筵散場,從天涯海角相聚而來的人們也自然走向各自的歸處。她點頭道:“再等兩日,等你?眼睛修養好了?,我?們也該走了?。”
玉無瑑:“離開藥王谷之后,李府主有?何打算?”
他的語氣有?些傷懷,李璧月不明所以,還是答道:“當然是先回長安,傀儡宗那邊……”
她本想說傀儡宗宗主去年?并未死在高陽山,沈云麟奪走莎訶花,便是為了?給?他治傷。如果傀儡宗主傷勢痊愈,以他的能力恐怕將會掀起更?大的風浪,她是該未雨綢繆,早做安排,應對將來的危機。
可是話說一半,終究是咽了?下去。
因?為清塵散人的有?意隱瞞,玉無瑑對去年?高陽山的事知道得并不清楚。他并不知道去年?傀儡宗和曇摩寺各領人馬,圍堵他和清塵散人,只為了?他身上的道源心火。
他只知道清塵散人在高陽山遇到?了?難纏的敵人,與對方同歸于盡。
如果現在告訴他殺了?他師父的仇人沒死,而且即將滿血復活,對他毫無益處。
她最終道:“傀儡宗為惡多端,在朝野上下掀起不少風浪。承劍府既奉圣命,自然是要?繼續追查這件事?!?
玉無瑑道:“李府主身懷重任,是該砥礪而行。離開藥王谷之時,也是我?與李府主分別之日?!睂挻笈坌渲?,玉無瑑捏緊拳頭,才將早已?想好的話一氣呵出。
李璧月抬起頭,驚訝道:“你?不和我?一起回承劍府?”
玉無瑑道:“這一個月,李府主為玉某受傷之事四處奔走,玉無瑑感懷在心。但是玉無瑑早已?習慣了?四海為家的生活,不習慣在一個地方呆太久。如今眼睛既已?恢復,自然是不便繼續叨擾李府主……”
他面無表情地背著早已?準備好的臺詞,但在李府主那滾燙目光之下,后背到?底是沁出一層冷汗。
他想,他和她本來也沒啥關系,最多就是李府主夢游時認錯人,親了?他一下而已?,說不定她根本不記得這回事。他將來去哪里,也與她毫無關系。
被她用這樣的眼神看著,竟莫名有?了?一種?自己始亂終棄還主動提分手的即視感。
他只能慶幸,他的一雙眼睛有?綢布的遮擋,不必直面李璧月的眼神。不然他只怕頃刻之間,就要?敗下陣來。
李璧月看了?他片刻,忽然道:“那五萬兩的醫藥費……”
玉無瑑松了?一口氣,原來李璧月只是怕他欠承劍府的不還,連忙道:“李府主放心,玉無瑑雖然窮,但絕不是賴賬之人。三?年?,不,五年?……”
他想了?想,覺得單憑自己,大概十年?也是換不上這筆巨款的,厚了?厚臉皮,將心一橫,道:“請李府主寬限我?二十年?的時間,我?一定會還清這筆賬……”
李璧月一時靜默,想不出用什么理由讓他留下。
十年?前的靈州城,武寧侯云嗣秋曾經口頭允諾過她和云翊的婚約??赡菚r他們都?還小,武寧侯一家又素來親和,大抵不過是玩笑話哄她而已?,那婚約是做不得數的。
別說玉無瑑不記得這件事,就算還記得,如今想要?反悔,她還能強求不成。
至于玉無瑑欠承劍府的錢——
唉,就算玉無瑑欠的不是五萬,而是一百萬,也是欠債還錢,沒有?要?將自己賠給?她的道理。
她確實?沒有?將他留在承劍府的理由。
……
再往深了?想,將玉無瑑留在承劍府,也未必是最正確的選擇。
清塵散人在高陽山兵解入道一年?有?余,玉無瑑在世間獨行,后來又收了?裴小柯為徒,也一直平安無事。只是今年?她在海陵找上他之后,他的麻煩事才多了?起來。
玉無瑑說是她為了?他的事情四處奔走,可又何嘗不是她將他拖入危險之中。
這么一想,她忽地泄了?氣,便道:“好?!?
***
裴小柯覺得自孫危樓離開之后,小院中的氛圍便有?些不對勁。
他的師父雙眼復明后,便一直呆在房間內專注看書,一邊看,還一邊抄寫批注。不像以前,雖然眼睛看不見,一雙耳朵比兔子還靈,時刻關注著李府主的動靜。
而從前少有?閑暇的李府主也閑了?下來,每天搬著一把凳子坐在院門口考校他的劍法。以前,李府主只是每天晚飯后隨便教他幾?招,七十二招的浩然劍訣他前前后后也只學了?二十招。可這兩天,李府主非逼得他將剩下的五十二招全部?演完。
裴小柯心知能得承劍府主親自指點,這機會許多人一輩子求之不得,即使頂著烈日揮汗如雨,也絲毫不敢懈怠。
再想想自己迄今還沒完全入門的道術,懷疑自己簡直是拜錯了?師父,只恨不得立刻抱緊承劍府主的大腿,棄暗投明。
光陰轉瞬而逝。
兩天之后,三?人在藥王谷外與等候已?久的高如松、夏思槐兩人會合。李璧月思考之后,便決定帶著兩名下屬先行回返長安,將那輛寬大的馬車留給?玉無瑑和裴小柯。
雖已?約定離別,李璧月到?底忍不住問道:“玉無瑑,接下來你?欲往何處?”
玉無瑑望著藥王谷外的群山,目光有?著些許迷離,語氣蕭索。
“方外之人,萍蹤無定。其實?,我?只是漂泊慣了?,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在何方,不知自己在追逐著什么……”
“有?時候,我?就覺得自己像無根的浮萍……”
明明是他決定了?要?和李璧月分開。可是,真到?分別之時,反而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就像已?歸的舟又離岸,倦飛的鳥又別巢。
明明他認識她不過三?個月,卻總覺得已?經有?一輩子那么久。
聽著他的話,李璧月心頭一梗。
她想起長孫璟的話。
“如今謝府主和清塵散人都?已?逝去,武寧侯府闔府被滅,他在這世上已?沒有?親人,這個世界上與他羈絆最深之人便是你?了?……”
她本就不怎么甘心要?放他離開,眼下恨不得當場反悔。
她想,反正他也打不過她,她將人打暈之后打包帶走也不是不行。
可是眼前人已?收起臉上悵惘,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遞給?她,說道:“之前在青羊宮,李府主得了?一套月相劍。只是承劍府的劍術與道門的御劍訣到?底不同,李府主一直無法使用。后來,我?在天工世家找到?了?李玉京祖師留下的《御物》一書,這兩日有?空,我?將其中《御劍》一卷,重新抄錄解注了?一番。李府主天賦卓絕,據此便可修煉,也算是臨別之前,玉某的小小謝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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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璧月將書冊翻開,上面是玉無瑑親手所寫的楷書,字體清新俊逸,寫著御劍之術的修煉法門。描述用詞摒棄了?道門典籍中那些晦澀難懂的言辭,變得通俗易懂。
原來,這兩天,玉無瑑每天在房內看書到?深夜才睡,原來是忙這件事。
她輕輕合卷,看著他的眼睛道:“多謝?!?
分別之前,她再次收到?了?他的禮物。
她又想起在海陵他送給?他的好運符,想到?在高陽山上,那噴涌而至的將她的經脈一瞬間填滿的浩然劍氣。
不管他自知或者不自知,他總歸是她的云翊,是她在這世上最深的羈絆。她該好好籌謀,不可因?一時沖動,讓他暴露在敵人的視野之中,陷他于危險。
最終,她還是壓下心中不舍,珍之重之道:“玉相師的禮物,我?很喜歡。臨別之前,我?也有?一言提醒,道源心火你?不可再用,也不要?讓任何人知道道源心火在你?的身上。你?……務必保重,等我?要?做的事情做完了?,我?會去找你?……還有?,如果有?事,可以給?我?寫信?!?
她不再回頭,招呼高如松和夏思槐兩人,策馬向北而去。
***
官道上,馬車同樣向北而行。
裴小柯坐在轅門之上,望著李璧月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前方,不解問道:“師父,你?是不是和李府主吵架分手了??都?是向北,為什么大家不一起走?”
玉無瑑呲牙,深深覺得這徒弟養廢了?,小小年?紀滿腦子都?是情情愛愛的事。他斥道:“什么分手?我?和李府主之間本來什么都?沒有?,清清白白……”
裴小柯一臉“休想騙我?”的表情:“呵呵,什么清清白白?別以為我?年?紀小不知道,四天前,還有?五天前,李府主分明都?宿在你?房中。你?們之間……那個詩文里是怎么寫的來著……”
玉無瑑實?在忍不住,屈指在他頭上敲了?一下:“你?不要?瞎說,李府主只是喝醉了?夢游而已?。她早就有?喜歡的人了?……”
裴小柯捂著腦袋:“師父你?搞錯了?吧?我?看李府主對你?挺上心的。”
玉無瑑驅車向前,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裴小柯見他并沒有?當一回事,道:“我?是說真的。李府主這兩天逼著我?學會了?浩然劍訣全部?七十二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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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無瑑撇嘴:“她那是對你?上心,不是對我?上心?!?
“李府主雖然是在教我?武功,卻經常朝房間里看。我?總覺得,李府主是覺得你?不會武功,她又怕你?遇到?危險,一個不小心就噶了?,所以才教我?浩然劍法的……”他摸著自己懷中的木劍,越來越覺得自己想的沒錯:“她一定是把保護師父你?這個重任交給?我?了?……”
玉無瑑:“那她為什么不干脆教我?浩然劍訣……”
裴小柯一下子被問住了?,他撓了?撓頭:“大概她是看你?沒有?這個天賦吧……師父你?不是說了?,道門八術,你?能文不會武嗎?”
玉無瑑抿了?抿唇,不再說話。唯有?小柯依然喋喋不休:“師父,接下來我?們去哪?你?不會真的沒有?目標,隨便走到?哪里算哪吧……”
玉無瑑:“當然不是,李府主的目的地是長安,我?們的目的地是太原。”
裴小柯:“太原?”
玉無瑑:“天上有?二十八星宿,地上有?二十八星野。在星野中,太原屬鬼地。鬼者,傀也??茏诘淖陂T所在地就在太原。”
裴小柯大吃一驚:“師父你?要?去調查傀儡宗的事?這不是朝廷大事嗎?和我?們有?什么關系?”
玉無瑑:“我?有?沒有?和你?說過師祖的事?”
裴小柯:“師祖?”玉無瑑收裴小柯為徒時,清塵散人已?死,裴小柯只是知道有?這么一位師祖,其他的知之不詳。
玉無瑑道:“去年?,我?和你?師祖在高陽山尋找道門祖師李玉京的遺跡,卻遇到?傀儡宗的人,最后師祖死于高陽山,我?當時以為師祖與敵人同歸于盡。可是如今想來總覺得有?點不對勁。經過藥王谷一案我?已?知曉,早在九年?之前,傀儡宗便已?掌握了?‘活傀儡’之法,通過寄魂于他人身軀的方法以求長生不死……”
“我?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那個人沒那么容易死在高陽山。不論如何,我?該去太原查探一番,才能放心。”
馬車粼粼,向北而更?北之地駛去。
第060章
龍睛
仲夏六月,
驕陽連暑。
下午的烈日漸漸西沉,收攏余下的暑氣。街上的行人多了起來,中午歇市的攤主?們又紛紛放開嗓子吆喝起來,
叫賣著新鮮的瓜果、冰酪、涼粉、烏梅湯等各種消暑佳品。
李璧月打馬從?街巷中穿行而過,
矯健的馬蹄踏在長安街的青石板上,發出富有韻律的噠噠聲。
在她身?后,
夏思槐扣緊韁繩,高聲叫道:“李府主——”
李璧月停馬,
回頭望了一眼。
夏思槐咧著嘴道:“府主?,
我看那邊胡人攤上的西瓜不錯,
想買一個給曼娘送去?!彼悬c不好意?思:“西瓜倒是?其次,
府主?,
我這一個月多沒見曼娘了……”
曼娘是?夏思槐的心上人,
家中姓朱,
也是?夏思槐家中世伯的女兒。雙方?都?是?知根知底的,
也早早定下婚約,
只是?曼娘母親舍不得?女兒,想著多留一年,所以尚未完婚。十八九歲的小伙子,正是?情?熱的時候。夏思槐得?了空,
總想著往朱家去。
李璧月見他那火急火燎的模樣,有些好笑,揮了揮馬鞭:“去吧。”她又轉頭望向高如松,道:“如松,
你也回去看你老娘吧。這一趟去蜀中,
你們都?許久不見家里人,我給你們放三天假,
好好陪陪家里人?!?
夏思槐和?高如松都?面露喜色:“多謝府主??!?
李璧月騎著馬穿過縱橫交錯的長安坊市,不多時,便到了承劍府那座“承天授命、劍法浩然”的牌樓之下。
她下了馬,立在牌樓之下。每次從?外面回來,她都?忍不住駐足,抬頭去望那經歷了兩百年風雨依舊遒勁飄逸的八個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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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劍府百年風流、百年風雨,都?系于這八個大字。
“璧月。”
李璧月聽到一聲呼喚,一回頭,只見一位身?著深青色瀾袍的男子從?大理石砌成的臺階上匆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