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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道士坐在門檻上,一身白衣,一派優容自得,喚道:“三?娘,你有沒有興趣算卦?”
三?娘回?頭?:“算卦?”
玉無瑑信口開河:“我觀三?娘的面相田宅開闊、山根飽滿,一看就是福相,所以想給您算上一卦。”
女人誰都愛聽贊美?奉承的話,春三?娘自然也不例外,她很快便忘了方才因為孫危樓帶來的不愉快,興沖沖地找了小板凳。
剛坐下來,就有人出來掃興,裴小柯不知從哪個角落疙瘩里鉆出來:“春姨可別被?這江湖騙子給騙了,我師父他眼瞎,他哪里能看出春姨你田宅開闊、山根飽滿?”
玉無瑑:……
三?娘瞅著玉無瑑用來覆眼遮光的黑色綢帶,恍然道:“哦,玉相師你是怎么?看見的?”
玉無瑑暗罵這小徒弟就知道拆臺,回?頭?真該好好收拾一頓。他輕咳了一聲,繼續胡說八道:“三?娘一聽聲音就是個好人,我以心眼觀之,就知道必是生得好相貌,哪里還需要用眼去看……”
春三?娘被?他夸得恍恍惚惚,“是真的嗎?”
玉無瑑十分肯定地道:“當然。”從懷中取出簽筒:“來,三?娘,先抽根靈簽,我給您算算。”
裴小柯倚著門:“春姨,別聽他瞎說,我師父是江湖上有名的‘十卦九不準’,他欠了別人五萬兩?銀子,都窮瘋了,一定是想騙您的錢——”
玉無瑑簡直想將這不知從哪鉆出來的潑猴叉出去,斥道:“小柯,李府主昨日教你的劍法練會了嗎?還不趕緊去練劍!不然一會李府主回?來,我讓她抽你——”
裴小柯吐吐舌頭?,一溜煙地跑了。
玉無瑑臉上堆著笑,道:“三?娘,今日算卦,不收您銀錢。您要是信呢,就姑妄聽之。要是不信呢,就當是我陪您聊聊天,也沒有什么?損失,是不?”
三?娘一聽說不要錢,頓時有些心動。又覺得這小道士雖說目盲,但長得實?在不錯,笑起來更是面目可親,不像個騙子。
她將手伸進?簽筒,掣出一只?竹簽來,道:“不如就請你幫我算算我的財運如何?”
玉無瑑將竹簽摸了一番,辨認了一番字跡,念道:“石中藏碧玉,老蚌含明珠;五馬庭前立,能乘萬里程。”他笑得滿面春風:“恭喜三?娘,這可是一支上上簽。石中藏玉,老蚌含珠,三?娘近日運氣不錯,應該是發了一筆意外之財。”
三?娘想起昨日帶那盧四爺發財,最后得了二十兩?的賞銀,覺得這小道士算得真心不錯,全然忘了昨日司花殿,玉無瑑也在場,本?就知道此事。她又問?道:“那之后呢?還有這種能來錢的好事嗎?”
玉無瑑煞有介事的掐指算了半天,道:“三?娘你這幾天吉星高照,機遇不少,還有能發大財的機會在前頭?等?著,可一定不能錯過。”
三?娘聽說還有掙錢的機會,登時心花怒放,一拍大腿,道:“好,我若這幾天掙了大錢,一定回?來好好感謝你。”她聽了好一番奉承話,此時看玉無瑑是越看越順眼,道:“你這小道士,長得好,算命也好。可惜就是命不太好,怎么?年紀輕輕眼睛就瞎了呢?唉,那位李姑娘帶著一老一小加一個瞎子還這么?愛湊熱鬧,想必這幾天你們?在這里也免不了吃苦。這樣吧,你平日要有什么?事,就讓你那小徒弟到?司花殿那邊尋我,要是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你就盡管開口……”
玉無瑑道:“眼下還真有一件小事,想請三?娘幫忙。”
春三?娘拍拍胸脯道:“什么?事?只?要我能幫上,一切都包在我身上。”
玉無瑑道:“方才我聽您和那位孫大夫說話,您喚他‘少谷主’,這是怎么?回?事?”
“原來你是想打聽這事。”春三?娘嘆了一口氣:“我和他何止認識,從前這位孫大夫是藥王谷上一任谷主的嫡傳弟子,他若是留在藥王谷,說不定便能繼承藥王谷主之位。可惜那一年他遇上了命中的那個人,為了那個人毅然而然的拋棄谷中的一切,離開藥王谷……”
玉無瑑:“命定之人?”
***
孫危樓在七歲時拜入藥王谷,成為上一任藥王谷主孫郁南的弟子。他聰明好鉆研,在十五年的時間就盡得孫郁南的傳承,于針灸一道更是青出于藍勝于藍,早早被?孫郁南視為藥王谷的繼承人,藥王谷之人皆以“少谷主”稱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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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夏至,又是莎訶魔羅花的花期。
在義診的最后一天,藥王谷來了一位雙腿殘疾的少女。少女名為夏白茵,她孤身一人,杵著雙拐來到?藥王谷,想要求藥王谷的莎訶魔羅花醫治她的腿疾。
當時義診的乃是藥王谷主孫郁南,他診斷出少女的雙腿殘疾乃是天生筋脈不續所致,只?有得到?圣花,她的腿疾才有可能治愈。孫郁南決定允許她進?入藥王谷參與圣花的追逐,這件事卻被?孫危樓阻止。
孫危樓仁義心腸,不忍心少女為了爭奪莎訶花而不明不白死在藥王谷,就提醒夏白茵說:“夏姑娘,每年的莎訶花的爭奪都激烈無比,多少武林高手都死得無聲無息,你孤身一人,死在谷中說不定連尸體也找不到?。如果你現在反悔,就算你的雙腿再也治不了,你也還能再活上三?五十年,實?在沒有必要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賭命。”
夏白茵卻說道:“上天給了我一雙無法行走的雙腿,卻從來沒有束縛我的心。我從小就立誓,終有一天要用自己的腳丈量山河的尺寸。如果我不能憑借自己的雙腿站起來,生命于我毫無意義。因此就算死在藥王谷中,我也無怨無悔。”
女子眼中那堅定的渴望在那一刻打動了孫危樓,他向自己的師父孫郁南請求,讓夏白茵留在藥王谷。那時,孫危樓于針灸一術上已?小有成就,他打算用自己的針灸之術幫助夏白茵重新站了起來。
孫郁南同意了弟子的要求,但是他有一個條件:夏白茵必須成為孫危樓的試針人。
在孫郁南之前,藥王谷的醫術都是以草藥為主。針灸之術是孫郁南首創,后又傳于孫危樓。孫危樓青出于藍勝于藍,在針灸一術上的成就超過師父,最為擅長的便是斷脈重續,但是這門技藝想要更加熟練成熟,還有不少阻礙。
一來,就算是藥王谷也并沒有多少需要斷脈重續的病人。
二來,就算是有,彼時孫危樓的技藝并不穩定,并沒有哪個病人愿意忍受針刺之苦讓他試驗提高。
夏白茵的出現完美?地解決了這兩?個問?題。
孫郁南為了在最短的時間內讓孫危樓的針灸之術更上一層樓,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挑斷夏白茵一條筋脈,再讓孫危樓用針灸之術替她治療。
在藥王谷的三?年時間,夏白茵每天都生活在痛苦之中。除了每天忍受針灸之苦之外,還需忍受筋脈被?斷的痛苦。可是為了能早日能站起來,她都默默忍受,不發一言。
孫危樓為了不讓夏白茵飽受筋脈被?斷之痛,只?能拼命精進?自己的針術,意圖盡早讓夏白茵康復。然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當他可以輕松治好夏白茵的一條筋脈之時,孫郁南就會同時挑斷兩?根筋脈,給他的醫治加大難度。
長時間的朝夕相處,救人的醫者和待救的病人在不知不覺中相戀了。
于夏白茵而言,忍受病痛與折磨之時,唯有孫危樓堅定溫和的目光能夠給予她撫慰,讓她堅信當初的選擇沒有錯。孫危樓對夏白茵既是愧疚又是憐愛,是自己當初的提議,才會讓夏白茵每日飽受折磨,所以他傾盡自己的一切對她更好。,盡在晉江文學城
夏白茵最喜歡湖畔的風光,孫危樓便在湖邊修筑了這座房子,又自己造了一艘小船,每日帶著夏白茵泛舟湖上,賞花吟月,盡量讓她生活得開心一些。
夏白茵心巧手也巧,每到?夏天,就會采摘荷花瓣,釀造荷花甜酒。她釀出來的荷花酒清香馥郁,十分甘甜,為人又大方,喜歡分享給眾人,因此谷中之人都對她喜愛又同情。
三?年之后,孫危樓終于針術大成,治好了夏白茵的雙腿,兩?名年輕人相擁在一起,喜極而泣。
他向自己的師父提出娶夏白茵為妻。孫郁南同意了,親自為他們?操辦,整個藥王谷中的人都為他們?慶賀。孫危樓認為一切的苦難都將結束,他們?終于可以步入新的生活。
婚后有一天,孫危樓外出看診之時,孫郁南又打斷了夏白茵的兩?條腿。
“醫學探索的道路永無之境。她既然選擇成為你的試針之人,又成為你的妻子,便該承受這樣的命運。”孫郁南對自己的徒弟說。
第048章
漩渦
孫郁南認為孫危樓在成親之后將太多的心思放在妻子?身上,
不再像從前那般精進自己的醫術,他想用這種方法逼自己的徒弟繼續進步。
這一次,孫危樓再也無法忍受。
但?是孫郁南在谷中積威甚重,
孫危樓不敢與師父正面對抗。他表面上虛與委蛇,
將夏白茵帶回家。
恰逢莎訶魔羅花盛開之時?,藥王谷中聚集了各方來求藥之人。孫危樓在那一夜潛入司花殿,
盜走莎訶花。
他用莎訶花治好了夏白茵的腿傷,之后?趁藥王谷大亂,
搜尋竊賊之時?帶著妻子?離開了藥王谷。
孫危樓帶著莎訶花叛逃出?谷,
讓藥王谷大失顏面。孫郁南大怒,
派谷中守衛四處捉拿。不過,
很多人都覺得孫郁南對自己的徒弟過分,
很同情這一對小夫妻的悲劇命運,
并未認真找尋。
孫郁南為此事親自出?谷兩次,
都沒有結果。后?來,
孫郁南從谷外帶回了一個新的女弟子?葉衣霜,
他將葉衣霜視為自己的關門弟子?,將一身醫術傾囊相授,不再出?谷尋找孫危樓。
再后?來,春三娘也?同谷中大多數人一樣,
漸漸忘了這位曾經?的藥王谷“少谷主”,直到?方才看?到?孫危樓那推船入水的姿勢過于熟悉,才勾起她久遠的回憶。
玉無瑑若有所思:“三娘的意思是,葉衣霜是孫先生的師妹?”
春三娘點頭道?:“沒錯,
不過葉谷主跟在前谷主身邊沒有孫危樓那么?久,
她的醫術也?比不上孫危樓。不過,他們兩人擅長的地方也?不一樣。孫危樓擅長針灸,
葉谷主擅長用毒、解毒。”
玉無瑑:“多謝三娘告知消息。對了,三娘之前說,那位夏白茵擅長釀制荷花酒。我這人啊,最好世間美食佳釀,不知如今藥王谷中可有此酒留存?”
春三娘咂舌道?:“這都猴年馬月的老?黃歷了,怎么?可能還有留存。這荷花酒三娘我從前也?很喜歡,可惜再也?嘗不著嘍。”
玉無瑑面露惋惜:“原來如此,看?來是我沒有口福。”
春三娘想了想,又道?:“那倒也?未必。”
玉無瑑:“嗯?”
春三娘:“當年我與那夏娘子?交情不錯,她見?我喜歡喝這荷花酒,離開之前將釀酒的配方寫下來留給我。可惜三娘我這人心粗,干不得那般精細的活,若是道?長你真的想喝那酒,我可以將這配方送給你。”
玉無瑑驚喜道?,“真的?”
春三娘是個行動?派:“我這就?回去拿給你。不過你要是能釀出?那酒,可記得一定要送我兩壇。”
玉無瑑連連道?:“當然,當然。”
李璧月從盧氏別館回來的時?候,正見?到?春三娘用小車搬著一車空酒壇子?向?湖邊小院而去。
她三步并做兩步追了上去:“三娘,這些酒壇子?是干什么?用的?”
春三娘喜笑顏開:“你們家玉相師說想要喝荷花酒,自己來釀,我尋思著他要釀酒沒有酒壇可怎么?行,所以我就?給他先送一些過去。”
李璧月心下嘀咕,這兩天也?沒聽玉無瑑說起要釀酒的事,這又是想的哪一出?。不過,他既然喜歡,就?由他折騰去,最多就?是聽他們師徒兩人嬉鬧斗嘴。她道?:“三娘,我來幫您推車——”
兩人推著車繞湖邊小道?而行,很快就?接近了前夜李璧月遇到?洗劍少年的那座低矮房子?。
李璧月心念一動?,那白衣少年既然不是來藥王谷求藥之人,說不定是藥王谷的人。她問道?:“三娘,那座房子?,是不是有人居住,我前夜……”
她話?音未落,春三娘便一個哆嗦:“李姑娘,你遇到?水鬼了?”
“水鬼?”
春三娘壓低聲音:“對啊。這房子?以前是葉谷主的護衛住的,后?來他落水而死。死后?冤魂不散,成了這湖中的水鬼……在深夜,住在湖邊的人偶爾會見?到?他的鬼魂。不過若是被人發現,他就?會投水鳧走……”
李璧月一愣,她遇到?的情形與春三娘說的倒是差不多。
可是,水鬼會在湖邊磨劍嗎?
李璧月按捺住疑問,道?:“藥王谷鬧鬼,難道?沒有請和尚道?士前來超度嗎?”
春三娘:“怎的沒有,和尚道?士都輪流請過好幾撥了,可是大概是這鬼怨念太深,怎么?都超度不了。后?來葉谷主就?不費這勁,反正這鬼從來都不會作祟。你要是不小心看?見?,就?當沒見?過就?好。”
李璧月:“那這水鬼是怎么?落水而死?”
“當然是為了葉谷主。唉,他名叫藺一觴,總是穿一身白色衣裳。當年葉谷主入谷拜師學藝,他就?跟在葉谷主身旁保護她,兩人相伴多年。唉,后?來有一次,葉谷主得罪了人,遇到?刺客刺殺,這藺一觴便是為了保護葉谷主死在這湖水之中……唉,他死的時?候,鮮血將岸邊的湖水都染紅了,也?是可憐……”
“再后?來,葉谷主從谷外帶回了穆成安,接替藺一觴的位置。說起來,穆護衛和藺一觴長得還挺像的……”
春三娘嘖嘖嘆息。說話?間,兩人已到?了湖邊小院。不知是不是聽春三娘說了這一番鬼故事的緣故,李璧月總覺得這盛夏湖邊的風都讓人脊背發涼。
玉無瑑將酒方和那一車酒壇子?收下,向?春三娘道?謝。他眼睛看?不見?,便讓李璧月幫他讀春三娘送來的酒方。
李璧月問道?:“你怎么?突然想起來要釀酒?”
玉無瑑答道?:“我方才從春三娘口中聽了一個關于孫大夫的故事……”
他將聽來的故事向?李璧月轉述了一遍,又道?:“從孫大夫進入藥王谷,我便感到?他似乎不開心。我想他自己造了一艘小船,泛舟于湖上,多半也?是有追憶妻子?的意思。這荷花酒既是那位夏娘子?生前所釀,想必孫先生也?會喜歡。所以我想便想試著釀一下……怎么?說我的命也?是他所救,就?當是我感謝他的一番心意。”
李璧月聽完這位夏娘子?與孫危樓的遭遇,也?覺得唏噓。就?算他們逃離了藥王谷,最終也?沒有過上想要的生活。最后?茵娘慘死,孫危樓鋃鐺入獄,與兒子?分散。她嘆息一聲:“我來幫你——”
那荷花甜酒原是米釀,釀制方法倒也?簡單,前兩日兩人一起煮蓮子?湯倒也?培養了不少默契,花了一整日的時?間完成,封壇裝好,只需發酵幾日,便算大功告成。
晚飯之后?,李璧月教了裴小柯幾招劍法,早早休息。
夜。深空中玉盤如鏡。
小舟之上,孫危樓倚舷看?向?滿天的星斗。失意的歸鄉之客,漂泊在大湖之上,再無泊岸之處。
藥王谷,是他從小長大之地,他對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極為熟悉,可這次再回來,山川依舊,人世已非。他不是歸人,仍是過客。
是啊,人生于天地,本是宇宙洪荒的過客。唯有她在,他才算有歸處。
可是,茵娘早就?已經?不在了。
天上的星子?散落在湖心深處,搖曳著一頃碧波。孫危樓的思緒不自覺地回到?十?五年前……
……
孫危樓清早到?湖邊那座竹屋的時?候,發現茵娘不在。
他三步并作兩步走到?泊在湖邊的那艘采蓮船,看?到?茵娘果然蜷縮在小船之中。她臉色蒼白,額前的頭發已被汗水濕透,似乎忍耐著極大的痛苦。
孫危樓心中一驚,道?:“他昨夜又來過了。”
孫危樓口中的“他”,指的是他的師父孫郁南。自從茵娘留在藥王谷之后?,每隔一段時?間,孫郁南都會使用特殊的方法,弄斷她身體中的一兩處筋脈,將她作為考查徒弟醫術的“試題”。
他需要在規定的時?間內,將茵娘治愈,才算完成師父布置下來的“作業”。
茵娘輕輕點頭。或許并算不上點頭,疼痛讓她的身體僵硬,其實她只是下巴動?了一下而已。
看?著茵娘因疼痛而扭曲的面容,孫危樓知道?,這應該就?是新的“功課”了。
他將手按在茵娘的脈搏之上,眉頭幾乎蹙成一道?雪峰。隨著夏白茵的腿傷逐漸好轉,孫郁南的下手愈狠,這次竟同時?毀掉了她手臂和手腕的韌帶。還在她腦脊處埋入一根銀針,讓她疼痛加劇,又絕不會昏迷過去,只能一直忍受著這種非人的折磨。
他將茵娘抱在懷中,為她流淚。
他當初自以為好心,以為用針術可以治好茵娘的腿傷,讓她重新站起來,卻是將她推向?更深的地獄。
他的身體輕輕顫抖著:“茵娘,你再忍一下,我來為你施針……很快,很快就?不會再痛了……”他心中酸澀,這不過是言語上的安慰,筋脈受傷本就?十?分疼痛,若再施針,必會使疼痛加劇。
有的時?候,他需要將茵娘死死綁在床上,才能讓她不至于過度掙扎。
他抱起茵娘,想將她抱回房間里去。畢竟這船上并沒有床,一會茵娘疼起來,他若是按不住,將這艘小船打翻都是可能的。
茵娘卻止住了他的手,“我不想回房間,就?在船上……在船上,在湖水中,在天地之中,我才不會那么?痛……”
孫危樓將她放了下來。
夏白茵曾經?說對他過,在那些受到?腿疾折磨的日日夜夜中。她常常喜歡將自己置身于一艘船上,那時?,她會將自己想象成一只飛鳥、一尾游魚,或是山川中的一滴水,那時?她就?會忘記自己身體上的那些痛苦。
孫危樓并不相信這種說法,傳說中有羽化得道?的仙人,但?他從未見?過。他見?過的只有形形色色的病人,不論是誰都必須囿于這具肉體凡胎而存在。□□的苦痛是永恒存在的,他的職責就?是將病人治愈,解除他們的病痛。
孫危樓拿出?銀針,褪下茵娘的衣袖。他的手輕輕一頓——茵娘的胳膊上已布滿密密麻麻的針孔,幾乎沒有下針的地方。
不,就?算有,也?沒有人愿意對著這樣的軀體繼續施加如此酷烈的刑罰。
見?他沒有動?作,夏白茵微微睜開眼,她聲音微弱,卻仍然堅定:“孫大夫,你下針吧,我,我可以的……”
孫危樓抱緊她,喃聲道?:“茵娘,對不起,如果不是因為我自作聰明,你根本不會成為什么?試針人,受了這么?多的痛苦……”
夏白茵雙眸清亮道?:“孫大夫,你不要這么?想。其實我也?很愿意為你試針……這段日子?以來,孫大夫你也?說了,你的針術進步神速,再過一段時?間就?能完全治好我的雙腿。”
她斷斷續續地道?:“這天下,像我這樣天生不良于行的人還有很多,孫大夫你的醫術越高,便能救治更多的人。所以我的這些痛苦也?并非沒有意義,不是嗎?”
她太善良了,明明自己身在地獄,卻還想著其他人。
孫危樓又忍不住流淚,他不明白,為何他的師父就?能這么?殘忍地對待一個如此善良又柔弱的女孩子?。
他取出?銀針,找準穴位,一針一陣地刺了進去。
茵娘的身體不停顫抖著,近乎痙攣,但?是她忍著盡量不動?。孫危樓用左手抱著她,右手撐著竹竿將小船劃向?湖心,希望船身的搖晃能讓她稍微好受一點。
他的眼淚留在她的臉上,淚眼朦朧之間,他聽到?茵娘喃喃道?:“孫大夫,你親親我……”
孫危樓懷疑自己聽錯,他將耳朵湊得更近,茵娘的聲音幾乎是顫抖著一字一句吐出?來:“太痛了……孫大夫,你吻我吧,我就?,就?不會這么?疼了……”
孫危樓無法再說些什么?,他吻上她的唇,將自己的愛意奉獻于她。
在漫長的折磨中,他們彼此撫慰著,期冀借此忘記身體和精神上的那些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