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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孫璟道:“阿月,你今天又夢到了云翊?”
在謝嵩岳與溫知意相繼去世?后,長孫璟是李璧月在承劍府最親近的長輩,李璧月點頭道:“我夢到云翊溺水了,我想?要救他,但是我怎么也?找不到他……”
長孫璟一瞬沉默。事實上,李璧月小的時候夢魘都是夢到云翊陷在火海,溺水這倒是第一次。
李璧月抬頭望向長孫璟,問道:“師伯,這些年承劍府尋找云翊的下落,果真沒有一點點消息嗎?”
長孫璟一怔,道:“阿月,你為什么這么問?”
李璧月:“我只是覺得奇怪,承劍府為天子近衛。下轄三司,有玄劍衛百人,黑騎千人,還有為數不少的密探。這么大的能量,找一個人十年,怎么說也?不應該毫無音訊。”
長孫璟:“阿月,從前謝府主執掌承劍府的時候,尚不好?說。可?是如今你自己?執掌承劍府,所有關于此事的卷宗你都親自看過,結果如何,你應該比誰都清楚。”,盡在晉江文學城
李璧月不語。
長孫璟又道:“兩個月前,你出發往海陵后不久。你師兄楚不則得到消息,說有人在荊南遇到長相疑似云翊的人,他便往荊南打探。今天上午我收到他傳回的消息,說是今晚回到長安。你今晚若是沒有大事,可?以去安化門迎一迎他。這兩年承劍府外面的事主要由他掌管,具體的事情你可?以再問問他。”
聽到楚不則的名字,李璧月心中有些愧疚。
平心而?論,承劍府多年為了完成對她的承諾可?謂不遺余力。楚不則更是為此每年都有一大半的時間奔波在外,她對承劍府的懷疑并沒有道理。
可?方才那個奇詭又真實夢境總讓她覺得事情有哪里不對勁。
她緩了緩心緒,點頭道:“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也?許是我想?多了。”
長孫璟轉移話題道:“你這兩天是在查襄寧郡主的案子吧,進展如何?”
李璧月含糊道:“有一些進展。”
李璧月沒有給長孫璟說起?這樁案子涉及到曇摩寺的事情。她的這位師伯為人平和,是承劍府內的保守派,老好?人,一向并不愿意與人起?沖突,更不愿意與曇摩寺沖突,凡是以隱忍為上。所以謝嵩岳臨終交代長孫璟只可?決內事,外事讓她與楚不則商量著?辦。
既然楚不則馬上就會回承劍府,不如等他回府再議。
與長孫璟分?別之?后,李璧月便去了弈劍閣。
弈劍閣是承劍府的主樓,也?是府主理事之?地。她任府主之?位以來,這里一般是由高如松與夏思槐值守,協助她辦理署理承劍府日常事務。不過如今夏思槐被她派到玉無瑑身?邊,這里便只有高如松一人值守。
見她進來,高如松行禮道:“見過府主。”
李璧月在桌前坐下,道:“今日可?有什么事?”
高如松道:“正?要著?人稟告府主,京兆府適才已?派人送來關于襄寧郡主一案的全部案件卷宗,說是圣人已?經下旨,將此事交由承劍府辦理。”
李璧月詫異道:“這么快?”她與楚陽長公主分?別不過幾個時辰,沒想?到楚陽長公主的效率這么高。
高如松道:“根據宮里的消息,今天上午下朝之?后,楚陽長公主親自進宮求見陛下,當時太子殿下也?在宮中。半個時辰之?后,長公主與太子殿下前后腳離開。不久之?后,圣旨就到了京兆府。”
李璧月料想?李澈在其中應該發揮不少作用,這位太子殿下這一年以來明里暗里幫了她不少。
她點點頭,問道:“曇摩寺呢?這兩天曇摩寺可?有什么動靜?”
高如松道:“圣人已?經定了于本?月二十五舉行法?華寺的開光大典,屆時將會將傳燈大師的佛骨舍利供奉舍利塔中。在這是曇摩寺期待已?久的盛事,如今曇摩寺上下都在為此事做準備,聽說曇摩寺已?經從各地召集上萬名僧侶入京,屆時,要做上整整七七四十九的水路大會,宣揚傳燈大師傳法?扶桑的功績……”
李璧月心中了然,這是三個月前就早定下的流程。
本?來這儀式中還有一節,那便是扶桑的遣唐使團會在開光大典上向圣人獻上扶桑出產的風物特產作為國禮。只可?惜,遣唐使團在海上出了變故,不僅一船人全死了,那所謂的“國禮”泡了海水之?后,也?成了一堆無用的廢品。
這宣揚佛法?普度眾生,立無數功德的流程平生少了一道,著?實令法?華寺的開光大典失色不少。曇無禪師想?必是記恨上她了,才會向圣人進獻讒言,讓圣人疑心此事是承劍府與高正?杰合謀。
只是,按常理來說,曇摩寺大事當前,應是無暇關注到明光禪師與襄寧郡主的小事。在這個當口,暗殺襄寧郡主,對曇摩寺有害無益。
……
下午無事。晚飯之?后,李璧月騎了馬來到安化門。
三天之?前,她就是從這座城門入城,當時太子李澈和杜馨兒一起?在這里迎接她,不過短短時日,伊人便香消玉隕。世?事無常,著?實讓人意想?不到。
宵禁之?前,楚不則騎著?一匹黑色的烏驪馬進了城。
他年約二十七八歲,肩寬腰瘦,穿一身?深青色的交領瀾袍。英挺的臉龐五官分?明,眼神?銳利,給人的感覺很?是精明干練。
李璧月牽著?馬迎了上去:“大師兄。”
見到李璧月的那一刻,楚不則的臉上瞬間綻放燦爛笑容,他下馬迎了上來,叫道:“璧月。”
李璧月進入承劍府時年方十一歲,彼時楚不則已?經十八歲。
雖兩人師承并不相同,但是承劍府這一代弟子并不多,李璧月也?跟著?大家?一起?叫楚不則“大師兄”。平日里,溫知意有事出門,李璧月的劍法?也?常由這位大師兄代為傳授。后來李璧月后來居上,成為承劍府第一人,被謝嵩岳遺命為承劍府之?主。楚不則繼承了其師父徐師行的位置,執掌獬豸閣。但李璧月對這位師兄始終有一份孺慕之?情,遇事不決時,也?時常尋他商量。
楚不則接過李璧月手中的韁繩,一人牽著?兩匹馬在長街上,與李璧月并肩而?行,道:“我聽說你也?是這幾天回長安,想?必有不少大事要忙,怎么今日有空專程來迎接我?”
李璧月問道:“師兄此次南行,可?有云翊的消息?”
楚不則搖頭道:“白跑一趟,不過是長得相像而?已?。身?份,年齡什么都對不上。”
察覺到李璧月的神?情明顯有些低落,楚不則安慰道:“璧月,其實有的時候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雖然如今溫師叔和謝府主都已?經不在了,但是只要有師兄在,承劍府一定會完成當初的承諾,幫你找到云翊。”
李璧月看著?楚不則那被風霜磨礪過的臉龐,愧疚道:“這么多年,辛苦師兄了,為了我的事常年在外奔波……”
楚不則一笑:“說什么辛苦,你可?是我師妹,我不幫你誰幫你。說吧,你今天愁眉苦臉,是不是遇到什么難事了?讓師兄替你排解排解?”
李璧月道:“我們邊走邊說。”
等兩人回到承劍府時,楚不則已?經大概明白了這幾天發生的大小事情。
承劍府門口的司衛見到府主與楚堂主一起?回府,連忙將馬韁接過,將兩匹馬帶回到馬廄里。
師兄妹兩人站在門口那“承天授命,劍法?浩然”的牌匾之?下。
楚不則抬頭望向高處門楣上的“承劍府”三個大字,輕聲道:“所以師妹這次專門迎接我,便是想?問我對這件事情的態度?”
李璧月道:“師兄應該知道,雖然這一年承劍府重新得到圣人啟用。但圣人篤信佛教多年,承劍府如今尚撼動不了曇摩寺在圣人心中的地位。這件事情如果繼續查下去,承劍府將比原先?計劃早一步走到曇摩寺的對立面。此乃大事,我無法?一人而?決,長孫師伯素來是個和事老,所以我想?聽聽師兄你的意見。”
楚不則頓了片刻,道:“其實這件事情,師妹你早就已?經做好?了決定,又何必問我?這十來年,圣人寵信曇無國師,長安的京官們都多多少少看曇摩寺的臉色。其實你在從京兆府帶走那位姓玉的相師時,就已?經做好?了要和曇摩寺正?面沖突的打算,不是嗎?”
李璧月垂下頭,神?情有些愧疚。救玉無瑑之?事,多少是為她一己?之?私,但是此事極有可?能將整個承劍府都拖下水。
楚不則看著?她微皺的眉頭,忍不住想?伸出手,將她眉峰撫平。但手剛剛抬起?,又收了回來,最終只是在她鼻尖輕點一下,他嘆息一聲:“師妹,師兄并無怪你的意思。謝府主生前在時,也?時常說起?,‘這世?路不平,承劍府既承天授命,能讓這世?路平坦一些、讓普通人走得更輕松的事,都是我輩該為之?事’,師妹你沒有做錯什么。”
李璧月道:“謝府主也?曾經說過‘韜光養晦,用兵于時’,如此時機,可?能會打亂我們原先?的計劃。”
楚不則道:“可?是,如果坐視曇摩寺與京兆府兩相勾結,冤殺人命,你我又如何對得起?承劍府的‘浩然’二字。而?且,我認為這件事情說不定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李璧月:“什么機會?”
楚不則:“這些年曇摩寺飛速擴大,其中不少見不得人的陰私之?事,又何止眼前一樁。圣人之?所以一直對曇摩寺堅信不疑,除了因為曇無大師當初支持他登上皇位之?外,也?是因為人人畏懼曇無國師威權,無人敢在圣人面前揭露曇摩寺的惡行。可?是,這一層窗戶紙總歸是要有人去捅破。”
“襄寧郡主和楚陽長公主都是皇親國戚,尚且遭到曇摩寺的刺殺,已?經可?見其猖狂。這件事情如果被查明,哪怕不能完全撼動曇摩寺如今的地位,也?能在圣人心中敲一下警鐘。只是對承劍府而?言,開了這個頭,以后就和曇摩寺從暗斗變成明爭了。然而?有句老話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認為這也?并非全是壞事。”
楚不則拍了拍她的肩膀:“璧月,不需要想?那么多。你如今是承劍府的府主,眾人的主心骨,不管你想?做什么,師兄都會支持你。”
看到楚不則溫潤的目光,李璧月心頭如同一股暖流淌過,之?前的惘然和不安盡數化為前行的動力,她輕聲道:“楚師兄,謝謝你。”
第031章
讖言
曇摩寺位于長安城西北,
占地極廣。除了正中的大雄寶殿之外,另建有地藏、普賢、觀音、彌勒、天王、韋陀、龍王、藥王、佛母諸多殿宇供奉諸菩薩。
十年?前,武宗滅佛之時,
曇摩寺一千僧眾一度被強制還俗,
僅剩一百余眾。但如今圣人繼位之后,氣象大大不同。曇摩寺如今修行的僧侶已激增至三千余人。后殿更修有十二座經堂、二十四座禪堂,
占據整整一座坊市,作為僧侶的日常參禪修行之所。
屋頂黃綠的琉璃瓦如魚鱗一般,
遠看飛閣流丹,
氣勢雄偉,
正是大唐第一佛宗的巍然氣象。
早課之后,
明光穿過如同迷宮一般的經堂與禪堂,
準備回自己修行的靜室。一路上遇到不少僧人,
大多數都行色匆忙。
算起來,
到長安已經好幾天,
明光仍然不太適應。
從前在慈州時,
云臺寺里的僧眾不過十來人。大家一起早課,一同聽師父講經,師兄弟們彼此親切有愛。如今,到長安之后。他的幾位師兄都被抽調去?準備三日后法?華寺的水陸大會,
只有他因?為?佛子的身份被留在曇摩寺,與本?寺的僧人一起修行。
雖然一起修行的師兄師弟們變多了,但是能和他“修行”到一起去?的基本?沒有。
平日里聽師兄們閑聊,討論的不是今日又?攀附上這家的權貴,
就是結交了那家的王孫。每次講經結束,
大家都步履匆匆,各自離開。有時候他遇到經義上的問題想找人討教都尋不到人。,盡在晉江文學城
今日到經堂講經的是禪院首座曇華禪師,
講的是《華嚴經》的一段。
明光聽完講,有幾個?問題沒有思索明白,因?為?一時出?神。等他晃過神來,偌大的經堂又?只剩下他一人。
他離開經堂,拐了幾道?彎,只見迎面行來了一位頭戴毗盧帽、身著紫色袈裟的和尚,身后隨侍著兩?列沙彌。
明光上前稽首:“明光見過二住持。”
來人是曇摩寺的二住持曇迦禪師。如今曇摩寺的方丈是曇無禪師,但是曇無禪師成為?大唐國師之后,大部分都居住在宮中,隨侍圣人身側,曇摩寺的庶務大部分都是由曇迦禪師打理?。只有大事、要事才會送至宮中,由曇無禪師親自裁決。
曇迦禪師看到他,停下腳步,臉上露出?慈容:“明光,是你。這幾日在曇摩寺可還適應?”
明光坦誠道?:“回副主持的話,弟子有些不太習慣。”
曇迦禪師道?:“哪里不適應?”
明光愁眉苦臉道?:“每次上完經課,師兄們都行色匆匆,好像在忙大事。弟子于經義上有些疑惑,不知向何人討教。”
曇迦禪師微笑?道?:“是何經義不明,不妨說來,我與你參詳參詳。”
明光道?:“《華嚴經》中說‘如菩薩初心,不與后心俱。智無智亦然,二心不同時’,這‘菩薩初心’是什么,‘后心’又?是什么?”
曇迦禪師答道?:“菩薩初發菩提心,是始覺智,趨佛圣道?;是佛弟子入我禪門的初念,可是如果后來不能堅持這份初心,為?外物?所惑,便會生顛倒心。這顛倒心便是‘后心’,生了后心,便墮入邪道?,無法?成佛。”
明光想了想,道?:“可是以弟子觀之,如今寺中諸弟子多想著攀附權貴,以求聲名,并無多少禮佛之心。按主持所言,這不是生‘顛倒心’,墮入邪道?了嗎?”
曇迦禪師道?:“你說的不錯。我曇摩寺十年?前于武宗滅佛時許多弟子被遣散,如今的弟子多是新?近入寺,難免良莠不齊。”他望向明光,道?:“但你不必和他人比較,你和其他人本?不一樣。”
明光道?:“哪里不一樣?”
“出?身不一樣。其他人求佛可能不過是家無恒產,到寺中為?僧也不過是謀一個?生路而已。你是傳燈大師的嫡系傳人,也是我曇摩寺未來的希望。將我佛之法?廣布天下,便是你的職責。”他慈愛地拍了拍明光的肩膀:“不說我如今這個?副主持的位置,就算將來大唐國師之位,也非你莫屬。你無需將目光放在旁人身上,只關注自身修行便是。”
明光張了張嘴,他想說,曇摩寺如今人人趨權向利,恐怕非是正道?。
但他未來得及開口,便見曇迦禪師領著人,烏央烏央地離開了。
明光回到自己修行的僧堂,意外看到了一抹蒼青色的人影。
承劍府年?輕的女府主雙手抱劍立于檐下,目光看向外面,顯然是在等他。
明光驚喜道?:“李府主,你怎么來了。”兩?人在海陵之時有了些交情,回到長安之后,雖在杜馨兒的生日宴會上短短一瞥,但也沒來得及說上話。承劍府主一向事忙,明光想不到李璧月今日竟有空來找他。
李璧月看向他,開門見山道?:“襄寧郡主前日在城隍廟遇害,此事禪師可知情?”
聽她?提起杜馨兒,明光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下來:“此事小僧已經聽說了,我本?想去?公主府祭奠,但那日生日宴時,長公主曾言我與襄寧郡主結交,于她?聲名有礙。想必長公主也不愿我再去?打擾亡人清凈,所以我只好每日睡前為?她?念一卷地藏經,愿她?早日超脫,得登極樂。”
李璧月道?:“她?是如何遇害,禪師可知其中內情?”
明光搖頭道?:“不知。”
李璧月又?問道?:“生日宴那晚,你從公主府出?來,去?了哪里?”
“我當時就回了曇摩寺,晚課之后,就去?睡覺了。”明光驚愕地看著她?:“李府主是來曇摩寺查案的嗎?你覺得這件事與我有關?”
李璧月打量著他。明光神情有些異樣,但是這僅僅是因?為?奇怪李璧月會因?為?這件事找上他,絕非因?為?緊張或心虛。
李璧月心道?,看來他確實不知其中因?由。這位佛門佛子確實性情單純,杜馨兒很有可能是因?為?他而死,可他對此毫無知覺,甚至全不覺得這件事會與他有關。
她?著實有些奇怪,曇摩寺這些年?作風一貫強勢,為?何會選出?一位這么單純善良的沙彌作為?佛子。
她?放軟語氣:“只是例行詢問而已,當日下午你與郡主頗為?親近,我以為?你也許會知道?一些情況。”她?直入正題道?:“我是為?拜會令師戒慧禪師而來,不知明光禪師可否為?我引見?”
明光松了一口氣道?:“原來李府主是來找我師父的。我師父最近在后山的靜齋修行,李府主隨我來吧。”
戒慧禪師不喜歡人多喧囂之地,他修行之地在曇摩寺后山的一座小佛堂。李璧月跟著明光走過曇摩寺縱橫纖陌的巷道?,一刻鐘之后,到了戒慧禪師修行的禪房。
禪房掩映在幾株松樹之間,曲徑通幽,綠意盎然,一片安寧祥和。
還未進門,遠遠就能聽到清脆悅耳的木魚聲,一位老僧正趺坐在蒲團上默誦經文。
明光解釋道?:“師父正在午課,勞煩李府主先等一會。”
李璧月點點頭。
她?站在廊下,觀察周圍環境,此禪院規模甚小,木板為?四壁,瓦片不乏缺漏之處尚未修補,較之富麗堂皇的前院顯得頗為?寒傖,屋前有一小塊菜地,種著幾樣時蔬,長得翠綠可愛,可見主人照顧得頗是精心。
那老僧身形略顯佝僂,灰色僧袍有多處補丁,很是簡樸,很難讓人相信眼前之人會是十六年?前的曇摩寺佛子,楚陽長公主口中驚才絕艷、奉敕命修建洛陽佛窟的曇葉禪師。
忽地,她?的目光落在窗臺上的一雙羅漢鞋上。那雙鞋是黑色面料,白色的百納鞋底,鞋底上沾著一圈黑色的泥土。
這時,木魚聲停了。
明光這才上前,行禮道?:“弟子明光拜見師尊。”
曇葉禪師起身,問道?:“你從海陵回來這段時間,師尊都未曾考教你的課業,你這幾日在本?寺中修行如何?”
明光道?:“這幾日弟子隨本?寺中眾師兄弟一同溫讀《華嚴經》,但是曇華首座講經與師父并不完全相同,弟子心中有不少疑惑之處。”
曇葉禪師道?:“有何疑惑?”
明光道?:“‘如菩薩初心,不與后心俱。智無智亦然,二心不同時’,何解?”
曇葉禪師道?:“‘初心’即是真如。如花蕾含苞之時,所生與春爭發之心便是‘初心’。如黃鶯出?谷之時,所生初試鳴啼之心便是‘初心’,如我佛弟子入梵門之時,所生清凈心、智慧心、慈悲心等,如春華爭發,如黃鶯初啼,動念時便已無念,是梵之心。在此之外,若再起心動念,便都是執著和妄想,便是‘后心’了,‘后心’一起,則墮入無邊惡障,于修行有損。明光,你可還記得你是因?何入了空門?”
明光搖頭:“弟子自幼修行,已不記得了。”
李璧月未料這明光小和尚如斯勤奮好學,他們二人師徒對答,討論佛法?,竟將她?撇在一旁。但客隨主便,她?也就繼續聽了下去?。
曇葉禪師道?:“那你可記得你是為?了什么而修行?”
明光道?:“這我知道?,弟子幼時曾聞師祖傳燈大師的事跡。愿效法?師祖傳,將我佛之法?弘揚天下,普渡天下眾生……”
“普渡眾生……”不知為?何,李璧月覺得此時曇葉禪師的語氣有一絲嘲弄,他道?:“佛從來渡不了眾生,渡者自渡。”
明光面色露出?一絲疑惑的表情:“可是師父以前不是說‘我佛慈悲,度一切苦厄’嗎?”
曇葉禪師抬起頭,看著眼前稚拙的弟子,那雙智慧的眼睛似乎隱藏著千山萬水。最后他嘆息一聲,道?:“孩子,你秉此初心,是曇摩寺之福。我不知你的未來在哪里,也不知曇摩寺的未來在哪里。師父希望你能記住一句話。”
明光:“請師父示下。”
曇葉禪師道?:“一切的佛法?都是于自身的修行。想要渡人,需先自渡。若要傳法?,此身即法?。就算有朝一日師父不在了,你也要好好修行,你明白嗎?”
明光并不完全明白,仍然頷首道?:“弟子謹遵師父教誨。”
曇葉禪師這時才看向門外,道?:“你今天帶了客人來?”
明光此時才想起李璧月尚在門外等候,連忙道?:“這位是承劍府的府主李璧月,在海陵之時,正是李府主智勇兼備、明察秋毫,曇摩寺才能迎回師祖的佛骨舍利。”
曇葉禪師合什道?:“阿彌陀佛,多謝李府主奉迎吾師佛骨返鄉。”
李璧月道?:“此為?圣命,曇葉禪師不必謝我。”她?抬起頭,一雙如有實質的眸子看向曇葉禪師,問道?:“我今日來曇摩寺,是為?另一件事。近日京城發生命案,楚陽長公主之女杜馨兒于三日前死于城隍廟,禪師可曾聽說過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