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曇葉禪師搖頭道?:“未曾。”
李璧月又?道?:“前夜楚陽長公主李梳嬛深夜在靈堂遇到刺客,差點死于刺客手下,此事禪師可有聽聞?”
曇葉禪師道?:“老僧久居慈州,自到長安之后每日只閉門從未外出?,從未聽聞李府主說的這些事。”
他面容一派平靜,就好像不管是李梳嬛還是杜馨兒都與他毫無關系。
李璧月的視線落在窗臺上的那雙羅漢鞋上,道?:“從未外出?,那這雙羅漢鞋上為?何沾著黑色泥土?”
曇葉禪師道?:“出?家人種了些菜蔬,總是少不了下地伺弄,前幾日下雨,因?此粘了泥土。”
李璧月道?:“禪師菜地里的土是黃土,可是這雙羅漢鞋底上沾的土是黑土。不知禪師是否還有別?處菜畦,可否帶我去?看看?”
曇葉禪師瞳仁一縮。
李璧月繼續道?:“據我所知,關中之地都是清一色的黃土。除了宮中,京城唯有一處地方有這種黑色的泥土,是長公主李梳嬛因?為?愛花,所以命人挖了荷塘藕泥混著草木灰肥漚制而成,所以長公主府的花兒開得特?別?好。禪師明明去?過公主府,為?何謊稱未曾外出??”
曇葉禪師盯著李璧月,一言不發。
分明外面還是大日頭照著,這寂靜幽深的禪堂一下子森冷起來。
明光打了個?哆嗦,上前道?:“李府主,你這是懷疑我師父與這樁案件有關?這是不可能的,我師父一向慈悲為?懷,平日連螞蟻都不忍踐踏,他怎么可能出?去?殺人傷人?”,盡在晉江文學城
李璧月淡聲道?:“不可能嗎?那能否請曇葉禪師脫去?上衣。是不是兇手,自然明了。”
李璧月今日來此,本?只是想探探曇葉禪師的口風,厘清當年?曇葉禪師莫名從長安失蹤,前往慈州這窮山辟水修行的真相。如果能從曇葉禪師這里得到一點關于案情的線索,自然是最好不過。
直到她?看到窗臺上那雙羅漢鞋。
在那剎那之間,許多她?之前沒有想明白的事驟然有了另一種可能性。
假如曇葉禪師便是那晚的刺客——
這就是為?何長公主李梳嬛痛失愛女,一開始并不愿意將此案移交承劍府,配合她?找出?事情的真相。,盡在晉江文學城
又?為?什么李梳嬛會說希望杜馨兒下輩子投胎不要找一個?不愛你的娘,也不要找一個?無情無義的爹……
因?為?李梳嬛曾與曇葉禪師在洛陽佛窟共處六年?,她?或許早就知道?曇葉禪師習有綿骨掌,是殺死杜馨兒的兇手。
但是,她?深愛曇葉禪師多年?。離開杜家之后,也一直未曾改嫁,或許她?心中仍對曇葉禪師心存一分戀慕之情,明知女兒死亡的真相,仍然想替他隱瞞此事真相。
直到那一晚,她?再次遇到黑衣人刺殺,她?才死心,對李璧月說出?這件事情與曇摩寺有關。
但即便如此,李璧月仍不愿意相信曇葉禪師會是以綿骨掌殺死杜馨兒,又?意圖刺殺楚陽長公主的兇手。
李梳嬛與曇葉的那段情事最終好事不諧,但曇葉畢竟是李梳嬛深愛過的人,也是杜馨兒的父親。曇葉禪師還曾是佛門的佛子,傳燈禪師的親傳弟子,李梳嬛并不愿意相信這樣的人會泯滅良心,去?殺自己的曾經的女人和孩子。
楚陽長公主遇刺那一晚,李璧月曾與那刺客交手,棠溪劍一劍穿透那刺客胸膛,到如今不過兩?日,就算有大羅金丹,傷勢絕不可能好得這么快。只要曇葉禪師脫下上衣,是與不是,一看便知。
曇葉禪師站在原地,雙目似闔不闔,神情沉靜如水。
時間似乎禁止了。
李璧月再次開口道?:“曇葉禪師,我一向敬重傳燈大師,也欽佩禪師您在洛陽十年?,建造佛窟的無上功德。如果此事真與您毫無關系,就請你脫下上衣,自證清白,也好讓承劍府盡快厘清此事真相。”
明光禪師聽到這里,也約略明白了幾分,他勸道?:“師父,既然李府主有所懷疑,您就脫下上衣讓她?看一看吧。我相信李府主明察秋毫,絕不會冤枉一個?好人的。”
“好吧。”曇葉禪師輕嘆一聲:“既然李府主執意要看,便讓李府主一觀吧。”
他脫下外面的灰色僧衣,只見胸膛上面裹著一圈白布。白布上面染著殷紅的血跡。曇葉禪師扯下布條,赫然可見細長的劍傷。那道?劍傷從前到后從右胸貫穿而過,想必是刺穿了他的肺部,他到此終于忍受不住,咳出?一口鮮血。
李璧月眸光驟然縮了一下:“那晚的刺客真的是你?”
縱然是她?執意要求查看,可是這樣的結果還是讓她?不可置信:“為?什么?你可知杜馨兒是你的……”
最后的“女兒”兩?字未能說出?,李璧月只感覺到有一股強大沛然之力壓住了她?的喉舌,讓她?將這兩?個?字吞了回去?。
她?詫然望向眼前的僧人,曇葉禪師曾是曇摩寺佛子,于武道?上的修為?亦是深不可測。
一旁的小和尚明光并未察覺兩?人的暗流,他驚詫道?:“師父,你什么時候受的傷?弟子去?請藥堂的師父來給您治傷——”
“不必了。”曇葉禪師咳嗽了兩?聲,道?:“明光,你長安城吉慶坊有一家賣書畫的鋪子,名叫擷芳齋。師父將一卷畫冊交給擷芳齋的吳掌柜,請他代為?保管。你現在就去?擷芳齋,將我寄存在吳掌柜那里的畫冊取回來。”
明光有些猶豫地看了李璧月一眼。
他就算再單純也知道?眼下這位承劍府的李府主正懷疑他的師父正是日前兩?起案件的兇手。他師父身受重傷,卻要他此時離開,取那不甚緊要的東西,他心下有些嘀咕。
曇葉禪師緩聲道?:“不用擔心。你方才不是說相信李府主明察秋毫,絕不會冤枉一個?好人嗎?”
“好吧。”明光道?:“我會快去?快回。”
曇葉禪師又?道?:“不必,取了畫,你再去?安德坊的藥堂,買些金瘡藥回來。”
“是,弟子遵辦。”明光聽聞曇葉愿意用藥,心下大喜。他轉身離開禪房,向外走去?。
曇葉禪師將傷處裹好,重新?將外衣穿上,坐到蒲團之上。指著地上另外一張蒲團道?:“李府主,請坐吧。”
李璧月心知曇葉禪師方才應該是故意支走明光,想必是有話要向她?說。她?不知對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便順勢在蒲團上坐下。
曇葉禪師開口道?:“李府主既然知道?襄寧郡主是我的女兒,想必已經從長公主那里知道?了十六年?前的那段舊事。不知李府主可有閑暇,聽老僧說一說另一段故事。”
李璧月道?:“禪師既然有興趣述說,我自然愿意聆聽。但是這兩?樁案件……”
曇葉禪師道?:“不急,李府主既然找到了這里,我自然會告知李府主真相。”他微微頷首,道?:“李府主年?紀輕輕便執掌承劍府,不知可曾聽謝府主說起過三十年?前渾天監夜觀天象,最后得出?了十個?字的讖言?”
李璧月心中一跳,三十年?前渾天監的讖言,她?在海陵見到傳燈禪師的元神時,曾聽對方提起,這似乎與傳燈禪師當時遠渡扶桑有關。但是當時傳燈禪師的元神虛弱,并沒有告訴她?這句讖言究竟為?何。
她?沉聲道?:“還請曇葉禪師示下。”
曇葉禪師道?:“這十個?字是‘佛興,道?泯,劍滅,唐亡天下’。”
李璧月失聲道?:“什么?”“佛興”兩?字還好,這條讖言預示佛教必將興盛,但后面的把個?字一個?比一個?嚴重。
曇葉禪師道?:“在這十個?字之中,‘佛’代表曇摩寺,‘道?’代表玄真觀,‘劍’代表承劍府,‘唐’便是代表李唐皇室。這十個?字的意思是佛教將會興盛,道?教會消隱,承劍府會滅亡,而李唐皇室會失去?天下。此讖言一出?,玄真觀、承劍府以及李唐皇室俱以為?此乃不祥之兆。為?避免人心動蕩,這句讖言一出?,便被封鎖消息。只有當初在位的憲宗陛下,我師傳燈大師,承劍府謝府主、玄真觀紫清真人寥寥數人知情。”曇葉大師輕輕一嘆:“如今三十年?過去?,四人都已作古。既然謝府主臨終之前未曾告知李府主此事,玄真觀紫清真人并沒有傳人,天下間知曉此事的可能唯有老衲一人了。”
李璧月深吸一口氣,這句讖言中的一大半可說已經實現了。如今的曇摩寺聲望一時無二,玄真觀自十年?前牽涉到武宗服丹而亡一案,被斬首者達千眾,名存實亡。承劍府因?為?這場宮變實力大減,如今不過強撐著最后一口氣而已。
而這讖言的最后一句是“唐亡天下”……
這于李唐王朝簡直就是亡國之讖。
曇葉禪師繼續道?:“當時曇摩寺的大主持是我師父傳燈禪師。彼時我師佛法?精深,修持也高,時常到各地講學說法?。佛教擴張很快,因?為?佛教徒不需生產,無須納稅,受附近鄉民供養,許多無田產者紛紛到寺廟為?僧。這些人或許并不懂佛法?,也不遵法?戒,但因?為?僧人的身份便可高人一等。我師父見此種種亂象,認為?此于大唐并非福事,恰在此時,渾天監出?了這樣的讖言,他深深感到恐懼。”
“我知道?這些年?來承劍府與曇摩寺有些齟齬,李府主對曇摩寺或有偏見。但是三十年?前,我師父與承劍府謝府主、玄真觀主紫清真人都是摯友,幾人常在一起交流探討各家經義。我師父也并不希望這‘佛興,道?泯,劍滅,唐亡天下’的讖言會應驗。”
“他思考了三個?月之后,最終決定?孤身一人,往扶桑弘法?。”
李璧月聽到這里,問道?:“為?什么傳燈禪師覺得他離開大唐,前往扶桑便可阻止讖言應驗?”
曇葉禪師微笑?著道?:“因?為?,他當時聲望太高了。那時玄真觀紫清真人不過是二十七八歲,承劍府謝府主更小一些,只有二十五歲,可是傳燈大師已經名滿天下。曇摩寺的聲勢徹底壓過承劍府、玄真觀,這自然于承劍府、玄真觀不利。我師自幼修行,他抱持著將佛法?普傳天下的信念。那是他求佛的初心,如若此心改易,于修行有損。既然此處已無法?傳法?,那便弘法?海外,倒并不因?為?全是因?為?讖言之事。”
李璧月想起方才曇葉禪師與明光禪師的對答。
傳燈禪師傳法?之心是“初心”,若他動了他念,便是“后心”。若生“后心”,便于自身修行有損。到扶桑傳法?,倒是一個?取巧之法?。
曇葉禪師道?:“我師臨走之前,告知我讖言之事。他遺命我留在中原,執掌曇摩寺,并留下了四個?字‘無為?而治’。我想曇摩寺若有主持,算不上真正的‘無為?而治’,所以我并未選擇回寺中繼任,而是討了一道?圣命,往洛陽修建佛窟。修建一座佛窟少說也要十年?,十年?之后,謝府主與紫清真人都正當盛年?,承劍府和玄真觀自然也會強大起來。這什么‘佛興,道?泯,劍滅,唐亡天下’的讖言自然就破了。”
李璧月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
傳燈禪師聽到這個?讖言之后,選擇了擺爛。他的繼任者曇葉擺爛得更加徹底,他直接躲到洛陽十年?,不理?寺中之事,以為?這樣就能破解這個?渾天監的誓言,但是現實顯然并非如他所想。
她?問道?:“那后來呢?”
曇葉禪師道?:“我沒有想到,我不在曇摩寺的十年?。曇無禪師已經徹底掌握曇摩寺的大權。我更沒有想到,我在洛陽佛窟之中,竟會遇到了楚陽長公主,并且因?之修行盡毀,從曇摩寺的佛子成為?一個?普通人。”
李璧月愕然道?:“修行盡毀,怎么會?”
曇葉禪師道?:“沙門所修禪心,便是佛教徒修持的根基。我決意還俗與公主成家,禪心已失,一切修持自然如沙上之塔,瞬間崩毀……”
曇葉禪師眉睫輕輕一顫,似乎陷入久遠前的回憶之中。
***
那日清晨,他長跪在長公主面前,說他要回長安去?。
他閉眼不敢看她?,不敢看她?一身嬌嫩紅痕,更不敢看她?明眸笑?靨。
可是即便是閉著眼,他的腦海中亦全是她?。他想起昨夜,她?如云霧般繚繞著他,如甘霖般滋養著他,如烈火般炙烤著他。那滾燙的溫度讓他幾乎涅槃,帶他往極樂之境。他想這世上如有天國,也不外如是。
他想停下這種觀想,卻不到。
卻只能在心里默念:“……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生清凈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她?的手掌就要砸下來,卻在離他臉龐一寸之地停了下來。
她?的聲音咬牙切齒:“好,你去?。但是從今往后,你是我的人。你去?哪兒,我就要去?哪。我不做公主了,你要去?曇摩寺也好,要離開大唐去?西域也好,去?扶桑也好。你是僧也好,是俗也好,是王侯將相或是販夫走卒,都沒有關系,我都要跟著你。”
“你分明對我動心,為?什么不愿承認,為?什么不敢承認?”
她?伸出?手,扯下他一身僧衣,撫在他心口之處:“從此時此刻開始,你的這一顆心不應因?佛祖而跳動,而應為?我而跳動,它從此歸屬于我。”
清圣的佛子閉著眼睛,他識不清她?臉上表情。可偏那顆心被她?握上之時,竟感覺到比昨夜欲根受制之時更加顫栗。
他苦笑?了一聲:“‘應無所住,因?生其心’,我心已有歸處,如何能發菩提,不過自欺欺人罷了。”
我心歸處,不在佛國,而在你呀。
心念一起,無盡劫生。
他睜開眼睛,看向李梳嬛。
在他睜眼一剎那,他周身那渾厚的佛門玄功竟開始逐漸消散。他的面容也有了變化,于佛窟中十年?不變的少年?面貌也開始衰老,成為?三十來歲的青年?之貌。
李梳嬛未料有如此變化,驚呼道?:“曇葉禪師,你——”
曇葉道?:“這世上從此再沒有曇葉禪師了,我愿為?你還俗。”
天魔嬈佛,是自取其辱,但他終究不是佛陀。
***
曇葉禪師說完往事,禪院安靜了下來。
他目光放在遠處,似乎仍然落在久遠的回憶之中。
李璧月知道?這應該便是當日楚陽長公主未曾說過的關于曇葉禪師還俗的真相,可是事情顯然并不順利,不然如今的曇摩寺便不會有戒慧禪師了。而且,在曇葉禪師的講述之中,他當日失了禪心,已然散去?一身功力。可是如今的戒慧禪師的功力深厚,或許并不在她?之下。
又?過了一會,曇葉禪師方才繼續道?:“我是曇摩寺的佛子,就算要還俗,也不能一聲不吭便離開,總要回到長安向眾位師兄說一聲。回到長安之后,此事遭到幾位師兄的強烈反對。”
“曇摩寺建寺兩?百余年?,佛子還俗之事前所未聞。更關鍵是,他們認為?我是被妖女所惑,認為?長公主是玄真觀所派,這么做只是為?了壞我的修行……”
李璧月奇道?:“這和玄真觀有什么關系?”
曇葉禪師道?:“佛道?經義不同,各成派系。各朝各代兩?教都排斥異己,互相詆毀。本?朝雖佛道?并立,曇摩寺與玄真觀交好的時候有,但是不合的時候更多。常常為?了國師之位爭得頭破血流。我師父傳燈大師東渡之后,大唐國師之位便落入紫清真人手中。紫清真人因?為?渾天監那十字讖言,那些年?對我佛門打壓不少,與師兄早有了嫌隙。只是我在洛陽,對此并不知情。”
曇葉禪師苦笑?道?:“佛子犯下色戒,若是被旁人知曉,必然落下口實,曇摩寺的聲望必將一落千丈,這是曇無師兄的顧慮。但是我那時想著公主還在洛陽等我,一心只想還俗,與她?歸隱,并未仔細思考這些事。師兄見我堅持,便說長公主對我并非真心,讓我等一個?月。說我若一個?月不返,長公主必定?會另嫁他人,若公主未嫁,便許我還俗離開。”
“我那時心想。楚陽長公主是心志堅定?之人,為?了學畫在洛陽一年?也等得,一個?月又?算什么,便同意了師兄的提議。可是,我沒想到我到長安半個?月之后,長公主便從洛陽返回長安。三日之后,下嫁給京兆杜氏的三公子。成親那一日,師兄特?地帶我前去?觀禮,見到一對璧人郎才女貌,拜堂成親。”
“我在那一刻心如死灰,我為?她?棄了佛,舍了一身修為?。她?卻又?棄我,另字他人。我傷心之下,決定?離開長安。曇無師兄告訴我,曇摩寺在慈州建了一座云臺寺,讓我到云臺寺重修。我在云臺寺一住就是十六年?,直到三個?月前聽聞扶桑國主將遣使護送師父的佛骨舍利回到大唐,我才回到長安。師父于我恩重如山,他當年?毅然決然渡海而去?,將曇摩寺交在我手中。我卻未能照他老人家的吩咐而行,無論如何,也該于他老人家靈前懺悔。”
“往事已矣,我本?待法?華寺開光大典之后,便再返回慈州云臺寺修行。誰知,卻收到一封書信,這才知道?當年?之事另有隱情,楚陽長公主并非自愿下嫁杜尚亭,兩?人婚后便分居,而杜馨兒竟是我的女兒。”
李璧月道?:“這封書信是誰所寫?”
她?心中升起一絲不安,杜馨兒生父是曇葉禪師之事是極隱秘之事。據長公主所言,就連杜馨兒的養父杜尚亭也不知此事,她?自己也不過是因?為?明光所畫的一張飛天畫圖才勘破真相。
在這長安城中,又?有誰能知道?此事。
曇葉禪師從佛龕香案下取出?一張素箋,道?:“書信在此,李府主可以一觀。”
李璧月接過素箋,展開,只見上面用工筆寫著一行小字:“戒慧禪師再拜:當日禪師與楚陽長公主于洛陽佛窟春風一度,遺有一女襄寧郡主杜馨兒。在下憐禪師多年?骨肉分離之苦,將于五月二十五日法?華寺開光典禮將此事上秉天子,將此事昭告天下,讓禪師與郡主骨肉團圓,再享天倫。”
落款處寫著兩?個?小字:傀儡宗刑天。
李璧月一驚。
“刑天”這個?代號,她?并非第一次聽到。
在海陵之時,她?就從高正杰口中知道?“刑天”乃是傀儡宗中的執事,傀儡宗與武宗太子李嶼有關,與曇摩寺有著深仇大恨,在海陵之時,就曾一心阻攔她?將佛骨舍利帶回長安。
而這位代號為?“刑天”的執事的真正名號中有一個?“楚”字。
可是這信上所寫的內容更是在她?心中涌起驚濤駭浪。
曇摩寺將于開光典禮上,將傳燈大師的佛骨舍利供奉佛塔。此為?大事,曇摩寺為?此準備三個?多月,召集上萬名僧侶入京,要做一場聲勢浩大的水陸大會,向世人宣揚傳燈大師傳法?扶桑的功績。
屆時,長安城上至皇帝陛下、達官貴人,下至普通黎民百姓都有可能前往法?華寺觀禮。
而這位“刑天”,竟打算在法?華寺的開光典禮上向世人昭告傳燈大師唯一的親傳弟子曇葉禪師曾犯下淫戒,與楚陽長公主生下一女,后又?始亂終棄,將女兒養在杜家。
此事若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公開,曇摩寺與皇室的臉面都將蕩然無存,這場開光大典將會徹徹底底地淪為?一場笑?話,更有損傳燈大師的名聲。
這一招,真是既狠,又?絕。
曇葉禪師合什道?:“恩師對我恩重如山。弟子當年?做錯了事,竟連累師尊死后蒙羞。萬般無奈之下,我只好做了一個?決策。”
李璧月想到什么,失聲道?:“難道?——”
曇葉大師闔上雙目,聲音中有一絲哀憫:“只有杜馨兒與長公主死無對證,曇摩寺和皇家的顏面才能得以保存,我也是迫于無奈才做此抉擇。”
李璧月目中迸發出?冰錐一樣的冷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就為?了這個?理?由,你竟然下手殺死自己的親生女兒?”
第032章
宛轉(一更)
李璧月長身而?起,
她的眼神滿是憤怒:“既然曇葉禪師自承殺人之罪,那便請曇葉禪師跟我一起回承劍府。”
曇葉禪師身姿未動,雙目依舊輕闔著,
道:“此事不急,
我還有些事情需要向吾徒交代。我既伏罪,便不會畏罪而?逃。從曇摩寺到吉慶坊再到安德坊并不遠,
再過一炷香的功夫,他?就會回來了,
李府主不會連這點時間等不得吧……”
李璧月想了想,
今日本是明光禪師帶她來此,
他?心思單純,
從始至終相信自己的師父不會殺人。她要帶走曇葉禪師,
于?情于理是應該同他交代一聲,
便道:“好,
我便等他?回來。”
曇葉禪師道:“老僧想趁這段時間再誦一次經?卷。李府主請自便吧……”
他?說著站起身,
走到佛龕面?前坐下,
右手持起木杵,重?新?敲響木魚,誦念道:“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哆。阿彌利都。婆毗……”
這段經?文李璧月在海陵曾聽明光禪師念過一遍,是梵文的往生咒。她心有疑問,
曇葉禪師在此時念這段經?咒,又是想為誰超度往生呢?
梵唄悠悠,滌蕩心塵,更拂起檐外一縷涼風。
清風撲面?,
李璧月忽地覺得有些不對勁。
曇葉禪師太淡定了。
她擔任承劍府主雖只有一年,
但已經?辦過不少案件。所有兇犯在真相被揭穿的那一刻不是想著推卸罪責、甩鍋給別人,就是想伺機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