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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柯有氣無力:“四個。可是里面沒有佛骨舍利。”
“怎么會沒有呢?卦象顯示明明就是這里。”玉無瑑裝模作樣嘀咕了幾句,又道:“徒兒,你從鳥窩里掏一個鳥蛋出來。”
“掏鳥蛋做什么?”
玉無瑑煞有介事道:“山人自有妙計,徒兒你照著我的吩咐便是。”
……
裴小柯從樹上下來,將那顆鳥蛋遞給玉無瑑。
玉無瑑接過去,掂了掂,笑得一臉燦爛:“我就說佛骨舍利就在鳥窩里面吧,東西得手,回去師父就給你買糖葫蘆……”
裴小柯覺得不是他瞎了就是自己瞎了:“師父,這明明就是鳥蛋。”
玉無瑑道:“誰說佛骨舍利就不能是鳥蛋了。它現在不是,一會就是了。”
裴小柯覺得玉無瑑簡直是胡扯,鳥蛋就是鳥蛋,怎么可能變成佛骨舍利呢?
可是半天之后,他覺得自己真的瞎了。玉無瑑從市場上買了顏料、筆、刻刀和砂紙,又找了一家客棧住下。一個人在房間里忙活了半天,等裴小柯再見到那枚鳥蛋的時候,那鳥蛋已完全看不出原先的樣子。
它被玉無瑑托在掌心。
原先暗黃色的蛋殼已經變成玉白色,光薄透亮,上面隱隱有幾道金色的暗紋,神光流轉,清圣無比。
裴小柯看呆了。
玉無瑑拿出下午買的沉香木盒,將“佛骨舍利”放在底座之上。沉香木質地醇厚,幽香宜人,“佛骨舍利”放在其中,就如同金鞍配玉馬,相得益彰。
玉無瑑滿意地蓋上盒蓋道:“看起來應該是差不多了,糊弄人應該是夠了。徒兒,師父今晚有事,徒兒你就好好在這客棧里住一晚,師父明早回來。”
他就要出門,裴小柯連忙拽住他的衣角:“師父,你喪心病狂了吧,你就打算拿這個鳥蛋向李府主交差嗎?”他總算明白,玉無瑑為啥早上帶他去掏鳥蛋,原來一早他就想好了要用鳥蛋來以假亂真。
也對,這才像是這個江湖騙子能干出來的事。
想到李府主花了十兩銀子,就得到一個破鳥蛋,裴小柯悲從心來,覺得某人簡直良心被狗啃了。
下一秒,頭上又被敲了一個爆栗,玉無瑑呲牙道:“李府主能成為天下第一劍,少說也有我一半的機靈,怎么可能被一個鳥蛋糊弄。”他夸李璧月的同時,把自己也夸了一遍,頗有些洋洋自得地道:“我當然是去糊弄那些不太機靈的人。”
裴小柯松了一口氣:“不太機靈的人,是誰?”
玉無瑑攤手:“還不知道。但是自佛骨舍利的消息問世以來,海陵縣的暗潮底下不知潛藏著多少勢力。真舍利是被誰拿走誰也不知道,但有了這假舍利攪動海陵這一攤渾水,說不定水面之下的真舍利就露出來了呢?今晚說不定好大一場熱鬧——”
裴小柯瞪大眼睛:“熱鬧?我也要去……”
玉無瑑:“去什么去,小孩子家,早點睡覺。”
***
海陵縣衙。
花廳之內,兩人相對而坐。
一者,承劍府主李璧月。一者,海陵縣令方文煥。
此時正是暮春,天氣并不算上炎熱,但方文煥官服內里的夾衫已被汗水染濕。
李璧月來的時候正是上午,請方文煥派出人手調查這一兩日城中出現的陌生女子。佛骨舍利在海陵地界失蹤,雖負責查案的是承劍府,但李府主若是需要地方幫忙,方文煥是不敢不配合的。當下,他就將縣衙所有的衙役,捕快,差役都派了出去。又發了通告文書,遣附近村鎮里正幫忙留意。
李府主站在府衙,看著方文煥忙忙碌碌了一上午,到中午也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方文煥自然是不敢趕人的,只好請夫人親自下廚,做了一頓家常便飯宴請李府主。
飯后,李府主仍不提告辭的事。方文煥又將人請入花廳奉茶,親自作陪敘話。可自進了花廳,茶壺的水都已換過六次,方文煥的嘴巴就沒有停下來過。
李府主從海陵縣每年收成、納稅、人丁、徭役,到地方上多少村鎮,多少豪族,多少巨富,多少寺觀,多少僧尼道士,一年多少盜匪,多少懸案等等事無巨細,都問了一個遍。有些方文煥不清楚或不記得,她也不著急催促,讓他去調取文書或資料再回答,只有一條,所有信息都務必準確詳實。
方文煥心中咯噔,扶桑使團在海陵近海出事,朝廷若是追責,他肯定難辭其咎。李璧月作為天子特使,莫不是考察他的政績,向朝廷奏報。
這可是干系他頭上烏紗帽的事,他不敢輕忽,一一詳盡作答。所幸,李府主雖面色清冷,但聽他匯報之時,大多數只是頷首以應,并無指摘之意,方文煥便慢慢放下心來。
末了,李府主方才淡淡道:“方知縣為官勤勉善政,治理有方。本府回京之后必如實向圣人奏報。”
方知縣松了一口氣,知道自己頭上的烏紗多半是保住了。
“哪里,哪里,這都是圣人教化,百姓威服……”方文煥尚未說完,便聽李璧月話鋒一轉:“但是,按方知縣所言,海陵地界民風淳樸,既無大盜山匪,也無未結懸案,四處清平。那么,前夜劫了林家大船,殺了扶桑使團的海盜是哪里來的?”
方文煥手中一個哆嗦,手中茶盞差點失手墜于地上,連聲道:“李府主明鑒,下官昨日也聽說了林家海船被劫的事,但下官著實不知這伙劫船的海盜是從何而來。海陵海上有海市商會維護海上治安,這片海域通航商船頗多,自下官到海陵就任以來,從來沒有聽說過附近有海盜。”
李璧月若有所思:“海市商會?”
方文煥道:“海陵外海如同凹月,是南北洋流匯聚之處,也是天然的良港,因此四海商客在此聚集。海市商會就是他們自發建成互幫互助,維護海上商路的組織。這些商會的成員雖然不一定都是唐人,他們每年都向朝廷繳納不少的賦稅,在海陵行事也愿意遵守大唐的律法,因此官府也不大管他們。”
忽地他想起什么:“對了,海市商會一年一度的海市拍賣會就在今晚舉行。今日一早我還收到他們送來的請柬,李府主若是有興趣,倒是可以去看看。”
李璧月:“拍賣會?”
方文煥道:“這些海商通行海上諸國,也會帶回來自各國的異寶和海上尋得的奇貨。譬如只有海上才有的龍涎香、珊瑚、玳瑁、鮫珠,還有波斯的精美地毯、獅子國的精美寶石等等,海市拍賣會便是他們互通有無的場所,也時常會有一些讓人意想不到的寶物出現,價格也多半不菲。他們每年拍賣會都會給我發一份請柬,以示愿意接受官府監管。”
李璧月心念一動,這些海商通行海上,說不定有人曾在海上碰到過那艘扶桑遣唐使團,知道船上女子的信息。
更有甚者,拍賣會上會出現佛骨舍利的信息。那扶桑女子得了佛骨舍利,既不能吃也不能用,多半會轉手出賣,海市拍賣會無疑是最合適的交易場合。而這海市的拍賣會大多是異國客商,若是佛骨舍利真的在這還是拍賣會上流出,只怕再難追查。
第008章
瑤臺
離開海陵府衙,李璧月向正南而行,不多時,便見到了一座飛檐斗拱的樓臺。
樓高十二層,名小瑤臺,取“瑤臺十二層”之意,雕梁畫璧,直插云霄,是海市商會的大本營。
李璧月走到門口,便有殷勤的管事迎了上來:“客人是來參加今晚的海市大會的吧,可有請柬?”
李璧月將從方文煥處得到的請柬遞上去之后,管事登時肅然起敬,道:“原來是代表方知縣而來,客人這邊請——”
李璧月跟著管事轉過幾個彎,到了一座四方形的閣樓。閣樓牌匾上書“清明”二字,樓中設有桌椅,管事道:“客人,請先入坐。”
他又大大喊了一聲:“小五,貴客已至。還不出來給伺候?”
樓閣左側的小門打開,一名年約十八九歲的少年走了出來。這少年模樣清秀,只穿著一身薄紗衣服,施禮道:“小五見過貴客。”
李璧月微感詫異,這里不是海市拍賣會嗎?這座小閣樓雖然精致華美,看起來怎么都不像是拍賣會現場。
管事似乎明白她在想什么,微笑道:“貴客不必著急,我這就送您前往拍賣會場,只是一會客人可得坐穩些。”
李璧月尚未明白他之話意,那管事已離開閣樓,從外面將門關上,這座閣樓變成了一座四面密封的空間。只聽到門外傳來一聲機括轉動的聲音,李璧月感到這座閣樓搖晃進來,緊接著便是一陣失重感——這閣樓似乎是在繩索的牽引下向上攀升。
這座閣樓雖是木制,加上兩個人少說也有數百斤,竟然能夠單憑機關牽引向上,這需要極為精妙的機關術才能做到。這海市商會的手筆果然非凡——
她正贊嘆間,這閣樓晃動的幅度突然加大,那清秀少年腳下一個不穩,直直向她跌了過來。
等到閣樓停穩之時,兩人已挨在一起。少年溫潤的肌膚透著薄薄的冰紗貼在她一身華袍上,秀美的頭顱幾乎就要埋在她頸間,只是這抹香艷被一把既冷且硬的劍柄給擋住了。
李璧月輕挑劍鞘,眼神冷冽:“坐好。”
冰涼的劍刃貼著脖頸,只稍稍再進一步,只怕就要染血。那少年主動投懷送抱,不意碰到了一塊石頭上,連忙爬了起來:“貴人恕罪,是小五剛才沒有站穩,沖撞了貴客——”
李璧月還未說話,便聽到外面再次響起機括聲,閣樓四周的木板忽然下墜消失,只剩下四角的四根支柱,重新變成了原先的方亭模樣。視野頓時開闊起來,四周傳來陣陣驚呼之聲。
李璧月向周圍看去,只見四周都是同樣大小的方形亭子,依次排列,圍成一個巨大的圓形。方亭都懸于半空之中,下方以無數條巨繩拉伸浮起,如同一座座空中樓閣。向東望去,便可看到滔滔東海,碧波萬頃。若是向下望去,可以見到小瑤臺的斗拱飛檐和更在小瑤臺之下海陵縣的萬家燈火。
置身其中,幾乎讓人有立身云端,登于仙境之感。
這海市商會好大的手筆,這拍賣會竟是在天上舉行。
方亭圍著的中央是一座巨大的蓮花臺。蓮臺上千葉金瓣,托著萬千琉璃燈盞,照得夜空亮如白晝。
看著李璧月驚異的目光,小五道:“貴客應該是第一次來參加我們海市的拍賣會吧,小五身為這‘清明閣’的侍奴,按照規矩,應該是由我就給貴客介紹一下我們海市大會的拍賣規矩。”他剛才差點被切下脖子,此刻面對李璧月倒是沒有半點害怕或恐慌,若無其事,侃侃而談。
“貴客進來的地方叫小瑤臺,是我們海市商會在海陵縣的大本營。而我們現在在的地方,叫大瑤臺,也是一年一度的海市拍賣會的會場。我們海市的拍賣,又被稱為瑤臺會。”
“所以每年的瑤臺會只會發出二十四張請柬,對應的是此間的二十四座方亭。這二十四座方亭以節氣命名,各有一位侍奴服侍貴客。譬如現下我們所在的這一座方亭名為‘清明閣’,而左側的這一座名為‘春分閣’,右側的這一座名為‘谷雨閣’,后面以此類推。”
李璧月順著看了過去,只見在左邊的“春分閣”里的是一位錦衣貂裘的富貴公子,他懷中抱著一位的妖嬈紅衣大美人兒。在如此喧囂熱鬧的場合,兩人卻耳鬢廝磨,旁若無人,時不時可聽到那美人發出的嬌笑聲。
而右邊的“谷雨閣”則是一位滿面髯須的胡商,這位是一個人來的,這閣中的侍奴是一位金發碧眼的波斯少女,眼下正被那胡商抱在懷中,兩人正忘我的擁吻。
她向四周望去,發現方亭中大多數都是一男一女。若客人為男客,亭中侍奴便是女子。若客人是女子,亭中侍奴便是像小五一般容貌姣好的美少年。大部分的都已像她的“左鄰右舍”一樣粘在一起。
她忽然有些明白,閣樓在停穩之前晃蕩的那一下,小五會向她跌了過來恐怕并非意外,而是有心獻媚。
這海市瑤臺,除了是個巨大的銷金窟,更是縱情聲色之所。她并非不懂這些風月之事,從前在長安之時,就見過貴族之家豢養的優童伶女,互相贈送成風。在她成為承劍府主之后,更是收到了幾位公主郡主贈送的“特殊禮物”。她看向小五的臉色多了幾分審視,這海市的侍奴的真實作用,怕并不是講解規矩這般簡單。
小五看出她的戒備,倒也坦蕩。微笑道:“其實每座方亭中的侍奴,除了講解規矩之外,都是供客人使用的。不過我知道,貴客對我沒有興趣,所以我也不會再做什么。”
李璧月微微松了口氣,她在這樣的場合還真的有些不適應。
小五從桌下的暗格中取出早已備好的酒水和茶點,一一擺在桌面上:“今夜的拍賣會時間不短,貴客要喝點什么,西域的葡萄酒、江南的女兒紅、北地的杏花村等等,凡各種珍奇佳釀,我們海市皆有準備。”
“我不喝酒。”李璧月搖頭,問道:“可有普通茶水?”
小五一雙桃花眼眨了眨,隨即一嘆:“沒人像貴客您一樣,到了我們海市這一等一的銷金窟,不愛美人,不喝美酒,只想著要一杯普通茶水。可惜,并沒有——”
人總是會讓自己表現得趨于合群,大部分的人到了這樣的場合。就算不愛美人,也一般會愿意逢場作戲,避免表現得像個雛兒,就算不愛美酒,也會裝裝樣子喝兩杯,避免獨立特行,被其余人當作異類。
但李璧月不一樣,她已獨立特行的存在了很多年,更不會為了別人委屈自己。
她能站在今天的位置,憑恃的不過是一把劍,一身劍骨而已。
她重復道:“我不喝酒。”
小五忽又笑了起來:“不過,茶水雖然沒有,其他可以解渴的東西也是有的。”
他不知從何處拿出一只玻璃瓶,里面裝滿了紅色的液體。
“不瞞貴客,其實我也不會喝酒,所以每次到了這樣的場合,都會悄悄地準備一瓶櫻桃汁。這櫻桃汁色澤艷麗,與西域的葡萄酒看起來一模一樣,所以每次陪客,我都會將它混在葡萄酒中充數。”他壓低聲音,狡黠地笑了起來:“這可是我的秘密,還望貴客不要說出去。”
紅露流瀉,傾注入琥珀杯中,杯深玉魄濃。小五將其中一盞推至李璧月面前,另一盞自飲。李璧月輕輕啜了一小口,這櫻桃汁口感酸中帶甜,清爽不膩。
她淺淺酌了兩口,便將杯子放下,向四周望去。
四周的場面更加熱辣了,男男女女摟抱一起,多少有些不堪入目。雖然開場的時間將近,主持人已經開始上臺準備。但是似乎沒有人關注那座高高的金色蓮臺,只縱情享受懷中的軟玉溫香。
李璧月本是為尋找線索而來,也就顧不得污染自己的眼睛。便沿著方亭的順序,一座一座看過去,倒是看到一個畫風不一樣的。
在與她相隔兩座方亭的“小滿閣”內,竟坐著那日她在海陵府衙前見過的窮酸道士玉無瑑。他一身破舊道袍,與此地遍地的豪華奢靡毫不相稱,偏他卻沒有半分局促。他眉眼飛揚,不知在說些什么,那亭中的嬌美侍奴被他逗得前俯后仰,幾乎笑得合不攏嘴。
李璧月眉頭輕蹙,她先前在玉無瑑體內留下一道浩然劍印,按理來說,玉無瑑出現在她附近不遠處,她應該有所察覺。她感應了一下,發現她昨日留下的那道劍印竟然消失了。
而且,據她所知,這位玉相師一窮二白,出現在這樣的場合本身已足夠讓她感到意外。
李璧月問道:“你們瑤臺會發出請柬的標準是什么?今日在座的這些客人都有誰?”
小五道:“我們海市商會是由來自各國的十二支商隊組成。按照規矩,隸屬海市商會的所有商隊,都會有一張請柬。”他指了指“春分閣”的錦衣公子,道:“比如這位林允公子,便是海陵福海商會林家的少主。”
海陵林家?李璧月想起來了,她昨日下午去的便是林家的船塢,這么說這位林公子便是昨日街上縱馬撞人的林鎮的兒子。
小五又望向右邊道:“右邊‘谷雨閣’的這位胡商,他名叫蘇萊曼,是來自西方大食國的大商人,在海上擁有一支由十五支大船組成的商隊。”
“方縣令作為本地父母官,每年都會有一個固定席位。除此之外,剩下的十一張請柬都是由我們海市商會的大掌柜親自發出邀請,邀請的對象都是大唐的門閥世家,巨賈豪商。比如,大唐頂尖的五姓七望每年都有固定的席位,每年海市大會上花錢最多的也是這些人。”
李璧月有些明白了,這里除了她自己,剩下的不是海市的股東老板,就是過來一擲千金的豪客。她指了指玉無瑑那一席:“那這位是怎么回事?我不久前見過此人,此人窮得連六文錢的酒釀圓子也吃不起,難道也是你們海市的大主顧?”
小五道:“那座小滿閣,原是清河崔氏的固定席位。聽說今年清河崔氏出了點變故,并沒有派人來參會。不過,每一位入場的貴賓,海市大掌柜的認定的。這位貴客能出現在這里,必是得到了大掌柜的允準。至于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恰在這時,玉無瑑也朝這邊看了過來。見到她,他似乎微微一驚,隨即好像并不認識她一般偏過頭去。
第009章
拍賣
忽地,那千葉蓮臺上鼓聲一響,眾人瞬間安靜了下來。
主持人高聲道:“今日是海市一年一度的拍賣會,諸位客人想必久等了。海市這便奉上今日第一件珍品,是一對來自萬加的紫色孔雀。”
說話間,侍從搬上了一個罩著金色綢緞的巨大鐵籠。兩名美貌侍女一左一右,將金幕解開,兩只孔雀出現在眾人面前。那孔雀一雄一雌,羽色鮮亮,更難得的是尾羽并非常見的藍色或綠色,而是呈現瑰麗的紫色,高貴而神秘。
大唐貴族之家,多有專門的園林飼養各種珍禽異獸。李璧月從前也見過孔雀,但都不如這一對紫色孔雀吸人眼球。很快,四周方亭傳來陣陣贊嘆之聲。
主持人道:“這對紫孔雀來自‘谷雨閣’的蘇萊曼商隊,是在蘇門答臘的河谷獵到的。這可是連皇宮的御苑都不一定有的珍禽,更難得的是剛好一雄一雌,若是買回去精心飼養,還能將如此珍稀異種繁衍下去。蘇萊曼先生訂下的起拍價為三萬兩白銀,益價三次,現在起拍。”
谷雨閣內,那胡商蘇萊曼顯然也對自己的這一對孔雀寄予厚望,端著酒杯,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金蓮臺。
很快有人喊道:“三萬五千兩!”
“四萬兩!”
“四萬五千兩!”
競價了幾輪之后,這對紫孔雀最終以十萬兩白銀的高價被博陵崔氏斬獲。
接下來幾輪拍賣的物品也是幾件出自海外的異寶,一顆鴿子蛋大小的金綠色貓眼石,一株半人高的珊瑚樹,還有一塊極品迦南沉水香。雖然都沒有十萬兩銀子這么高,但都拍出了不菲的價格。
李璧月沒有參與競價,只是留心各方動靜,并沒有發現什么有用的線索。拍賣繼續,相繼又有幾件珍寶被賣出。這時,場面已經逐漸沉寂了下來,一來,后面這幾件物品已經沒有前面那么稀缺,二來,一些主顧前面銀子已經使完了,后面也只能望洋興嘆。
當然,還有一部分人是在等最后壓軸的珍寶。按照拍賣行當的規矩,最后的一件拍賣品才是本次拍賣會上價值最高的。
鐘聲響起。
主持人再次走向臺前:“接下來要拍賣的是一件來自扶桑國的重寶,不,準確來說,這本是我大唐國的稀世之珍,可惜流落異國多年,近日才回到舊土……”
李璧月呼吸一頓。
“來自扶桑”,“流落異國多年”,“近日才回到舊土”。難道佛骨舍利會在這海市拍賣會上出現嗎?
場面一時寂靜,今日能出現在這里的人,大都知曉前兩日海上“佛骨舍利”失蹤之事,心中生出無限遐想。
主持人不慌不忙,微笑道:“這件藏品就是,六十年前楊貴妃用過的金雀翠翹玉步搖。”
“當年玄宗深愛貴妃楊玉環,可惜安史之亂時,陳玄禮認為是國舅楊國忠作亂才導致安祿山謀反,在馬嵬坡發動兵變,要求玄宗處死楊貴妃,玄宗無奈,只好命高力士在佛堂縊死楊貴妃……”主持人輕輕一嘆:“諸位應該都讀過大詩人白居易寫成的長恨歌。‘六軍不發無奈何,婉轉娥眉馬前死。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這金雀翠翹玉步搖就是當年玄宗送給楊妃的定情信物,可說是承載了兩人的一番癡戀,極具收藏價值。”
臺下有人問道:“既是楊妃之物,為何說是從扶桑而來?難道說馬嵬坡兵變之后,這玉步搖被人帶去了扶桑?”
主持人道:“玄宗深愛楊貴妃,怎么舍得真的將其處死。當初死在馬嵬坡的根本不是楊貴妃,不過是道家方士的障眼法,在陳玄禮等人面前做了一場戲。馬嵬之后,玄宗命人送楊貴妃遠渡東瀛,另派心腹唐如德將軍率人保護。這金雀翠翹玉步搖,當初也被她帶到了扶桑。之后,楊貴妃在扶桑安享余年,直到近日,當年那位唐如德將軍的后人回歸中土,才將這件至寶攜回。這金雀翠翹玉步搖便是她委托海市出賣。”
主持人敲錘:“起拍價,一萬兩白銀。”
競價很快開始。但是叫價的人并不多,雖然主持人說了一番楊妃未死、東渡扶桑的玄奇故事,但是大部分都對此將信將疑。能到這海市拍賣會上來的都是人精,生怕多花錢當了冤大頭。
僅有兩三家參與競爭,而且加的價格也并不多,每次五百一千的向上抬,最后價格停止在一萬三千兩。
主持人正欲舉錘定拍,這時,李璧月聽到左側內傳來一道女子明亮的嗓音:“春分閣,一萬五千兩。”
她朝旁邊看去,只見之前與林家公子一直膩歪在一起的紅衣女子不知何時坐了起來。她倚著方亭角柱,手里拿著一只琉璃杯,杯中滿盛著琥珀色的葡萄美酒。酒色輕輕蕩漾,她眸中秋波也輕輕蕩漾著。
李璧月先前以為她是這春分閣的侍奴,此時才發現她舉手投足之間明艷而張揚,與海市商會這些經人豢養的侍奴,絕不相同。
那林家公子聽得她叫價,面上一急:“櫻娘,我們買這個干什么?”
那女子輕輕呷了一口杯中美酒,送了一個媚眼,道:“允郎,難道櫻娘的美貌,比不上楊貴妃嗎,配不上這玉步搖嗎?”她唇色美酒未干,便去吻林允的耳朵。
林允骨頭都酥了,但尚存一絲理智,道:“當然比得,就算十個楊妃也不及你。可是楊妃東渡之說一直只是傳聞,這玉步搖未必是楊妃之物。”
“怎么不是?你不信,只不過是因為你們男人不信玄宗對楊妃是真愛,竟然愿意花費這么大的力氣保全心愛之人的性命。可這玉步搖既然是海市拍賣之物,海市的大掌柜必然鑒定過真假。海市這么多商隊,在各國行商,想必是到過扶桑,調查過此事,不然這位主持人又何以說得如此信誓旦旦呢?”
那紅衣女郎嬌笑道:“允郎,這玉步搖是當初玄宗與楊貴妃海誓山盟的見證。難道允郎你待我之情竟不如當初玄宗對楊貴妃嗎?你口口聲聲說真心待我,難道你的真心竟不值區區一萬五千兩銀子嗎?”
美人含嗔帶媚,一笑之間更有萬種風情,林允不自覺道:“值,當然值。”
那主持人見他們兩人爭吵,問道:“你們決定了沒有,到底要不要加價?”
林允咬牙道:“加,春分閣,海陵林家,一萬五千兩銀子。”
也許是那紅衣女子一番話稍稍打消了大家的猶疑,又有幾家下場參與了競爭,隨著金雀翠翹玉步搖價格越來越高,林允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那名為“櫻娘”的女子仍是成竹在胸,一直參與競價。
又過了一會,有人出到了三萬兩銀子的高價。櫻娘嘆了一口氣,不再舉牌出價,林允這才松了一口氣。
李璧月望向小五:“你們海市拍賣還會找人抬價嗎?”緋櫻如果不出價,那原本的買家一萬三千兩就可以將玉步搖拍下,可是經過緋櫻抬價之后,最后的成交價是原先的兩倍多。可櫻娘最后并未競拍下這玉步搖,怎么看她都像是個抬價的“托”。
如果她是海市的侍奴,那海市著實有自己抬價之嫌。
小五搖頭道:“海市拍賣自有規矩,絕不會找人抬價。她是跟那位林公子一起來的,不是我們海市的人。”
這一段插曲很快過去。接下來的幾種拍賣品,有興趣的人不多,拍出的價格不高,還有幾件無人問津而流拍,很快拍賣會也進入尾聲。
“諸位貴客,接下來便是本次拍賣會的最后一件稀世奇珍。”主持人站在金蓮臺上:“事實上這件寶物也是在本次拍賣會開場一個時辰之前,被送到海市商會,大掌柜看過之后,決定讓它取代蘇萊曼先生的一對紫孔雀成為本次拍賣會的壓軸拍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