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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碧戚干n白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血色,“其實我覺得,如果薛離現在在這里就好了??墒窍肓讼?,她還是留在縹緲峰會比較好。在那里,她是安全的。以前我總是依靠她在我身邊,來確認我自己的安全?!?
啪嗒。
百鈴首先停住了腳步。她面對著面前花樣繁復的門。
“到了?!彼f。
能打開這扇門的,只有皇室血脈。這是人皇當年留下的限制。唐莞在眾人簇擁中深吸一口氣。她將手掌切開一條縫,用沾滿血液的手印貼近門上的花紋。
所有人簇擁著她,做好了攻擊準備。
門開了。
很大,很高,這是寧明昧的感受。
在現代,他去過許多地質博物館和自然博物館,但他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的一塊巨大的石頭。監天司塔頂是一個挑高的空間,頂部鑲嵌的巨大琉璃能讓人在抬頭時看見天空的顏色,譬如此夜,月黑風高。而那巨石屹立在琉璃穹之下,仿佛水中的一塊小山。
吳旻曾說,火石是流光溢彩的色澤??蓪幟髅量匆?,火石已經變成了純黑色,光澤冷冷,如一塊黑曜石。
難道來晚了?
“它快要熄滅了?!庇腥苏f。
火石前站著幾個人。圣女站在中間,她的旁邊是她的騎士,云煙和常非常,她的另一邊則是穿著紫衣的監天司國師和他的一名手下。
六個人……等一下,是八個人。
在大廳的一邊,躺著兩具尸體。寧明昧記得在走廊里時,右護法曾說左護法跟著云煙他們一起上了樓。這兩具尸體中的一具顯然是左護法,另一具則穿著監天司的衣服,顯然是國師的手下。
而國師也失去了一條手臂。剩下所有人的身上,也或多或少地沾著血。廳內也是打斗的痕跡。
這里面到底發生了什么?
寧明昧一個個看過去,目光停留在圣女的騎士身上。
他身高足有三米,看起來不太像人類,更像是某種被改造的產物。
寧明昧這里加上百鈴有八個人。再加上跳反的常非常,優勢在寧。
可寧明昧也很快發現了常非常的異樣。他低著頭,像是人偶一樣不語??雌饋砉止值摹?
而且云煙這群人看上去,是在等他們。
“快要熄滅了?看來你們很快就要得償所愿了。”寧明昧決定使用一個話術,提出一個疑問。
“即使如此,想要進入它的內部,也有些麻煩。”云煙說,“原本我們打算用十八皇子來履行這一職責。可惜的是他的護衛帶著他跑了。寧仙尊,你的第二十四個徒弟竟然真是個忠君愛國之人,還真是名師出高徒啊?!?
老二十四……
“是么。”寧明昧說著,卻示意有蘇訣把臉色蒼白的唐莞護在身后,“看來我的弟子們的確不錯?!?
結果顯而易見。寧明昧雖然不知道他們要十八皇子做什么,可唐莞是在場的、唯一的皇族血脈。既然十八皇子不在,云煙和他們廢話的原因也就顯而易見了。
“沒有十八皇子,用唐莞也是一樣的。畢竟,她也是天家血脈,不是么?”
寧明昧道:“你胡說。唐莞不是天家血脈。你憑什么這樣說?”
“你沒辦法否認事實的。寧明昧。”云煙指向身邊的火石,“皇族的每一名新生兒,都會在此留下憑證——她的一滴血。火石也只會為皇族的血打開。”
套到了!寧明昧想。
他寧明昧怎么不算皇室新生兒。既然當年將蘅試圖偷取皇族的氣運,那她也應該在這塊火石上留下過寧明昧的血……
吧?
“寧明昧,我們合作吧?!痹茻熛蛩斐鍪?,“就像我們過去承諾的那樣,無論世事如何變遷,縹緲峰的人都不會受到任何影響。你覺得如何?人界的凡人可盡由縹緲峰挑選,擇最優者進入縹緲峰。魔界那邊的事情,我們也會替縹緲峰解決掉。仙界對縹緲峰的存在有威脅的人,也會被我們統一拔除。而且,你與翁行云,本來也是來自同一個地方的吧?”
“……”
“你們其實從更早之前開始,就應該合作了,不是么?”
“但皇女已經死了。”寧明昧忽然道,“你們要如何用唐莞來開啟火石?不會是用她的死吧?”
“不需要這么麻煩。以現在的違約程度,只需要她加冕為女皇,宣布以方氏最后一個皇帝的身份,解除契約就夠了?!痹茻熣f,“就這么簡單?!?
“怎么加冕?”
“在火石前宣誓,便可算作加冕。畢竟如今皇室也死得沒幾個人了。論血脈,她是名正言順?!?
寧明昧恍然大悟。他揮揮手,示意眾人跟上:“你說得的確有道理。如果縹緲峰每年能招收到更多優秀的人才,創造更多的產值,我的財富也會更多。同時,解決掉魔界和仙界那群老登,也一直是我想要做的事……”
他帶著人一步步走近,嘴上不停:“說起來,我前些日子去了星火島一趟。那里的風景的確不錯,等翁行云回來之后,我們一峰一島,交相輝映……你確定翁行云會回來嗎?等到那時,這個殼子里的這個魂魄,也會被驅逐出境吧?”
他伸手指了指身邊的圣女。云煙道:“是的。等到那時,她也該功成身退了。”
在捕捉到圣女的一絲顫抖后,寧明昧了然于胸——誰又會真正甘心,去用自己的死亡為他人做嫁裳呢?
或許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自己只是工具的事實吧?
寧明昧道:“有道理,我同意……”
話音未落,他一掌拍在云煙胸口!
寧明昧發難,眾人立刻跟上。從一開始,寧明昧就知道,自己和這些人沒有任何談判的可能!
“唐莞!和我去火石那邊!”寧明昧吼道,“剩下的人!這邊交給你們了!”
唐莞跟著寧明昧向火石狂奔。云煙被寧明昧拍得向后退了八尺,她看著寧明昧,皺眉道:“寧明昧,果然你不識時務得讓人討厭?!?
“你去對付最強的那個。”江蘺推了推有蘇訣,示意他去解決云煙。
可有蘇訣皺了眉頭,道:“不是她,有兩個。”
“兩個?”
有蘇訣看了一眼圣女身邊的變異騎士,又看了一眼旁邊的常非常。
“這兩個人?”
“差點忘記告訴你了,寧明昧?!?
身后傳來云煙的聲音,寧明昧略微頓步,便聽見云煙說:“多虧了上一任國師做的手腳,我們得以憑借常非常進入這里。原本我也想利用他打開火石,沒想到到頭來被他擺了一道,殺了我們的兩名手下,還砍下了國師大人的一條手臂。”
“所以,我把屬于他的心魔,還給他了。”云煙微笑。
“什么叫把心魔還給他?你什么意思?”穆寒山大喊。
“人都有黑暗的一面和光明的一面,不是么?當年,常非常殺了他的師尊,看起來實在是太可憐了,像是無家可歸的落水狗一樣。于是,我借助渾淪,把他的心魔從他的神魂里剝離了出來?!痹茻熉唤浶牡馈?
作為研究者,寧明昧知道世間曾有過這樣的做法。這種做法看似可以暫時擺脫心魔,但后果也是極為可怖的。
一是修為受損,不得進步,二是人的心魔是要靠自己一點點消磨干凈的,若是被分離出來,反而會導致心魔發展壯大,更何況在這個過程中,云煙還用了渾淪。她說:“你不覺得他很可悲么?掙扎了一生,卻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已經注定。”
“命運?是指你一開始就決定,把他當做工具利用的命運么?”
常非常抬起漆黑的眼睛,那森寒的意味讓所有人不由得心口一顫。他漠然地在眾人之中巡視了一圈,最終看向了有蘇訣。
“喂,我把你師尊的手打斷,你應該沒有意見吧。”有蘇訣說。
穆寒山鐵青著臉。他道:“讓我來?!?
“哦。”有蘇訣聳聳肩。
“師尊,我不得不用你教我的劍向你出手?!泵鎸χ洶滓嘛h飄的少年,穆寒山輕聲道,“得罪了?!?
寧明昧和唐莞要進入火石,外面便是六對六。六名敵人都身經百戰,且不能對常非常下死手,寧明昧不敢大意。他看了一眼圣女,對唐莞道:“唐莞,打開火石!”
“好?!碧戚傅?。
她將手貼向了火石表面。那一刻寧明昧感到了異常。一種奇妙的預感出現在他的心頭,他道:“那么代價是什么?”
“仙尊,若要強行結束契約,需要結束契約的皇帝……被抽去全身的、來自方家的血脈。”唐莞聲音顫抖,可她看向寧明昧的唇角卻在微笑,“仙尊,替我告訴薛離,這次輪到我……”
“不??!”
寧明昧大喊著,眼睛卻瞟向圣女。果然她正看向他們這邊,想必方才常非常的被背刺,也給她這個工具人帶來了巨大的震撼。
“不!我們不會放棄任何一個伙伴的!唐莞!不要犧牲自己!你是我們的朋友??!”寧明昧叫喊的聲音更大了,他喊道,“讓我來!”
唐莞:“可是仙尊你……”
“我相信真情的力量,會感動火石的!”寧明昧說著,一把將手掌貼向火石,“不要小看我們之間的友情??!火石!從今日起,我便是清極宗……人界的皇帝!”
在手掌貼向火石的那一刻,寧明昧看見許多信息如潮水般在腦內閃過。從水下生命的第一次萌芽,到石器時代的開始……錯了,是方家上下幾十代皇帝的執政史。
火石承認了他。畢竟寧明昧的血,也曾滴在火石上。
唐莞顯然被眼前的場景震驚了。而在場的其他人則發出即將死亡般的哀嚎。
“寧明昧!”
“老板!”
很顯然,他們雖然不知道寧明昧是怎樣達成這一切的,但他們知道,寧明昧若要毀約,就會被抽干渾身鮮血。然而寧明昧并不害怕,因為他身上沒有一滴方家的血。
論族譜,他是嫡出,論血脈,他和方家沒有一點關系。
老石頭!來抽我的血吧!
在長達十幾秒的死循環后,石頭選擇了break,徹底淪為一片死寂。而通往火石內部的機關,也向著寧明昧打開了。
“這究竟……”唐莞喃喃。
“一定是因為火石也看到了我們友情的力量!”寧明昧對著圣女大喊,“圣女?。∷麄兏緵]有把你當成朋友,你還要給他們賣命嗎?”
那一刻,圣女呆呆地看著這不符合科學的一切,留下了眼淚。
估計這場之下圣女不是跳反就是開始劃水。我方人多,優勢在我,寧明昧順滑地在云煙的致命攻擊前溜進了火石。
然而他很快意識到,他的時間不多了。
第340章
我心如火
熱。
好熱。
這酷熱的火石內部,是怎么一回事??!
被地面燙了一爪子而開始運行隔離功法的寧明昧:……
“不可能啊,難道是因為我剛才制造死循環,火石在運轉中過熱死機了?”寧明昧說著,看了看四周。
如果齊免成在這里就好了。
在無盡的時間曠野,寧明昧又一次想到了齊免成。雖然這里不是什么時間曠野,他想到齊免成的原因也只是,他曾聲稱自己是全系靈根,也就是說,他也會吹冷風。
沒有水冷齊免成,在死機而沒有散熱的火石內部,寧明昧舉步維艱。汗水很快遍布他的脊背,或許這就是火中火,天下第一火,即使運行功法,寧明昧也難以抵擋它的熱力。
如果再拖延下去,不僅外面的黑工們會被打倒,就連他自己也會在火石里被熱死。因此,以最快的速度,與火石簽訂契約,才是明智之選。
可站在那飄飄渺渺的白色煙霧前,寧明昧沉默了。
不需要言語,寧明昧在看見它的那一刻便明白,它就是火中火的核心。
曾有無數的使用者用它來燃燒。最開始,它也只是一塊小小的石子,被山間的獵戶帶走,被浣衣的女子撿走。他們向石頭許愿,以燒毀自己或他人的人生為代價,獲得了自己想要的東西。石子隨著宿主的死亡,在宿主之間輾轉,從一個人的手中到另一個人的手中。
最終,直到落入人皇手中時,它依然只是一塊鵝卵石大小。
人皇許下的契約讓它變得強大,一塊不起眼的火石,燃燒著人命、燃燒著一代又一代的魂魄,最終變成了這般大小。此刻殘余的裊裊白煙便是王朝的代價。
寧明昧原本也沒想過,火石內部會有任何魂魄或人命的殘余。然而事實上,他真的發現,火石里什么也沒有。
什么也沒有。那些作為代價消耗過的人命,最終都成為了王朝的塵埃。
就像被放在清極宗密室里的,用于呼喚翁行云的結魂燈。千百年過去,什么也沒有。
‘你打算用什么來做燃料?’
‘你打算用火焰的力量做什么?’
‘你打算用什么作為……點燃火焰的那份火源?’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寧明昧索性向下一坐,望著無盡的黑空。
“我要讓縹緲峰千秋萬代嗎?要讓火石不再落入其他任何人之手嗎?從此,火石只為我縹緲峰奴役。不過,人之一生也不過千萬年。等我離開后,火石還會被別人利用。我也不可能把整個縹緲峰的資產帶走。想到那時,我的遺產要被別的人利用、為別的人做貢獻。光是想到這一點,就讓我頭皮發麻,感覺虧了好幾千萬啊!”
“我要助一部分人一臂之力嗎?可石澤騫,老十三,這兩個人都是吃了我的好處,最后又發生變化的人,沒有老老實實為我打工,反而做薪水小偷?!?
“要怎樣獲得一個完美的愿望?能在未來為我所用,能給我最大的利益和幫助,能……”
“要為了我自己燃燒嗎?可即使如此……”
‘是的,你有這種能力。’
寧明昧在那一刻,仿佛聽見了火石的聲音。
‘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擁有這樣的能力的人。你能影響的,不僅限于一座村莊,不僅限于一座城市,不僅限于一個人界。說實話,我也不明白,你身上為何存在這種潛能。因此,請你告訴我你真正的愿望吧?!?
‘你能使被掩蓋的歷史穿云破霧,你能使自己獲得至高無上的財富,你能從此將天下的人踩在腳下,告訴我,你的愿望是什么?’
是什么呢?
“我……”
明明身處修仙界,明明不在現世之間,明明火中火的力量也不可能穿越時空??赡且豢虒幟髅料氲降?,竟然是現世里的自己。
在人來人往的孤兒院中,五歲的孩子的愿望是什么呢?
在小區金桂的香氣中,十五歲寒窗苦讀的少年的愿望是什么呢?
在學校機房的蟬聲里,在實驗室里,在騎著自行車上學的日日夜夜,在異國他鄉寒冷的夜夢里,端著手機,看著朋友圈里其他人花團錦簇的熱鬧,看著那些學術于連們,用與自己的努力與智識不匹配的權術手段,討好他人、翻云覆雨……
原來智力真的不是成功路上最重要的因素。它可以換來高考分數,但換不來國外名校的錄取通知書,它可以換來完美的論文與報告,卻換不了一作上小小的鉛字。
無論是在現世,還是在修仙界,總有人端著大義的名號,在做歪門邪道。
“我沒有理想,卻總看見理想被辜負。”
‘你只是太憤怒了?!?
他聽見連城月對自己說。
‘我們相信你?!?
他聽見桂若雪對自己說。
‘寧明昧,我為你擋天雷,是因為知道總有一天,你會為天下人擋天雷?!?
他聽見百面說。
‘謝師尊大恩大德?!?
他聽見溫思衡對自己說。
‘寧明昧,去做你想做的事?!?
‘寧師弟,等回來后一起吃飯喝酒啊?!?
‘寧明昧,你會成為很了不起的人的?!?
‘媽媽,我會考上很好的大學,賺很多錢。到時候這副眼鏡的錢,只是一筆小錢?!?
‘兼顧做學術和生活現實是輕而易舉的事,我才不信我做不到。’
與最終的,蒼老的聲音。
“寧明昧是我見過最優秀的學生……”
“他一定會成為一名開創性的、優秀的學者。為學術領域點亮未來的光?!?
有光的地方,不應只有高處的燈塔。
而在星星點點,煙火人間。
所有的地方,都應該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