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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明昧就在那一刻,說出了自己的契約。
“天下有怒火、有理想的人皆為寒士。他們每個人的不平、每個人的怒火和執念都足以用黑暗作為燃料,燃燒的力量將成為他們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智識。所有人皆可學習。有志者事竟成。開民智惠眾生。不平之人燃盡天下黑暗事。這就是我于煙魚尾選擇的燃料和火焰。”
‘你打算以誰作為執火者呢?’
如果想要這火焰延綿不絕,無法熄滅,再也不能被他人所用的話……
“天下理想主義者心中的怒火。”寧明昧說。
在星火島,有翁行云。
在現世,有老教授。
在黎族,有巫雨。
在清極宗,有白若如。
即使是在最藏污納垢的監天司里,也有天端。他曾經驕傲,曾經自得,曾經失手害死唐莞母親的命,只是為了炫耀學識。可即使如此,他最終也做出了他的選擇。
“血脈會滅絕,縹緲峰也會有解散的一天,生命會終止,萬事萬物都會不復存在。但有一樣東西,在任何年代,任何組織里,在任何種族的物質身上,都會出現。”
“那就是理想主義的怒火,因為有理想,就會有阻礙。”寧明昧說,“這是唯一我能想到的,讓你能永遠燃燒的東西。”
……
在長久的沉默后,煙霧回應了他:“你有這種能力……”
下一刻它說:“你選擇的繼任執火者們,也擁有這個能力。”
“……”
‘但我看到了很多個可能。如果所有人都能擁有這樣的智識,所有人都能獲得開放的、研究的權力。假以時日,縹緲峰很難再處于世界之巔。因為即使竭盡你的所有智識,你的能力也是有極限的。終有一日,會有一山比一山高,終有一日,會有別的人、別的天才超過你。’
‘而且,人心的貪婪和欲望不能斷絕。如果不確立自己至高無上的地位,總會有人試圖污蔑、推翻你。就像你面對的那些太上長老。你無法阻攔,或許有一天,他們也會有覺醒、但始終與你立場相悖的一天。你真正灌注了所有努力的縹緲峰如果變質,也會因為你的愿望而風雨飄搖。你會失去一切。’
‘你依然要選擇這個愿望嗎?’
面對這段質問,寧明昧笑了。
這就像是把自己手握的權力、自己發明的魚竿交付到所有人的手中……寧明昧推了推眼鏡,道:“那又怎么樣?”
“人類建造巴別塔,妄圖通過巴別塔的塔尖通往天堂。于是上帝創造不同的語言,使人類無法溝通,巴別塔從此倒塌。但人類從未放棄過制造巴別塔的夢想……或者說是狂妄。但從來沒有上帝可以主宰人間,人類攀登高處,也從來不需要實際存在的、不可逾越的高塔。”
“我們已經看見地球之外是大氣,大氣之外是更廣闊的宇宙。人類推倒巴別塔,因為科學已經用它更強大的力量,能將人們帶到認知的邊界,而語言也不再是人類唯一能夠互相理解的方式。”
“能讓人類互相理解,哪怕不知前者,不知后來也一代一代始終存在的,只有一樣東西。”
“若有一日我被推翻,也只是因為,我不再學習,成為了過時的高塔。”
即使,那是我曾用一生的世故痛苦去建立的,金色高塔。
黑色的石塊出現在寧明昧眼前。契約成立,寧明昧用手掌貼近火石。
火石問他:“你打算用什么作為契約的火源?”
“用我的心。”寧明昧道,“我心如火。”
身后巨大的石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云煙等人悚然回頭。即使是頭破血流的黑工眾人,也看向了火石的方向。
“……成了?”
“應該是成了。”
“我怎么感覺,我好像變強了一點……”江蘺看著自己的掌心,不可思議地說。
那石塊還在變大,以飛一般的速度變大。很快,它壓垮了塔頂,所有人都在隨之往下墜落。破碎的瓦礫里傳來被砸中的人的哀嚎聲,有蘇訣抓著重傷的兩個隊友,穩穩落地。
他抬頭,終于看見了傳聞中火中火的流光溢彩。
原本漆黑的石頭變成了透明的顏色,其中有各種各樣的火焰在飄動。火焰之上,逐漸出現了一扇小門。
滿頭大汗的寧明昧就這樣從小門里走了出來。
他滿身是汗,卻直視前方,步履不停,手握長劍。云煙瞇眼看著他,道:“看來讓你撿漏,成為了新的契約者。”
“稍等,我接個電話。”寧明昧說著,拿起了腰間的玉佩。
剛才在火中火里沒有信號,如今寧明昧的手機倒是滴滴響個不停。電話里傳來溫思衡的聲音:“師尊!成了!礦山炸了!將鐸死了!”
“在幾百個金靈根修士的努力下,鈾礦發生了成功的大爆炸!將鐸終于死了!”
“我們最終也沒有用渾淪當武器,而是用了科技的力量!”
在臨時大營里,段瓔拖著重傷的桂若雪,把他帶了回來。而另一邊,作為最終功臣的一名計算符修戴著寧明昧同款的眼鏡。她謝絕了同事們的贊揚,獨自一個人走到山坡上,看著遠處茫茫的白煙。
她直視那里,直到眼鏡酸痛。終于,她摘下眼鏡,用衣角開始擦拭。
“將鐸,或許你根本不記得我。不,你一定不記得我。在三百年前,你和你的部下路過一片凡人的村莊,甚至不是路過,你距離那里仍有幾十里。你的部下惹你生氣,你打算殺雞儆猴,只因為這樣的原因,你用魔焰殺了他。可你噴射出的魔焰,將一座村莊化為齏粉。我的母親、父親、哥哥、還有姐姐,都喪身在那場不熄的火災里。當時在下雨,下了三天的雨,但是沒用。因為魔焰不能被人界的雨水澆滅。”
“而我因為上山去采蘑菇幸免于難。在那之后,我求學,進飲冰閣,成為同輩中的佼佼者,就是為了現在這一天。你不可能知道吧?你甚至不知道,在很多年前,你曾奪去我的一個世界。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最終殺掉你的,不是寧仙尊,或者閣主,而是我們這一群人。當我一頁頁計算公式時,我也沒想到,最終畫下最后一筆的人,會是我。”
“將鐸,我不會因為你和你部下們的死而感到愧疚的。因為你也從來沒記住過我們。如今你死了,我的人生也該開啟下一章了。”
另一邊,子衿軍的諸多修士們在歡騰、在擁抱、在流下熱淚。懸掛在他們頭上數百年的夢魘,仿佛要結束了。
而京城另一邊,老二十四對老十三說:“十三哥,你不用救我的,你可以自己跑的!”
他死死將嚇尿了的十八皇子護在身后。而老十三渾身浴血,帶著手里愿意和他一起背叛的人對抗新月教,在戰斗的間隙回頭來怒吼:“老子不想功成名就了,還要被人指著脊梁骨罵!”
“爹的,就搞他這一回!”
老二十四眼中留下一滴淚。這時候,他看見遠處的黑山似乎炸了。有白色的身影懸在空中,如一輪明月,正在燒毀里面的黑色物質。
而另一群人出現在黑山之上。修仙界的其他援兵到了。
老二十四稍微驚喜,忽然看見遠遠的皇宮上空,像是降下了一道屏障。有人將整個監天司鎖在了屏障里。降下屏障的,似乎是一點白色的身影。
在那身影降下屏障之前,還有一道影子沖了進去。
……
寧明昧掛掉電話。他將懷里一樣東西撈出來,對云煙道:“都虧了火中火使我修為進步。方才它從我的體內燒出了一樣東西——一枚蓮子。你是翁行云的劍靈,你應該見過這樣東西吧?”
云煙死死地盯著寧明昧的手心。一枚蓮子正靜靜地躺在這里。
寧明昧將蓮子往上一拋,又將它收回錦囊里。他道:“你想知道翁行云在死前許了什么愿望嗎?”
“你——!!”
“云煙,我說實話吧,你不配做翁行云的劍靈。”寧明昧道,“如果你真的愛她,就不會以她的名義做出這樣的事。她將你留在秘境里,是認為劍靈亦是生靈,不應同她一起去死。她想要保護你,讓你能夠度過自由的人生。然而很遺憾,她不知道秘境里藏著邪物。或許,在那數百年里,你也早就被秘境里的那片黑海污染了吧。”
云煙悚然變色:“你以為你懂什么?”
“總比你懂得要多。”寧明昧道,“還有,別用將蘅的身體在這里看著我。將蘅!你雖然死了,可你難道真的愿意自己的身體去做旁人的傀儡嗎?你這一生,不都在追求不做傀儡的人生嗎?”
“將蘅!”
云煙不再聽。她已經操控著兩把劍攻了上來。從廢墟里爬出來的黑工們和新月教教眾也打成一團,連帶著戰斗還沒結束的有蘇訣等人。
而穆寒山也再度舉起劍,對準了常非常。
此夜無月,常非常身著白衣,站在月下,除卻頭發皆白,仿佛還是當年模樣。有人認出了常非常,尖叫道:“是你!常峰主!你快醒醒!回頭是岸。”
說話的人是清極宗的一名修士。穆寒山想,常非常如今是被心魔控制了,他什么都聽不到,什么都不知道。
只要把常非常帶回縹緲峰,就一定有治好他的方法。哪怕打斷了他的腿,打暈了他的腦袋……可穆寒山沒想到,心魔竟然開口了。
他平淡地看著那人,道:“我不知道什么是回頭是岸。”
說完,他扔了一枚短刀出去,將那人釘在了一塊廢墟上。
常非常又看向穆寒山,道:“你是我的徒弟嗎?我好像在我的記憶里看見過你。”
常非常不可被強行剝離,只能被本人消化、釋懷……穆寒山道:“是的,在一切結束后,我們會一起回去。回潛圣峰,種竹子,養熊貓,練劍。又或者,我們會回到山里去,山里很好,朝暉夕陰,氣象萬千。我們可以過與世無爭的日子。”
“是么?有那么好么?”常非常若有所思。
“是的,師尊,我們慢慢把你的心魔消解干凈,在那之后……”
“你好像覺得,我只是一個心魔。”常非常歪著頭看他,“你是覺得我沒有過仇恨、沒有過憤怒嗎?”
“……”
“不過到底應該恨誰呢?我好像無所謂了。我好像恨過很多人,有過一些過去,有過一些理想,可那已經像是花落進水里,順水飄走,是很遙遠的事了。我也想過要重新開始,但我的人生是一個謊言摞著另一個謊言,這樣的人生好像也沒有重新開始的必要。”常非常說,“他說棄暗投明,什么是黑?什么是白?我看不清楚啊。你看得清楚嗎?”
“……”
“我的靈魂告訴我,我要幫你們,但我實在不明白。”常非常看著自己的手心,“你們不是也騙過我很多次嗎?就像云煙一樣。”
他說著,又隨意地用劍把撲上來的一名弟子打開,就這樣一路向前走著。穆寒山驟然意識到,或許是因為火中火的效果,方才還沒有言語,像戰斗機器一樣的常非常忽然有了很多話。
在看見和云煙的寧明昧后,常非常驟然站定了。他看著寧明昧道:“我想起來了,他是寧明昧,他不是我的兄弟……”
穆寒山卻向著常非常沖了過來。
常非常有點意外,他揮劍想把對方打開。可穆寒山不躲不閃,任由長劍割傷他的身體。常非常也被這飛蛾撲火的行為嚇到了。他看著穆寒山,若有所思,像是想知道他有什么近身戰具。
終于,穆寒山到達了他的身邊,并高高地舉起……
一罐青梅。
“師尊……”他低聲道,“這是你走那年的青梅,我一直留著。我沒有騙過你。我恨過你,但還是愛你,我從第一次見你開始就喜歡你。我從來沒有騙過你。”
“……”
常非常蹲了下來,心魔仍然燒著他的眼,讓他眼眸一片血紅。他看著趴在地上,連動也艱難的穆寒山,扭曲的臉上竟然有了一絲好奇,像是在打量這個人為什么這么奇怪。
終于,他問他:“我是什么時候走的?”
穆寒山報出了一個精準的日期。
少年拈起一枚罐子里的青梅,放在鼻尖聞了聞。
“發霉了。”穆寒山聽見常非常的聲音,“符合日期,你應該沒有騙我。”
“……”
旁邊還想幫忙的有蘇訣看了一眼這邊,累覺不愛的轉頭繼續打騎士。他感覺穆寒山應該還能硬控黑化常非常一段時間。
先把面前的大boss打掉吧……就在此刻,寧明昧和云煙的對戰已經到了生死一刻。
兩人的劍都對著彼此的要害,高速且不偏不倚地向彼此射去。就在雙眼對視的那一刻,寧明昧忽然大喊道:“大姨!!”
“媽媽!!”
云煙的手腕就在那一刻扭曲了一下。趁著她驚愕的同時,寧明昧用劍插入了她的要害。
勝負已分。
云煙赫然倒下。她仰著頭,抽搐地看著天空。寧明昧捂著傷口,一步步走向她,打算補刀。
“她不會討厭我……我要她……回來……”
在生命的盡頭,寧明昧聽見她說。
“這不是你傷害她的借口。”寧明昧道,“但星火島會回來的。”
就在此刻,云煙看向寧明昧,一道黑魂已經從身體里射出!
“碰!”
在黑魂射入寧明昧身體之前,一枚木魚出現在寧明昧與云煙之間,將黑魂收了進去。寧明昧回頭,訝異地看向來人。
竟然是佛子常清。
如今,姨爸齊聚一堂……常清看著寧明昧,淡淡道:“還好我沒有來遲。”
說完,他一步步走向云煙的尸身——又或者是將蘅的尸身。在沉默注視許久之后,他輕聲道:“不是她。”
寧明昧:“爹,你幫我看看我姨還有救沒,有殘魂沒有,復活一下。”
佛子搖搖頭。
他盤腿坐下,為她念誦超度的話語。寧明昧也在此刻捂著傷口走了過來。就在這時,他于縫隙之中看見了新月教的圣女。女孩臉上的面紗已經掉落。此刻她顯然已經被嚇傻了,瑟縮地看著他,嘴里喊著救命。
寧明昧對她伸手:“你……”
就在這一刻,一道白光閃過,女孩的頭顱化為齏粉。
這道白光讓她連一滴血也沒留下。寧明昧看著手心,只接到一點粉末。
“偽物而已。不配用她的臉存在于世間。”
一具身體被重重地扔到寧明昧身邊,帶著痛苦的神情。那竟然是復制版明琦。于是寧明昧抬頭,看見了來人。
白衣,黑發,細長眼眸,神色清冷悲憫。
竟然是女裝示人的……
無為。
第341章
回到星火島
天空是一片寂靜的純黑。寧明昧不用抬頭便知,無為既然帶了明琦來這里,就說明她已經知道寧明昧已經了解了一切。
與此同時,她還降下了屏障。很難說此刻的她沒有滅口的心思。
只是寧明昧總覺得,無為有話要說。
無為看向寧明昧。在她看不見的角落里,常清忽然將手伸來,握住了寧明昧的手。一股暖流由他的身上向寧明昧流來,寧明昧登時一怔。
那是……常清的修為。
“無為真人。”寧明昧開口道,“看來你已經抓到了從血淵中逃出去的那白衣人?真巧,我也剛在這里解決掉新月教的歹徒。今日可真是雙喜臨門啊!”
無為只看著四周的熱鬧與火海,又看向火石與監天司的廢墟:“監天司也就此覆滅了么?當初那枚火石,還是我助人皇找到的。寧明昧,我沒想到你還真是給我很大的……驚訝。你不愧是……”
“和她,來自同一個地方的人。”
寧明昧感覺常清的手一下握緊了他的手,傳輸修為的速度也加快了。寧明昧忽然意識到常清在做什么,心里一時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無為真人的女人身份、屏障的降下、被甩到寧明昧面前的上古神族都讓常清意識到無為真人來者不善。身為抱樸寺佛子的他知道許多修仙界的密辛,盡管這些密辛還不足以支撐他明白寧明昧與無為真人的全部,但他依舊意識到了一個潛在的危機,和他至少可以做的一件事。
無為真人降下屏障,或許是為了滅口。而她的實力,超出他的想象。
即使是常清自己一個人,也很難逃出這個屏障。他更不可能帶著寧明昧逃。
所以他選擇把自己能傳送給寧明昧的修為都傳輸給寧明昧。他要把逃生的機會留給他。
體內充盈著常清的力量。在與火中火簽訂契約后,寧明昧的體質發生了異常變化。譬如此刻,他能感覺到自己的修為已至大乘期。
若是沒有無為在,寧明昧稍加時日也可自稱一句“天下第一人”了。
但她在這里,而且,將是寧明昧的一道坎。
現在他應該如何選擇?是虛以委蛇,與無為糊弄下去,還是向她做出承諾,告訴她自己絕不會把星火島的往事說出去,她依舊可以做她的天下第一人,做她的傳奇?除此之外,他還可以對無為提出一些豐厚的條件,譬如一些營銷手段,制造故事的手法。無為最在乎自己的名聲,她會喜歡這些嗎?
無為站在他面前,時刻可以切掉寧明昧的腦袋。除此之外,她還能切掉在屏障內的其他所有人的腦袋。百面、常清、常非常……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人們……
而寧明昧看著她,做出了一個最出人意料的選擇。
“‘不愧是’嗎?能得到你這樣的評價,我還挺高興的,明瓏,或夜合。”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叫出了無為的真名。
明瓏霜雪般的面容沒有雪崩、沒有塌陷。盡管除她之外,在此的有蘇訣、常清等人都露出了震驚的表情。好像處于風暴漩渦正中的,才是唯一不在旋轉的那個人。
寧明昧意識到自己或許有一種面對危機的本能。在那一刻,在這樣遠比過去每一次面臨的還要強大的危機面前,他沒有慌張,沒有流出冷汗,就連手指也不曾顫抖。
他全神貫注,精神鎮定,甚至在心里終于露出了一個成竹在胸的笑容。
——他賭對了。
若是方才他主動提出要合作的話,恐怕下一刻,明瓏就會讓這里的人化為灰燼。
或許就連明瓏自己也沒意識到,她以為自己是在為了自己的名聲而來,實際上,她也是在為了“寧明昧與翁行云來自于同一個地方”而來。就像在雪原里漫長跋涉的旅人會注視遠山的一片黑。此刻,埋藏在她心底的、她自己也不敢承認的隱秘的欲望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