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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怎么回事?
此刻維持陣法成了重中之重。就像這世界也不愿意某段塵封已久的真相再度面世似的……要將這血淵連同相關者一起合上。站在陣眼上的溫思衡嘴唇煞白,頃刻間噴出一口血來!
“思衡!”段瓔大喊。
她一眼就看出來了,這陣眼在飛速地抽取溫思衡體內的能量……可若是溫思衡離開,這道縫隙立刻便會關上!
忽然間——也只是一瞬間,有人一掌拍開了溫思衡,自己補在了他的位置上。段瓔霍然轉頭,發現方才還被她監視著的少年已經取代溫思衡,站到了陣眼的位置。
“你……”段瓔說。
“我知道你們不信任我。”少年淡淡說,“但現在能站在這里的,只有我……”
他的尾音有些輕微的顫抖,或許是因為壓力。只有穆寒山聽出來了。
即使少年的眼睛只盯著地面。他誰也不看。
終于,在六人脫出血淵的一瞬間,血淵頓時閉合上。地面下塌,陣眼處的人也頃刻間倒下。穆寒山一把接住了他,并赤紅雙眼,對所有人高喊道:“快跑——”
在血淵關閉的瞬間,那種強烈的氣息一瞬間就席卷了眾人。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一件事。
——將鐸來了。
“將鐸怎么會在這里!!”
將鐸帶著親兵。這些年來的窮兵黷武讓他的實力絕不是從前可比的,這近乎是獻祭了千萬人的生命,以天下大亂換取他一人的實力。訓練有素的子衿軍毫不猶豫,轉身就逃。
卻有一人慢了一步。她向后看了一眼,想確認寧明昧他們有沒有跟上——就是這一眼,讓她被奔騰而來的“氣”削掉了小半個上半身。
“啊!”
段瓔和姜幼蓉毫不猶豫,她們一人一只手拉住那修士,一起向后逃跑,皆被那魔氣重創。即使如此,她們也成功追上了大部隊。而寧明昧將手中項無形扔給一名弟子,大聲道:“走!”
“寧仙尊,我們不走……”
可很快,這一小部分人就來不及了。
血氣漫漫,將鐸已經追上了他們。數年不見,此人面目愈發恐怖邪肆。他分明有余力襲擊眾人,卻好整以暇地高速跟在眾人身后,如貓在玩弄將死的獵物。
“不……不可能……”在這樣的壓力下,先有幾個弟子崩潰了,“我們怎么會突然被發現……魔尊明明不該在這邊……”
“你們這樣說話,倒是讓我很傷心。”將鐸嘆了一口氣,他聲音振聾發聵,不知是使用了什么內力,在方圓百里內作響,“這些日子我聽說了大都的混亂,就立刻往這里趕來了。還好,正是時候。畢竟魔界這么大的混亂,也只有我的好侄子能弄出來了。”
“——你說是不是啊?我的好外甥,清極宗峰主寧明昧。”將鐸哈哈大笑,“魔界大都怎么樣?你可有去你母親將蕪的墓前祭拜?你母親是合歡宗圣女,又是妖妃的親生妹妹,幾百年前也是一方人物,也不算辱沒了你如今的身份啊。”
“還是說,你沒有去?看來你這性子,是隨了你那抱樸寺的爹,一樣的冷酷無情?當初把你留在長樂門,也不是他們愿意的,形勢所逼啊!”
“!!”
寧明昧總算知道將鐸為什么大聲開公放了。
在場所有人都被這條消息驚掉了下巴。即使是仍在逃亡的弟子們,也動作一僵。將鐸很滿意地又笑道:“看來他們對你的身份一無所知啊,侄子——”
完了。
若是許窈和桂若雪在此處的話,這會成為他們的想法。
而陷入震悚的穆寒山也感到胸口一陣劇痛。他低頭,竟然是常非常的指甲。
他的指甲死死地抓進了穆寒山的肉里,已經脫力的少年此刻面目因被激怒而扭曲著,穆寒山道:“常……”
讓他閉嘴……
常非常用氣若游絲的唇語這樣說著。
寧明昧卻笑了。
“是啊舅舅,這些日子,我打著您的旗號在魔界收了不少錢走。你也能這么想我很高興,魔界血研的親子報告上都寫著,我是將家血脈呢。”寧明昧同樣振聾發聵地悠然道,“既然你愿意認下這份情,生意嘛,咱們回頭再做。今天呢,外甥我就先走一步……”
他話音剛落,將鐸身后的云團里又沖來幾名高級魔族。其中上官家的已經氣紅了眼,嘶吼著:“孔亮!不,什么狗屁孔亮,寧明昧!你這個大騙子!不要臉!”
“現在還這么不要臉!”
這幾人罵完,自己也有點疑惑——怎么他們的聲音這么振聾發聵,完全不是他們平時的水平。
而另一邊的連城月則平靜地收回了自己的靈力。幾乎就在寧明昧開口的一瞬間,他就明白了寧明昧的意圖。
此刻的將鐸,則是忽然間意識到了什么,他臉色一黑,笑道:“外甥,你真是好計謀啊……你既然來了魔界,就留在這里吧!”
話音未落,他已經向寧明昧出手。寧明昧也不懼他一擊之力,正驅動手中蓮燈抵擋,卻赫然發現,將鐸的目的是落在旁邊的葉雨霏!
“噗!”
被穿透身體的,又變成了寧明昧……寧明昧吐出血來,他沙啞道:“雙發?真是好計策。”
將鐸惡意地看著他。他說:“寧明昧,我就知道你會將防御用到她的身上的。不過……”
他看向方才卸去了將鐸這一擊五分力的連城月,瞇起眼道:“你這小子,倒是有幾把刷子……”
“我們……”
“走,全部走!”穆寒山喝道,“別留下來送死!”
而他將常非常放在自己友人的手里,低聲道了一句“拜托你”,最后看了常非常一眼……隨后仗劍奔向寧明昧的方向。
寧明昧是你最重要的人吧。
如果……就好了。
“穆寒山!”薛星雨扶著常非常,發出撕心裂肺的喊聲。可很快,她發現還有一個人發出了與她相同的聲音。
原來是已經被陣眼抽空的常非常。常非常雙眼充血,喊著穆寒山的名字,連名帶姓,是他從未有過的憤怒:“你給我回來!”
可穆寒山這次沒有回頭。
而薛星雨,這名永遠如此堅強的修士,她看著穆寒山,又看了一眼常非常,終于,她咬緊牙關,含著眼淚,狠狠出手,打向常非常后頸。
“好!穆寒山!好!你總讓我走,我就走!我會把他帶走的!你這輩子都不要后悔!”
她帶著常非常,頭也不回地向著逃跑的方向離去。一如當年在長樂門時,她偏偏要和穆寒山一起進長樂門,而后,穆寒山殿后,硬要她離開時那樣。
……你終究總是愿意為了別人而死,而不愿意為了別的情誼活下來。
就在魔氣席卷,獵獵如風時,忽然間,被連城月背在身上的人睜開了眼。
“碰!”
“他”說。
那是一個音節,卻如一句言靈,每一個神圣而古老的聲音都帶著一種命令。那一刻,將鐸的魔氣竟然被彈了回去,而他自己,也被彈出百里之遠!
“噗!”
下一刻,那人口吐鮮血。看起來方才那一擊又耗盡了“他”剩余的力量。但連城月迅速抓住了時機:“走——”
他一把抓過寧明昧,向著逃跑方向狂奔。可就在此刻,他聽見身后那白發人的“聲音”。
說是聲音,其實并不準確,更像是“心聲”。
“原來……是你。天魔族的……”
“我是……鑄劍人。”
連城月悚然一驚。那一刻,他的腦內竟然出現了一些畫面。
白發的神族,和萬千期待于一身的神女一同長大的,神族的鑄劍人……他和神女一起去了天柱祭壇之上。他本該作為神族的十二賢者之一,一起集中力量,協助神女打開天門……
他怎么會在血淵里?
而那人已經垂死似的,在他背上閉上了眼。
百里之外。
“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是上古神族?”將鐸神色莫名地看著自己肩膀的傷口,“這一支……不是早就滅絕了嗎?”
他看著肩膀的傷口,眼眸忽明忽暗。
第314章
“師尊,喝藥了。”
“師尊!”
眼見寧明昧受傷,連城月下意識地就要把背上的人扔出去。他余光瞟見穆寒山過來,將人扔給他:“你拿著。”
他們方才在隊伍末端與將鐸糾纏,幾乎可以算是在殿后。連城月十分清楚,在場的除了他和寧明昧之外,其他人過來,也不過是為了前面的弟子拖延一點時間,讓他們逃跑罷了。前面的弟子若是被將鐸追上,他們一個都不會被放過。
寧明昧是不愿意這些過來幫助他的弟子們死去的,連城月明白,他的目的,始終是讓其他弟子們都有機會逃亡。不過他沒想到,除了他們之外,還有人會逆流而上。
是因為想給誰爭取逃跑的機會么?不過現在,正方便讓他做那鑄劍師的支架。
穆寒山接過鑄劍師,不再言語,為他們二人開路。連城月扶著寧明昧,他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得厲害,仿佛五臟六腑也在跳。寧明昧的血流在他的身上,他從來沒有發現,血液獨有的粘稠與腥味會讓人這樣恐慌。
連城月行走江湖,不乏對人下手的經歷。很多時候,他會主動親自出手,沾染血腥,好讓人恐懼他。在過去,在所有的那些時刻,連城月覺得自己是嗜血的。他喜歡被血液淋在身上的感覺,也喜歡獵物無法抵抗,垂死掙扎時的絕望。
可今天一切都變了。他發現自己竟然那樣討厭血、恐懼血,其他人的血液是能激發殺戮之快的,寧明昧的血卻是會讓他恐懼、發抖、難以接受的。即使那血液的味道遠比其他人的血液更芬芳,即使他從那血液里感受到了熟悉的、他始終在尋找的劍骨的味道……他依然覺得恐懼和厭惡。
或者說,原來人被殺死時,他們的親友看著死人的血液時,也是這樣的感覺嗎?
不要再流血了……不要再流血了……!那一刻,連城月忽然意識到,他在常人眼中是那樣強大的神劍之靈,天魔后裔,這樣的他擁有毀天滅地的力量,卻沒有任何可以被用來治愈他人的力量。
這樣的力量,真的是過去的他心里引以為豪的“無敵”么?
“到了!安全了!”
“就在這里先休息!”有人高喊,“快療傷!”
他們已經進入仙界,且到了明華谷、求是門和其他幾個門派的駐扎地。十數大能在此坐鎮,即使是將鐸,也不會冒著付出極大代價的風險突入此地。
許多人重重地摔在地上。但他們來不及喊痛,便已經連滾帶爬地奔向傷員們。連城月將寧明昧小心地放在地上。他運功試圖給寧明昧療傷,可將鐸打出來的傷口帶著濃郁魔氣與死氣。他注入的力量仿佛一點用都沒有。
怎么辦……怎么辦……有了!
連城月看見落在寧明昧手邊的蓮燈。他記得寧明昧曾用這座蓮燈的力量,治好了許多傷口!
形式所迫,連城月拿起蓮燈,開始學著寧明昧注入力量。他能感覺到靈氣在蓮燈里運轉,眼見著就要發功。
連城月愣住了。
蓮燈拒絕了他的靈力。
是的,拒絕。連城月從來沒有過如此明確的感受。這是為什么?
“連城月!”
他聽見穆寒山的聲音,轉眼一看,穆寒山已經將一包藥丹扔給了他。連城月只能匆匆翻找,找出補血丹給寧明昧服下。寧明昧蒼白地躺在他的臂彎里,像是將死的碎片。
終于,在服下丹藥后許久,寧明昧的臉上出現了幾分血色。
然而……
連城月依舊能感覺到寧明昧強烈的波動——劍骨,是由于劍骨!是劍骨讓他們的感覺相通……可是劍骨為什么會在寧明昧的身體里?
是清極宗嗎?是清極宗在用人來做劍骨的封印嗎?
“她要不行了!”
寧明昧就在此刻睜開了眼。他看著前方,還很虛弱,漆黑的眼睛像是沒有焦距。連城月道:“師尊……”
“把蓮燈給我。”
連城月本以為寧明昧要用蓮燈為自己療傷。可寧明昧舉著蓮燈,轉向他的身旁——那被削掉了小半個身體的修士正躺在那里。她是受傷最重的那個,也是即將死去的那個。
不遠處傳來喧嘩聲。大營中的其他仙界修士已經趕來了。連城月在這時看見寧明昧嘴唇的翕動。
“果然還是沒辦法看著不管啊……”
淺綠的、溫暖的法力從蓮燈里散發出來。寧明昧閉著眼,戰場的一角因他而被照亮。
“這是……”
段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旁邊幾名急救的修士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看見那本該死去的修士的小半個身體緩緩地、慢慢地長了回來。
“不……怎么會有這樣的東西……”
和他們同時將目光投向寧明昧手中的,還有明華谷的徐昌澤。
徐昌澤領著駐地里修士們來到此處。他看著寧明昧手中的蓮燈,眼中思緒莫名。
……
或許他鄉遇故知正是如此。此地不僅有徐昌澤,與寧明昧眾人許久未見的葉歸穆和空歡也在此地。
葉歸穆迅速為他們安排了救治場所。只是常非常和寧明昧帶回的白發人還是引起了他們的一點疑惑。溫思衡道:“這二位都是抗擊魔界的義士。”
還好外面很少有人見過常非常的真容,此事就這么暫且地被混了過去。
更重要的是,項無形的歸來遠遠壓過了其他。所有人都萬萬沒想到,在眾人眼里早已是個死人的項無形,竟然真的被他們救回來了。
這個消息當即被反饋給了聯合宗門。眾人大喜,覺得這是一件能迅速提高所有人的士氣的好事。而白若如,則是直接扔下了手里的事,趕往大營。
卻也有人說:“太冒險了!”
“這難道不是棄眾修士的生命于不顧嗎?為什么不提前與聯合宗門協商?”
“這是不守紀律,是冒險!”
所有矛頭的最終指向,當然是在場修為最高、被視為“帶頭人”的寧明昧。
救項無形有大功,利用自己的影響力“私自行動”、置年輕修士于險境有大過。大功大過,不能混為一談啊!
段瓔卻怒:“什么叫私自行動?我們為仙界拋頭顱灑熱血時他們在哪里?我們是他們的奴隸還是被賣給他們了?憑什么說我們私自行動?”
但對于那些人來說,他們早已將仙界視為自己的私產。況且,在今日之前,寧明昧還失蹤了兩百年之久。
若是寧明昧繼續永遠失蹤下去,或許再過千年,寧明昧也會成為一段如神女一般的傳說。可他如今回來了,還搞出這么大的事情來,尤其體現了他對年輕一代的影響力,于是寧明昧的身份,這就不一般了。
而且,譬如徐昌澤,他敏銳地感覺到了其他的異樣。
——譬如子衿軍中詭異的沉默。那些修士們想要討論,卻又總在開了一個頭之后,又絕口不提的問題。
如今在明華谷的紛爭中,以明華為首的明部逐漸占了上風,對當年的桂若雪也隱隱有即將翻案的跡象。這對于身為暗花的徐昌澤來說不是什么好事。他想要從寧明昧的身上找到一個突破口,一個可以讓太上長老們轉而支持他的突破口。
——譬如那枚蓮燈,譬如子衿軍眾人不肯說出的秘密。
而連城月此刻,還在給寧明昧熬藥。
他端著藥進入房間時,葉歸穆和空歡正在房間里和寧明昧聊天。他們身邊還多了一個叫陶不憂的明華谷少女。三人如今是搭檔,一起出生入死百年。陶不憂和桂陶然之間亦是青梅竹馬,因此也可被信賴。
“……可惜容淇不方便來看你。她現在還在魔界呢。要是戰爭快點結束就好了。”
連城月聽見空歡說。
外界風雨總敵不過他鄉遇故知的喜悅。陶不憂也道:“陶然現在也很好。我一年前去看過他,他現在種了好大一片林子呢。就連上古的樹種都被他復活了。他現在,是明華谷的驕傲。”
“師尊,喝藥了。”
寧明昧接過連城月手里的藥,一口喝了下去——然后眉頭就皺了起來。連城月道:“師尊,我專門調過味,這是師尊最喜歡的冰美式的味道。上次師尊說藥難喝,所以我特意做了一些調整。”
不加糖不加奶的那種。可師尊怎么露出這么痛苦的神情,師尊以前不是經常這么喝嗎,難道師尊以前私底下會偷偷自己加糖加奶?
連城月又遞了個蜜餞給寧明昧。寧明昧干脆地吃下。這一幕倒是驚掉了葉歸穆的下巴。他以為寧明昧這輩子都不會和任何人有這樣親密的舉動。
連城月來了,三人也就知趣地走了。臨走時,空歡對寧明昧傳音道:“仙尊放心,事情已經辦妥了。”
寧明昧傳音:“嗯。”
這一幕其他人都未曾發覺,但逃不過對寧明昧觀察入微的連城月的眼睛。他心中思考:什么事情辦妥了?
眼前道路滿是荊棘,危機四伏。但連城月知道絕對不用擔心,因為寧明昧總有后手。
只是他仍舊是怕了。
寧明昧再有后手,也不過是肉體凡胎,會流血,會受傷。如今他成為了劍骨的承載者,還容易被反噬。
他一定要替他解除這些危機。還要為他復仇。
連城月想著,又覺得自己實在是有點沒用。他不知道該怎么去保護救治一個人,他始終擅長的,就只有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