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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曦去了他的筵席上。新娘子入門的時候,她只看到她個子不高,身材纖瘦。拜堂起身的時候,陳玄越輕輕扶了她一把。第二日認親她再看到新娘,確實長得很好看,又溫婉賢淑。
只是站在陳玄越旁邊,一下子就被他壓得黯然失色,她自己覺得,新娘配不起陳玄越。
好像她也想不到哪個人能配得上他。
他隔得太遠了,遙不可及。
陳曦認真地看著,他自己也不見得多喜歡新娘子。但是待她很客氣,也很尊敬她。
成親之后沒過多久,他又離開了北直隸,邊疆比北直隸更需要他,他似乎,也更喜歡那種生活。而不是囿于狹小的官場里,整天和別人勾心斗角。聽說西北有荒漠有戈壁和草原,應該更開闊吧!
陳曦竟然沒什么感覺了。
陳玄越成親后,正好是三月初三,母親、祖母攜她去寶相寺拜佛。
天氣很好,又是剛剛暖起來的時節,寶相寺端重大氣,掩映在半山腰上。
寺廟里的和尚撞了鐘,到了要做功課的時候,鐘聲悠悠地響。陳曦由知客師父陪著,在大雄寶殿里上香,她跪在蒲團上恭恭敬敬地拜了佛祖。心里非常平靜,她覺得自己或許也該在家里供一尊佛祖。
凡事太多,求而不得,人沒有主意的時候,就喜歡求佛。
陳曦站起身后看向門外,僧侶正沿著過道往后山去,目不斜視。
有個老僧人走在最后,走得很慢,他穿了一件褪色的褐紅僧袍,衣袖很大,露出一串已經磨損得很舊的佛珠。面容也很老很老了,陳曦還沒有見過人可以老成那個樣子。
陳曦看了一會兒,才讓丫頭去把叫那個僧人叫進來。
那個僧人雙手合十,對她的丫頭微笑了一下,不知道說了句什么,才跟著慢慢走過來。
番外一
陳曦(完)
丫頭過來后就小聲跟陳曦說:“夫人,這位師父說他并不太會漢文,他是從西域過來的?!?
陳曦說“倒也無礙,我只是請他替我念經祈福而已。”
其實若是陳曦想請僧侶替她念經,以她的身份,寶相寺多得是高僧可以請,不過是念經的僧人能得一些銀錢。她只是看這老僧人拮據而已。知客師父就笑了笑“這位偈婆師父在大雄寶殿里是凈塵的?!?
也就是幫著添香油,打掃灰塵而已。算不得是什么佛法精深的僧人。
陳曦微笑頷首“師父念經就是。”
那老僧人聽懂了,雙手合十應下來。
陳曦讓丫頭拿了一袋銀子給知客師父,師父不敢要她的,推辭不過才收下。陳曦也做了禮,不管那僧人有沒有聽懂,有禮地說“勞煩師傅了?!?
她要走的時候,那老僧人卻喊住她,從袖子里拿了個福牌出來,要她收下。
陳曦有些疑惑,老僧人卻只是笑了笑,合十手說了句梵語。
知客師父就解釋道“這是還愿符,夫人拿了放在枕邊睡,能幫助入眠的。”
陳曦拿著看了看。舊得失了光澤的桐木,邊緣摩挲得非常光滑,刻著幾個她看不懂的梵文。
她拿回去后翻看了一下,還是放在了枕邊。
一夜長夢。
陳曦醒的時候覺得昏昏沉沉的,她坐起身,覺得周圍很奇怪。
說不明白倒是是怎么個怪。
屋子里黑沉沉的。就算沒點蠟燭,也不會黑成這樣吧?
她摸索到鞋的輪廓,穿上了站起來。
身子像是有自個兒的意識,拉開了窗簾,發現外面天還沒有亮。往下看去卻發現自己站得很高。
她嚇了一跳,怎么會這么高呢!
門外傳來悉索的動靜,她聽后往外走去。
她看到有個人背對的他,在擺弄什么東西。
聽到她的聲音,他淡淡地問:“你還沒有走?”
陳曦聽到自己說:“東西不給我。我是不會走的?!闭f完她又疑惑,自己要什么東西。
他轉過身,手里端著個盤子。“我沒有準備你吃的早餐?!?
“我不想吃?!?
“早上不吃東西對胃不好?!?
他從陰影里走出來,陳曦一看到他,心里卻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雖然長得完全不一樣,但是她相當的確定。這就是他……這肯定是他……
他坐得很端正,吃飯也相當的規整,不發出一點聲音,訓練有素的樣子。
沒有理她,他很快就把自己的東西吃了,拿起放在一邊的外套?!拔乙夭筷犃?。走不走隨便你?!彼肓讼?,走到她身邊。俯身看著她低聲說,“小間諜,回去告訴你們聯合會主席,東西不在我這兒?!?
“還有,下次我就不會手下留情了。”
他開門下去了,陳曦一陣緊張,沖到了窗邊。下頭停著古怪的玩意兒。有人在等她。
她大聲喊:“你究竟叫什么?”
那個人抬起頭看她,黑夜太模糊了。她看不見他的表情。
他說了幾個字,陳曦也沒有聽清楚。
后來她呆在那個古怪的世界里好久,高樓,車,男男女女的。
她下一次遇到他,是在某個巷口。陳曦看到他站在巷口抽煙,就朝他走過去:“你們紀律允許嗎?”
他低頭攏著火,打火機的火光一閃,照得他硬朗的側臉一亮。
可能沒想起來她是誰,他頓了頓才皺眉說:
“你真是麻煩,配合我?!?
他低聲說了三個字,突然拉了她過去:“你又耍性子,不是說不吵架了嗎……”語氣很溫柔。
陳曦背對著入口,突然看到有個人走過去了,好像還朝他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等人不見了,他立刻放開她往回沖,很快就帶著人拿著槍過來了:“左方向,別把人放跑了!”
好久之后他才回來了,心情很好的樣子?!拔艺埬愠燥埌?!”
他帶她到了個偏僻的會所里,席間他問她:“小間諜,你東西最后拿到了嗎?”
陳曦搖了搖頭,問他:“是什么東西?”
他說:“那就是沒拿到了。也好,你們這樣的年輕人,還是回家好好工作吧,不要做這些害人誤國的事。”
陳曦說:“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
“哦。”他很不在意,手里還把玩著打火機,“名字而已……”
有人叫他出去,門半掩著,陳曦看到他在和長得很好看的女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那個世界漸漸地模糊起來,有什么聲音響起,混亂得很。
他又開門走進來,笑著跟她說:“真想知道,那我就告訴你。我叫……”
后面的聲音她再也聽不清了。
陳曦醒過來之后,又看到了熟悉的承塵,琉璃羊角宮燈亮著,丫頭在旁邊守著她。
“夫人,您夢魘了!奴婢叫了您好久才把您叫醒……奴婢讓廚房熬薏仁湯給您喝吧?”
陳曦坐起來,頭疼欲裂。
“你沒事叫我做什么?”
“您自己在說夢話呢……”丫頭小聲說,“說什么、什么名字的……”
陳曦突然想起那個還原符,手往枕頭底下摸去,但是什么都沒有摸到。她把枕頭拿開找,也沒有看到,她問丫頭:“那個還愿符呢?”
丫頭真的被嚇到了,結結巴巴地說不知道。
陳曦把屋子里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有找到符的下落,憑空的消失了。
她再去寶相寺找偈婆師父,想問問那究竟是什么地方,那個人究竟是誰。她想問的東西還很多。只是知客師父有些遺憾地告訴她:“偈婆師父畢竟年紀大了,前幾天坐化了?!?
她問那個福牌的事,知客師父也搖頭:“那是偈婆師父的護身符,從來不離身的,那天卻贈與了夫人。我也覺得奇怪呢……怎么會憑空不見了,您要不仔細找找?”
陳曦知道多說無益,有些悵然若失地回去了。
原來還有那么奇怪的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和他有什么關系呢?
這件事她一直都記得,懷疑只是自己做了個夢。一個樣貌和陳玄越完全不一樣,但是感覺非常像的人,在她的夢里出現過。
后來陳曦開始信佛了,她覺得還是佛祖最好。
一年后,她有了個男孩,已經是定陽候的丈夫很高興。
孩子滿三個月后,她抱著孩子回陳家探親。顧錦朝很為她高興,陳曦自己看著兒子幼嫩的臉,心里也很滿足。她再看到陳玄越的時候,猶豫了很久,想問他什么。
陳玄越被她叫住,就問她:“你有事嗎?”
“也不算是大事……”她吞吞吐吐的。
他嘆氣:“我還有事要立刻去做,你能說明白點嗎?”
她聽到女兒在次間里和顧錦朝說話,和玄靜爭著玩藤球,孩子們都很熱鬧,吵吵嚷嚷的。
陳玄越見她還不說話,想了想說:“你要是有什么要緊事,就跟母親說。讓她轉達給我吧!”
面前這張臉,和記憶里那張臉,兩張臉重疊,似乎很像,卻又有什么不一樣的地方。
陳曦突然又想明白了。
她只是笑了笑,“沒什么了,你走吧?!?
她轉身往回走,這次是不會再問了。
那就是個夢而已,她何必想太多了呢……
番外二:三爺(一)
陳彥允還記得自己初見江宛清的場景。
她穿著一件很素凈的白底紅梅短褙子,鵝黃色的綜裙,亭亭玉立地站在她母親身前,沉靜地答話。
當時陳夫人帶著他在江家做客,坐在花廳外遠遠看著堂屋里,笑著點頭:“你看這孩子,年紀輕輕就有這份鎮定,想必長大后也是相當聰明懂事的?!?
陳彥允那時候才十五歲,正要忙著會試了。想著大伯告訴他還要讀什么書,并沒有認真地母親說話。
陳夫人揮了揮手:“行了,我看你十足考得上的,難得出來一次,母親就是帶你散心的,別惦記那些事了!人家考到三四十都未必考得上呢。”
陳彥允那時候讀書勤勉,就笑了笑說:“兒子總要努力的?!?
江夫人和女兒說完了話,帶著她從堂屋里走出來。
兩家是世交,江夫人就沒有讓自己女兒避開。
江宛清隔得遠遠的,一眼就看到了陳彥允,他站在陳夫人身后,穿了一件藍色的直裰。他少年的時候還沒有后來好看,眉宇間卻相當柔和儒雅,皮膚又好,端端是如玉的樣子。
江宛清給陳夫人屈身行禮,站到了江夫人身后,十分的守禮。
江夫人跟女兒介紹說:“這位便是陳三少爺,名動北直隸的解元郎!”
陳彥允只是笑笑:“夫人過夸了。彥允一介書生而已,既無功名也無造詣,談不上名動的?!?
江宛清始終是垂首斂眉地聽著。
江夫人和陳夫人說話,就讓江宛清先下去了。
陳彥允想去找江平海借本宋刻孤本,江夫人就吩咐了一個下人引著他,慢慢地朝前院去。
他路過一叢棕竹邊,卻聽到里頭傳來女孩兒說話的聲音?!氨搪?,你看這木蘭花好不好?聞起來又沒有什么香味,咱們摘回去做了干花,放在屋子里好看?!?
又聽到丫頭的聲音:“三小姐,這樹看著也高,恐怕摘不到……”
那女孩兒安慰她說:“我在下頭看著你,不會有事的。”
陳彥允一思索就覺得有麻煩,以防萬一,他低聲吩咐身后的鄭嬤嬤過去看看。
他站在棕竹外面,問領路的小廝:“你們三小姐是哪位小姐?”
小廝答說:“是咱們嫡小姐。”
據他所知,江夫人只有一個女孩兒,就是剛才他看到的那個。怎么感覺這小姐還不成熟的樣子?
陳彥允剛想到這里,就聽到什么重物掉落的聲音。他幾步走過去,看到鄭嬤嬤已經在安慰嚇哭的小丫頭了。江宛清就站在旁邊,手里揪著一朵木蘭花,陪著她的另外兩個丫頭也才十三四,看到人摔下來都嚇傻了。江宛清看到陳彥允過來,連頭都沒有抬,她是有點不好意思。
陳彥允叫了鄭嬤嬤過來問話,鄭嬤嬤說:“……奴婢剛剛看了看,沒有什么問題,就是嚇著了。”
他才點點頭,笑著對江宛清說:“剛才江夫人還夸三小姐聰明得體,原來立刻就要現原形了。三小姐且要小心些,這可不能被你母親看到了。”
江宛清喃喃地說了聲謝謝,匆匆帶著丫頭下去了。
對于陳彥允來說,這件事卻不過是個小事。很快他就要參加會試了。
嘉靖三十八年二月,陳彥允中了貢士。三月殿試,圣上欽點了榜眼,又授了翰林院編修。
中狀元的是早就成名的袁仲儒。
陳彥允的名聲才是真的響亮起來,他還沒有定親,為他說親的人踏破了門檻。
陳夫人卻一個都沒答應,回頭跟陳老爺說:“我早瞧上了江家三小姐,模樣也乖巧。您要是同意,咱們就找媒人去說親!我看江夫人也有這個意思。”
陳老爺是相信陳夫人眼光的:“成家立業,老三也應該先成家,再去仕途上闖蕩。等老三娶了,老四、老六就接著說親了。你去做就是了。”
陳夫人聽了后很高興,去保定請了陳家一個相當有名望的姑婆去說親。
陳夫人又來問兒子的意見,陳彥允還能模糊想得起江宛清的模樣,也覺得沒什么不好,反正都要娶親的。陳夫人見兒子也不反對,更是高興。其實兒子反對也沒用,她連媒人都請過去說親了。他不同意也得同意,再說江家姑娘也沒有什么不好的,她從小看到大的,放心得很。
到了年底,江宛清就嫁了進來。
她心里是很期盼的,哪個姑娘不期盼著嫁人呢。更何況嫁的人還是陳彥允。
其實那天他和她說話,她就一直沒有忘記他。
嫁進來之后的日子,卻和她想的有點不一樣。最初的新鮮過去了,日子就顯得乏味起來,更何況陳彥允這個人在意更多的是他的仕途,并不是她。
直到后來她的孩子出生了。
江宛清的第一個孩子就是男孩,這顯然穩固了她在陳家的地位。不僅是她高興,周圍都是為她高興的。那孩子一出生就受到上上下下的寵愛。她還記得自己生孩子那天,陳彥允還在翰林院里,生了孩子之后家里忙成一團,陳夫人抱著孫子,就趕緊吩咐嬤嬤:“快讓人套馬,去告訴老三他當爹了!”
江宛清靠著迎枕,看到陳夫人懷里的孩子,不由得想起陳彥允應該是什么反應。
他晚上回來的時候,她正靠著床睡。家里多了個小家伙,動靜都不一樣了。聽到有嬰兒啼哭她就睜開眼,看到陳彥允正抱著孩子,抱得不好,孩子在哭,嬤嬤在旁邊指點他應該怎么抱,他有點手足無措。
她不禁笑了笑。
陳彥允回頭看到她在笑,就解釋說:“這小東西太軟,我怕傷到他……”
江宛清才知道他還有不會的事。
他學著怎么照看孩子,還學會了給孩子唱童兒歌,雖然沒什么調子,好在他的聲音低沉柔和,總是能把孩子哄睡。孩子半歲之前都和他很親近,看到他都要咯咯地笑。
孩子見風就長,四歲的時候就由他祖父領著讀書了。因為這件事陳彥允還和陳老爺有過矛盾,他覺得陳玄青跟著大伯讀書比較好,陳老爺卻始終不退讓,孩子就抱到了他那里。
做了翰林院侍讀學士之后,陳彥允就跟著時任吏部侍郎的張大人學習了。
夫妻之間漸漸更平淡了。有時候陳彥允在江宛清那里吃飯,兩個人半天都沒有話說。好在也習慣了沉默,他點著燭臺看書。她就著光做針線,或者是跟陳夫人學管家看賬。
除了大兒子外,兩個人也再沒有過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