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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堯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又怕紀吳氏真的就把這件事給否了。他站起身來,聲音緊緊的:“孫兒也沒有不喜歡她,您上次問我,我也是考慮過的……總之您就放心了,等過了四弟的喜宴,我即刻就來告訴您!”
他這次連告退都沒有,快步走出了西次間。
紀吳氏看著紀堯的背影,嘴角卻漸漸浮出笑容。
宋媽媽在一旁看著,也笑著道:“咱們二少爺,對表小姐也是有情誼的。平日里多守禮的人,這連告退都忘了。二少爺又向來在各大掌柜面前說一不二,什么都難不倒他,竟然也被您逼得啞口無言……還是太夫人高明。”
紀吳氏撫著手上一串菩提珠,慢慢說:“他就是這樣的性子,巴著他的東西不想要,什么東西不屬于他了,偏偏就開始喜歡得不得了。倒也不是我激他,他從小和錦朝一起長大,總是有情分的。我還有不知道的……明兒讓紀粲跟著紀堯去寶坻一次,總要幫著看他房里添置的東西。錦朝也隨著一起去吧。你下去挨個說一聲。”
宋媽媽應諾下去。
錦朝睡了一會兒起來,竟然看到槅扇外的天已經黑了,叫了青蒲進來問時辰,又說:“……怎么也不叫我……這都該過飯點了吧?”
采芙應道:“已經過戌時了,宋媽媽來了一次,見您睡著。就讓我們不要叫您起來。小廚房都備下吃食了,都是些您喜歡的,水碟肉、紅燒鱸魚、燒香菇還有拌嫩黃瓜絲……”
錦朝道:“我可吃不下這些,端一碗白粥即可。”采芙應諾出去。青蒲則伺候錦朝起床,幫她披了一件斗篷,跟她說宋媽媽傳的話:“您就在炕上坐著……奴婢跟您說一聲,宋媽媽過來說,要您明日陪四表少爺去寶坻……您整日在紀家呆著也不好,不如去寶坻轉轉。這還能陪四表少爺去參謀參謀,也是不錯的。”
錦朝聽說紀堯也要去,就明白紀吳氏的主意了。
錦朝有些哭笑不得,這是白費她老人家的力氣了。
或者她該和外祖母說一聲,總不能一直拖累著人家紀堯,他如今虛歲都十九了。
第二日一早,紀吳氏就親自過來叫錦朝起床。
錦朝看到紀吳氏拿起一支金步搖蝶戀花的簪子看,嚇得忙道:“外祖母,我正在守制呢!”
紀吳氏笑她:“急什么,像要吃了你似的!外祖母還能不知道你在守制……”把那只金步搖放下,又選了一對玉蓮瓣花給錦朝簪了,再配上牙白色菱花紋緞襖,石青色八幅月華裙,鵝黃色纏枝紋革帶,一只繡八吉紋綴藍紫流蘇的荷包。這樣打扮,顏色即淡雅又相宜,還在守制之內。
左看右看差不多了,紀吳氏才讓錦朝帶著青蒲出門。
紀堯、紀粲兩人都在等著她了,紀粲正低聲和紀堯說話,看到顧錦朝過來后便和她說:“……表妹來得正好,咱們去寶坻,還能在安松巷子喝咸豆漿呢!”
紀堯說他:“還敢去安松巷子呢,我記得祥源樓家的公子就是住在那里的。你那次和他斗雞,不是輸了三百多兩銀子嗎……”
紀粲小聲道:“你還說我呢,自己那次還不是隨著他壓了一百兩,我那錢倒是贏到你那兒去了……”
紀堯上次和紀粲去安松巷子看斗雞的場子,耐不住祥源樓公子攛掇,隨手跟他壓了一百兩。賠率一賠三,正好贏了三百兩。
明明也是賭博的事,紀堯卻眉一抬,一本正經地說紀粲:“我斗雞,那不過是要和祥源樓的公子處交情,你呢?是要和那只雞處交情嗎?”
顧錦朝在一旁看著,覺得這兩兄弟十分有意思。
紀粲則急得跳腳:“二哥,不帶你這樣作踐弟弟的!”
他又說不過紀堯,只能轉過頭先囑咐了錦朝:“……表妹可別說給祖母聽了。你要是幫我瞞下來,你那碗咸豆漿的錢我幫你付了!”
錦朝暗自發笑,一碗咸豆漿不過兩個銅板的事,倒是顯得他給了多大的好處是的。她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四表哥如此收買,錦朝怎么能和祖母說了。等新嫂嫂進門,我說給新嫂嫂聽去!”
紀粲瞪了她一眼:“……跟著二哥學得牙尖嘴利的,我倒說不過你們了!”氣得先上了馬車。
紀堯則讓小廝抬了轎凳過來,等顧錦朝上了馬車,他才上去。
馬車里面很寬松,還鋪著寶藍色繡纏枝紋的軟緞,掛著秋香色細布的簾子,布置得十分舒適。馬車駛出了紀家,一路朝著寶坻去。寶坻和三河相去不遠,再遠些就是武清了,和顧漪定親的杜家公子就是武清人。
寶坻是通州最繁華的一處地界,官道修得又寬又平整,兩旁林立著各種店鋪、廟宇和歇腳的茶寮。這是新皇剛登基的時候,街市上人流攢動。挑腳夫、叫賣的小販、穿著褐短衣的農夫,還有挎了竹籃的農婦,衣著樸素的小姑娘……
錦朝挑開一條縫隙看著外面。她上次來寶坻還是十二歲的時候。但那是前世的十二歲,如今是模糊不清了。她隱約記得這條道過去就是運河,運河十分繁榮,碼頭停靠著很多船只。卸貨的伙計、記賬的先生,人流來往多得數不清,而旁邊就是紀家最大的一個貨行。從船上卸下了的貨物,就進了這個貨行里。
那條拱形的石橋上,有賣剪刀的、賣面人兒的、賣卯榫籮筐兒的,還有一個做蔥糖的。
錦朝就和紀粲說話:“……我還記得小時候,四表哥偷偷帶我來寶坻,吃了一包蔥糖。”
紀粲想了想,就笑著說:“表妹這是記岔了,帶你來的可不是我,是二哥。那次你們一個下人都沒帶,就從家里溜出來。祖母聽說后就要急死了,派人到處找。等二哥帶你回去,祖母就哄著你睡下,二哥就被罰跪了兩天的祠堂。”
錦朝只記得有個孩子,牽著她一直走在橋上。兩個孩子熱熱鬧鬧的。但是究竟是誰,她卻一點都不記得了。她問紀堯:“二表哥,我還連累你被罰跪了?”
紀堯搖頭,笑了笑道:“是我帶你出去的,怎么會是你連累我呢。”
他一直記得這件事。
那是錦朝才五歲的時候,她長得白白嫩嫩的,又梳著丫髻,像觀音坐下的童子一樣可人。小錦朝聽身邊的丫頭說了蔥糖制作如何好玩,心里想極了,非要親自去看看。她那個時候跟著紀堯一起讀書,揪著紀堯的衣袖就不放手,非要逼著他帶自己去看。
紀堯被她說暈了頭,就只帶著她和錢袋,從偏門溜了出去。
他要帶她去看做蔥糖的手藝人,他信誓旦旦的。
紀堯那個時候也才七歲多,兩個孩子在通州亂轉,竟然也沒被人牙子給拐去了。走累了就坐在運河邊,看著船來來往往的,紀堯有點怕了,但是小錦朝還很開心,她覺得很新奇,一點都不怕。
紀堯在橋上找到了賣蔥糖的手藝人,他們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熬糖漿,拉糖絲,切糖塊。紀堯買了一包給小錦朝,她吃了,覺得特別好,一塊都沒有給他。
紀堯帶著她一邊往家里走,一邊問她究竟是什么味道。小錦朝吃完了最后一塊,連話都沒跟紀堯說。
兩人回到紀家后,才發現家里面已經亂成一片了,到處找他們。紀吳氏沉著臉哄了小錦朝回去睡覺,然后親自拿過藤條抽了紀堯一頓,趕他去祠堂罰跪。紀堯一直跪得很委屈,他不是想出去的那個,他還不是吃糖的那個,但他就是被打、被罰跪的那個。他在祠堂里跪了小半天,卻倔強得一滴眼淚都沒掉。
紀堯那個時候就開始不喜歡顧錦朝了,他覺得這個表妹又霸道又討人厭。
如今再想兒時的事,他倒是不討厭顧錦朝了。他從來沒做過這么大膽的事,帶著顧錦朝從紀家里溜出來,他似乎還能記得,兩個孩子手牽著手,晃晃悠悠走在橋上的場景。
第一百三十八章
紀眉
紀家的馬車前頭會掛鏤空的銀香球,行人看到會遠遠避開。走過了運河馬車再一轉彎,沿著青石道往上去,就是店鋪聚集的古蘭坊。
看到紀家的馬車前來,早有紀家酒樓的大管事出來迎接,請三人進了二樓雅座,隨即就有伙計端了一壺松子杏仁泡茶上來,另擺了蜜糕、干落花生、酥魚、蟹黃蒸包等茶點。雖說錦朝是陪紀粲過來,但實則她最多能坐在這兒,看看窗外的景色而已。就是想去看看,那也必定是一大幫婆子侍衛圍擁著,十分不便。
三人出門都還沒有進早膳,剛好能吃個茶點。
大掌柜又要和紀堯說事,兩人就站在一盆美人松后面,紀堯背著手站得筆直,凝神細聽,又吩咐大掌柜說:“……都是要進入臘月的時候了,材料多備些也是應當,再加上府里的筵席,魚唇、鮑魚類的東西不能缺了。你擬定了單子,明日就給我看……”
大掌柜十分恭敬地應諾下去,不一會兒卻有個小伙計上來:“東家二少爺,三少爺正在外頭聚山居看東西,聽說你們在這兒,讓我過來說一聲,他們隨后就過來!”
錦朝記得上次看到紀昀的時候,他們正要去拜訪一個國子監的學正。
紀粲跟她說:“……確實是去拜訪張先生回來。也不知怎么用了這么久,都兩個多月了,我看紀昀就是去打秋風了!一會兒等他上來,你可以好好嘲笑他一番。”
紀堯卻有些猶豫,和紀昀一起的可還有兩個世家公子呢,顧錦朝似乎要回避一下。
還沒等到他說什么,那邊紀昀一行人就上樓了。
三人就帶了幾個書童,風塵仆仆的。
“接到祖母的信,我就趕回來了。”紀昀笑著道,“怎么能錯過你結親呢。剛好看到聚山居有幾塊新的硯臺,我去挑了一塊做你的賀禮……”
紀粲氣得瞪大眼:“你要不要臉啊!”聚山居是他名下的書齋,紀家的幾個少爺,在那兒買東西從來都不付錢,一向是記賬,記賬。從來沒有人還過他一筆銀子。
隨后上來的安松淮卻笑了:“……都是要成親的人了,還對兄長這么不客氣啊。”
紀粲紅了臉。“那他也得把欠我的銀子還上才行啊……”
安松淮目光卻落在顧錦朝身上,眼看著她坐在窗邊,端著茶杯安安靜靜地喝茶,眼睛還看著窗外樓下人來人往的古蘭坊,茶杯升騰的水霧氤氳,她垂著細長的眼睫毛,臉如瑩玉一樣水嫩。
紀昀和他說了句話:“……這位就是我二哥。”安松淮跟他說過,想見見紀堯。
安松淮這才回過神,暗罵自己一聲。人家姑娘不說話,那就是要避嫌的意思。他怎么還看人家。
他隨后和紀堯見了禮,“……上次來也沒見一面,倒是可惜了。”紀堯在世家公子里很出名,他十二歲的時候就跟徽州商行的大掌柜對賬,筆筆流利清楚,心算得比旁邊撥珠子的賬房還快。那時候徽州商行的大掌柜都被他逼得冷汗直冒。
安松淮雖是舉人,但他卻對士農工商那一套嗤之以鼻。在他看來,紀堯這樣的才是真正的聰明人。那個北直隸經魁的陳玄青,不過是會讀書的腐木頭罷了!
紀昀正想說陳玄青。
“……不是跟在咱們后頭嗎?怎么一轉眼就不見了。”
安松淮收斂心神,管著自己不再看向窗邊。微笑著說,“說他穿得太寒磣了,他還不聽。這不,剛才咱們陳七公子進門的時候,就被樓下的伙計攔下來了,以為是從哪個旮旯來的窮秀才。”
紀昀哭笑不得:“……你看到都不幫幫他!”正要下去帶人上來,就聽到陳玄青說話的聲音,“我這身衣裳還是張先生所賜,哪里寒磣了。”
聲音一貫的平淡溫和。
顧錦朝嘆了口氣,這不想見的怎么一個接一個的上門。偏偏還不能避開。
陳玄青的布鞋踩在樓梯上,又輕又快,等他上來了眾人才看見。他穿了一件青布棉袍,用木簪子結髻,顯得十分樸素。身后連個書童都沒跟,人長得高又清瘦,看著果然像個寒門秀才。
紀堯得知這就是大名鼎鼎的陳家七公子,陳三爺的嫡長子,也仔細打量了一番。陳玄青雖說穿得不起眼,但是他氣質如遠山溫潤,人長得十分俊秀。這種氣度也不凡,像是沒經過世俗的書香世家少爺。
陳玄青笑著和紀堯見了禮,目光一轉卻看到旁邊喝茶的顧錦朝,笑容就是一滯。
他抿了抿唇,覺得自己根本就不該上來。
紀堯卻請了幾個人落座,安松淮就說起這幾月的事情。那張學正的家可不是好找的,人家可沒有住在什么胡同巷子里,而是通州漷縣的一座山上。山路陡峭難行,四周又是荒無人家的,山頂倒是有個香火不旺的小寺廟,張學正的居所就靠著這個小寺廟。
他們拜了陳三爺的名帖,學正就十分熱情地招待了他們,聽說陳玄青是北直隸的經魁,還要拉著他講時文。廣義本就是國子監課程里最深奧的一門,張先生一邊給他們開席講課,或是帶他們去群山深處游歷,風餐露宿的。他和紀昀好歹是帶了書童去的,陳玄青卻孑然一身,連衣裳破了都要向張先生借。
這才成了現在這副窮秀才的樣子。
幾人說過話,陳玄青就開口道:“不如去樓下看看古蘭坊市的東西,我見街上都擺出過年用的燈籠和炮仗,十分熱鬧的樣子……”
紀粲就說:“這有什么好看的,等元宵的時候你到古蘭坊市來,那個燈會才熱鬧呢。”
紀粲見顧錦朝一直不說話,就沖她笑:“表妹,你說是不是?”
陳玄青是想避開顧錦朝的,紀粲這么一說,他反倒不好開口了。
錦朝本來是眼觀鼻鼻觀心的,聽到紀粲說起,想了想就說道:“我還是小時候常來,現在都不太記得了。不過燈的樣式是最多的,路上擺著蟾蜍燈、芙蓉燈、繡球燈、雪花燈。再大一些的,還有師婆燈摔羽扇降邪神、劉海燈背金蟾戲吞至寶、青獅燈馱無價奇珍,都是十分精致的……”
錦朝慢慢地說著,她手指摩挲這茶杯杯沿。安松淮聽得十分認真,還要和顧錦朝說話:“雖說都是好看的……不過我最喜歡青獅托燈,小時候還得過一個,掛在院子里點了一個月呢。”
紀堯看了安松淮一眼。安松淮和顧錦朝說話的神情十分認真,語氣卻有些小心翼翼的。
他覺得有些奇怪,這個安松淮……好像十分在意顧錦朝一樣。
既然遇到了紀昀三人,他們也就沒有多耽擱時間,買好東西之后就回了紀家。
紀昀等人先去給紀吳氏請安,正好碰上剛從薊州回來的紀眉。紀眉是紀家大爺的長女,如今已是嫁做人婦,生兒育女了。
紀吳氏笑著說紀昀幾人:“……瞧瞧你們幾個,看著跟討飯的叫花子一樣,下去捯飭好了再過來。”
讓宋媽媽給陳玄青、安松淮兩人安排了西跨院的廂房長住,等吃過了喜宴才回去。
顧錦朝則在一旁打量著紀眉,她穿著件青織金妝花褙子,梳著光滑的圓髻,髻上簪著一點油金簪、珠子箍,耳上戴著一對青寶石的耳墜,長得和大舅母有幾分相似。誼哥兒在一旁扯著她的手指玩,他看上去比淳哥兒還要小些,胖乎乎的。
紀吳氏和紀眉說了她姑母逝世的事,紀眉十分唏噓,拉著錦朝的手道:“……姑母那樣溫和的人,竟這么早去了……表妹這是不容易的,以后有什么難的,也盡管和我說了。”
紀眉是大舅母宋氏帶大的,一向是十分懂禮的人。
錦朝對紀眉的印象并不深刻,只依稀記得這個表姐常喜歡給自己東西吃,每次都是笑瞇瞇的,人十分不錯。她那個時候不領情,還覺得大表姐搶了外祖母的疼愛,把她送的兔兒臥剪碎了扔到火盆里。紀眉剛進門就看到燒余的一點兔兒臥的毛,卻從沒說過她半句。
她就說道:“大表姐不用擔心,錦朝倒沒什么為難的……我看誼哥兒長得好,不知是多大了?”
紀吳氏就讓婆子抱誼哥兒過來,誼哥兒茫然地看著紀吳氏,又回過頭怯生生地喊紀眉‘娘親’,紀眉就朝他笑笑以示安慰。
紀吳氏就和錦朝說:“誼哥兒只比淳哥兒小兩個月……還是他出生的時候我才抱過,如今卻是抱不動了!”說著就把誼哥兒放在她和錦朝之間,跟誼哥兒說,“快讓你姑母抱抱。”誼哥兒咬著手指,又回頭看著紀眉叫‘娘親’,樣子仍然是怯生生的惹人疼,卻遲疑著不敢動。
紀眉就說:“誼哥兒要是不聽話,晚上就沒有琥珀糖吃。”
誼哥兒聽了這句話,才委屈地伸手道:“……姑母抱抱。”大家都被他逗得笑起來。
錦朝笑著抱過他。
不知怎么的,她卻隱約想起來……誼哥兒最后,好像是沒有活過五歲的。
第一百三十九章
認了
錦朝又看了誼哥兒一眼。孩子面色紅潤,不停地在她懷里扭來扭去。
這孩子如此活潑,怎么會不到五歲就死了呢……
紀眉怕她抱著孩子辛苦,伸手接了過去。紀吳氏讓錦朝陪著紀眉去拜見大舅母和二舅母,她剛回來不久,還沒有去拜見過長輩。“……正好你也看看你三弟的孩子淳哥兒,如今長得可好了。”
紀眉應諾,隨即笑著攜了錦朝的手,身后跟著捧禮盒的丫頭,一群人簇擁著去了西跨院。
宋氏正在和劉氏說隨禮的事,外頭就有丫頭來稟了,說大小姐回來了,表小姐正陪著過來。
宋氏喜不自禁:“快讓大小姐進來!”
自己唯一的女孩兒,她已經有一年多沒見過了。薊州本來就遠,何況紀眉在夫家還要主中饋,養育幼子,怎么能得空回來呢。她正是想得不得了的時候。
紀眉進門后和宋氏相擁而泣,好一會兒后宋氏才破涕為笑:“都是做母親的人了,怎么還愛哭起來了!”讓紀眉和劉氏見禮,丫頭們又抬了繡墩過來。
顧錦朝和劉氏說了幾句話,就端著茶喝起來。宋氏和紀眉說得熱切,劉氏難免就被冷落了,就幫淳哥兒整理著他一個大匣子裝的玩具,一邊小聲地和他說話。
誼哥兒正被紀眉抱在懷里,宋氏逗弄著孩子說笑,還要吩咐劉氏一句:“……老二媳婦,快叫吳嬤嬤一聲,把我庫房里一對嬰戲蓮紋的金腳鐲拿過來!”
劉氏畢竟是媳婦子,應諾后放下了手中的孩子玩意兒出去。
淳哥兒沒有人說話了,就忽閃著大眼睛,瞧著錦朝的手。
他三步并兩步,從炕的一端爬過來。
顧錦朝被他嚇了一跳,她覺得這孩子膽子一點都不小,而且十分聰明。紀安淳扯了她的袖子就道:“錦朝姑姑,淳哥兒想要你的鐲子玩。”
宋氏被紀安淳的話嚇了一跳,忙對錦朝說:“朝姐兒可別理會他,這孩子慣見著這么好玩的,都是想要的。”讓旁邊照顧他的嬤嬤把孩子抱到一邊去玩。
顧錦朝今天戴了一只纏絲銀鐲子,三絡銀絲交織纏繞,十分精致。錦朝自然也不介意這一只鐲子,便笑笑:“給淳哥兒玩會兒也是無妨的,舅母別怪淳哥兒,孩子還小,正是什么都喜歡的時候。”
淳哥兒拿到她的銀鐲子了,轉身往回爬去。宋氏就和錦朝說話:“……虧你不嫌棄他!”錦朝覺得淳哥兒的性格十分獨特,好像喜歡什么,眼里就瞧著這樣東西一樣。
等她又端起茶杯喝茶了。淳哥兒卻拖著他一個裝玩具的大匣子,哼哧哼哧地到錦朝面前來。錦朝正詫異呢,他就打開自己的匣子,十分大方地道:“錦朝姑姑,我有可多的寶貝了……你選吧。”
紀眉笑著道:“三哥的孩子還是個懂規矩的,知道要回禮呢!”
錦朝看著他滿滿一箱子,苦笑道:“淳哥兒的東西,姑姑就不要了。你都收著吧。”
紀安淳想了會兒,撅著屁股在他的箱子里翻來翻去。他喜歡的一匹小木馬、一只布老虎,一塊巴掌長的小劍。他猶豫了好久,最后選了一顆畫著關公像的木珠送給錦朝。
“……是我從過年的燈籠上挖下來的。”他把木珠塞到錦朝手里,很鄭重地道,“送你了。”
宋氏和紀眉都笑起來。誼哥兒從紀眉的懷里探出頭,不明白大家在笑什么,卻也跟著笑起來。
顧錦朝就不再推辭,把淳哥兒回禮的東西收進衣袖里。也很鄭重地說:“姑姑覺得很好看……那姑姑那只鐲子就送給淳哥兒了。”紀安淳聽了就笑起來,又哼哧哼哧地把他的玩具匣子推回去了。
等晚上紀堯來給宋氏請安的時候,就看到紀安淳在玩一只銀鐲子。
他想起早上的時候,顧錦朝手上也有這樣一只鐲子,便問宋氏紀安淳手上的鐲子哪兒來的。
宋氏就把紀安淳要鐲子的事說了一遍,“……你們哥幾個,都不如淳哥兒膽子大呢。小小年紀,一副小大人的樣子。”
紀堯卻笑了笑。顧錦朝竟然會把鐲子撥下來給孩子玩,她的性子倒真是柔和多了。
宋氏嘆了口氣,說起紀眉的孩子:“倒是你長姐的誼哥兒,雖說長得好,卻十分怕人……”
紀堯也看過了誼哥兒,是不如淳哥兒聰明。他就說起紀眉今天下午來找他的事。
紀眉說想在薊州開一家香露鋪子,想問問他開香露鋪子有沒有什么注意的。
“我看長姐一點都不懂香露,卻著急著開鋪子。說不定是手頭緊了,才想開鋪子賺錢。她畢竟是我長姐,我也不好說什么……但您卻要勸她幾句,香露鋪子如今大多都開,能開好的有幾個?她以為制得好了買的人便多,卻不知最要緊的還是多結識世家貴族,擴展人脈才行……”
香露畢竟不是一般人家用得起的,紀眉的初衷是好的,但想得太簡單了。
宋氏難免覺得心中發冷:“眉姐兒嫁的時候,可是一百五十擔實實的嫁妝!……怎么會手頭吃緊呢。”紀眉嫁的是薊州于家的嫡子,于家原先做過薊州的都轉運鹽使同知,十分富庶。當初來求取紀眉時也十分有誠意。又想到剛才紀眉說話時,隱隱透著對婆婆的敬畏,更讓她難受了。
宋氏點點頭,讓紀堯先回去:“我會和你長姐說清楚的。”
女兒是嫁出去的,過什么樣的日子是夫家說了算,只要不是太過分,哪有她插手的余地。
紀堯也是知道這個道理的,他想了想說:“如果長姐非要開鋪子,倒不如開個貨行,替紀家轉貨就是。不用投入太多銀錢,只需招得人手就夠了。”這樣下來,就是紀家在接濟她。
宋氏點頭應了。
紀堯最后看了一眼紀安淳手上的鐲子,離開了宋氏的院子。
紀堯走在青石甬道上,看著不遠處的東跨院。棲東泮有一株落葉的槐樹,是顧錦朝小的時候種的。
他卻不知怎么想起了紀吳氏說的話。如果他不愿意娶顧錦朝,那她總還是可以嫁給寒門秀才,或是世家庶子的。但是誰就能料到,她嫁得是個什么樣的人呢?這個于家的嫡子,還是紀家精挑細選的呢,最后還不是沒有善待紀眉。紀眉好面子,在娘家人面前都不好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