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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錦朝突然想起剛才宋姨娘給他擦眉毛上的白霜,輕聲說:“父親,要贏得過別人,便不要讓別人知道自己有什么底牌。”
父親就皺了皺眉:“你要贏得過誰?還什么底牌不底牌的,難道有誰會害你不成?”
錦朝笑了笑,就不再說話了。
次日她去給母親請安,那兩株人參已經送到了,徐媽媽熬了濃濃的人參烏雞喂給母親喝。
錦朝接過青釉菱紋的小碗親自喂母親,那次犯病之后母親的精神一直不太好,怏怏地靠在大迎枕上,聽著錦朝慢慢跟她說話。喝完湯之后,她又替母親捶腿,怕她長時間不動腿會不舒服。
紀氏跟她說:“昨日你弟弟來陪了我一天,我跟他說起你……那孩子也不知怎么的,竟然和你一點都不親。你十二回外祖母家的時候,帶他一起回去看看吧,他也少去他外祖母家里住……”
錦朝點點頭,顧錦榮不喜歡她這事她也知道。再怎么說,顧瀾跟他灌輸這個觀念也有十多年了,一時半會兒改不過來。她恐怕也要想些辦法讓顧錦榮和顧瀾生疏一些,現在母親的病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再次發作,要是顧錦榮還事事都聽顧瀾的……恐怕日后會很艱難。
紀氏輕喘了口氣,慢慢說:“你還記得你二舅嗎?”
錦朝笑了笑:“當然記得,二舅喜歡養蛐蛐和鳥,還送過我一對畫眉鳥……”
外祖母只生了大舅和母親,二舅是庶子,因而過得十分清閑,喜歡侍弄花草,也喜歡養些鳥和魚。
紀氏道:“你二舅有一房姨娘,叫云錦,原先是他通房,你二舅媽嫁過去之后才抬起來的。云湘是云錦的妹妹,兩人長得很相似……你父親當年十分喜歡云湘。”
錦朝不知母親為何突然提起二舅的姨娘,疑惑地看著她,紀氏的神色卻很平淡:“云湘應該有兩個姐姐,還有一個早年放出府了,嫁了一個縣丞的兒子做妾。云湘當時去看過她,她生了一個女兒……”
錦朝突然預感到母親要說什么,她握住了母親的手,緊緊地看著她:“母親……”
紀氏繼續道:“那個孩子,今年該有十五了,和你一般大。”她說著自己卻已經忍不住了,聲音抽緊,漸漸的弱下來,眼眶已經通紅,“你去找云姨娘問問,那個孩子出嫁沒有……”
錦朝卻又安靜下來,她怔怔地看著窗外枝椏的影子投在黑漆的小幾面上,爐里煙直直上升,慢慢都散開了。這屋子里陰沉沉的……沒有點爐火,干冷的屋檐擋住了陽光,母親的臉上只有一片淡淡的陰影。
她想了想,輕聲問:“墨雪姑娘,是不是把祖家發生的事都告訴您了?”
紀氏輕點了頭,如果不是這事,她恐怕還下不定決心……她竟然不知道,顧瀾的膽子都這么大了,雖然她的錦朝也不是好欺負的,但是看著聽墨雪說當日的場景,她心中卻又忍不住抽痛……哪個母親見得自己女兒這么被欺負。如果不是宋姨娘,顧瀾敢這么對她嗎?
顧德昭寵愛宋姨娘,她也知道。只是這么多年過去了,兩人之間早沒了當年的感情,留不住的終歸留不住,當初顧德昭一心為了娶她離開祖家,后來抬姨娘納小妾還不是一個接一個的,她早就已經不在意了。
……但是,宋姨娘要是敢仗著寵愛來害她女兒,那卻是萬萬不能忍的!
明知道母親同意這件事,她應該高興才對。但是顧錦朝卻實在高興不起來,母親為什么同意了,她心里比誰都清楚,如果不是為了她和弟弟,她怎么可能同意。
她繼續替母親揉著腿,輕聲道:“母親,您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做的。”
第二十五章
紀家
錦朝找了羅永平過來,吩咐他準備給外祖母的東西:“……要幾匹顏色莊重的素緞織布,是清居閣的最好。還有幾整盒的松仁粽子糖、琥珀糖、蔥糖,另外還要準備一把長命金鎖……”三表哥的嫡子也快滿一歲了,正好送給孩子做見面禮。
羅永平應下來,一天之后置辦的東西就到了,都裝在紅漆梨花木的盒子里,十分精致。
顧錦榮卻不太愿意和她一起回去,和紀氏說:“……我還有功課沒做,先生說描摹狀物,要寫一篇與格物致知論相同觀點的文章……”
錦朝正在旁邊,頭也不抬地問他:“是八股制藝嗎?”
顧錦榮緊抿著嘴唇,方才點了點頭。
錦朝便說:“你才十一歲,周先生就已經讓你寫八股了?你通讀四書了嗎?”
顧錦榮一時沒話說了,這不過是他找的由頭,他現在可還不能寫八股制藝的!沒想到顧錦朝還真的懂這些,見顧錦榮不再說話,紀氏就暗嘆了口氣。
顧錦榮也沒辦法,讓清修幫他收拾了箱籠,跟著顧錦朝坐上另一輛青帷馬車嘚嘚地往紀家去。
紀家所在的通州三河縣與適安路程較遠,錦朝只帶了青蒲和采芙,父親派了一大幫的護院婆子跟著他們,一行人浩浩蕩蕩到了通州地界,外祖母早派了人在官道上等著他們。
錦朝早就給了外祖母書信說要回來,看到連外祖母貼身的管家都派到這兒等著迎他們過去,錦朝也只能無奈笑笑,外祖母還是寵愛她的。
顧錦榮似乎與她賭氣,這一路都沒有和她說過話,錦朝也想不起又在哪里得罪了這位小祖宗,心想怕是私底下顧瀾跟他說了不少話,也就不想理他。她挑開青色螺紋細布簾看窗外,通州為京杭大運河的最北端,沿著京杭大運河的寶坻商號眾多,非常繁榮。三河縣也有寬大河流,浩浩蕩蕩,碼頭旁邊停靠著船塢。
要是走到郊外,還能看到打漁人家,屋檐下掛著臘魚。大雪堆積著,農家草房也貼了紅紅的對聯,孩子在田地間跑來跑去,這些全是她所熟悉的景象。
錦朝看得眼眶一熱,前世嫁進陳家之后,她再也沒有來過三河縣。
她想起了自己的外祖母。
外祖母與母親柔和的性格不同,她掌管紀家之大小事宜。
紀家在通州是有名的富庶,雖然在朝為官的族中人并不多,也無高官位之人。但是紀家有貫通江南與北直隸商運的商號,又有通州諸縣多處田產、地產。當年外祖父年輕時突發疾病死亡,外祖母成為未亡人,亦將紀家管理得有聲有色。
雖說士農工商,尊卑有別。但是像紀家這種大戶,在燕京還是有很大名聲,官吏之家也常與之往來。
在錦朝眼中,外祖母不同于一般的長輩,她不喜歡女子被拘在閨閣中,也并不要求紀家女子學習女德。她對錦朝更是十分寵溺,由于外祖母的影響,錦朝幼時一直比別的女子更自由。
她甚至還能在丫鬟陪同下去田莊里玩兒,到田里捉蝴蝶。
回去的時候滿手都是泥巴,外祖母坐在燈旁挑了燈花看書,笑著讓一旁的宋媽媽幫她擦手,又抱了她在膝頭上教她認字,若是認出一個字,就獎勵一塊綠豆糕。錦朝調皮不肯認字,賴在外祖母懷里要和她講今天又做了什么,誰又惹了她不高興。
講著講著就累了,就在外祖母懷里睡著了。
“……表小姐、表少爺,可以下來了。”車外傳來隨行管家的聲音。
又有下人抬了轎凳過來,讓錦朝踩著下車來。顧錦朝舉目看去,這是紀家內院的一處院子,叫卿碧閣,種了滿園簌簌的竹林,又用太湖石堆積了假山。他們竟然直接過了垂花門到內院了……
旁邊一個容貌清秀的女子立刻迎了上來,拉住她的手笑道:“朝姐兒也終于到了,這下祖母可該高興了。”她穿著絳紅色緙絲褙子,淡紅的月華裙,看起來十分清嫩。錦朝這才認出來,是她的三表嫂劉氏。
三表哥取了劉氏為妻,劉氏是江南人,祖上出過幾門進士,也是個顯赫家族。
錦朝行了禮,拉顧錦榮過來:“這位是三表嫂。”
顧錦榮并不太想理人,不過看劉氏滿面淡笑,十分溫和,也才不情不愿地喊了聲。
錦朝都想嘆氣了,放開顧錦榮的衣袖不再理他,挽了劉氏的手邊走邊說話:“三表嫂竟然還親自過來接我們……我算著淳哥兒也快周歲了,不知道長胖沒有,可要抓周了?”
劉氏兩年前才嫁過來,一年就生了嫡子,也是有福氣的。笑著拍拍顧錦朝的手:“不麻煩,要不是外祖母正在幫你布置院子,恐怕還要親自過來呢。你也是來得巧,淳哥兒兩日后就周歲了,現在長得白白胖胖的,好動得很。”
錦朝道:“男孩好動才好!”又道,“外祖母在幫我布置院子?”
劉氏點點頭:“你原來住的棲東泮,祖母早幾天聽說你要來就叫人整理了,又讓花匠從暖房里搬四季海棠出來,布置得花團錦簇的,十分好看。我也正要帶你去棲東泮看看……”
錦朝哭笑不得,這四季海棠開花受不得寒,從花房里搬出來,不幾日就凍壞了。
棲東泮臨近外祖母的住處,兩個院子還有回廊連結,只隔了一小片湖。她五歲之后就住在棲東泮,卻常常賴在外祖母的院子里吃住,不肯回去。她走到院子外面,發現自己小時候種的那棵槐樹還在。
落葉后的槐樹枝干清瘦,枝椏交錯,勁如銅鐵。
門口站著幾個剛留頭的小丫頭,給她們行禮。走進棲東泮之中,院子里正熱鬧著,一大群人圍擁著一個穿檀色素緞褙子的人,一旁穿大紅色遍地金的妝花緞衣的婦人正扶著她的手。
錦朝不由得紅了眼眶。
外祖母的聲音很平和:“抄手游廊那邊不要放花盆,朝姐兒喜歡站在那兒看湖水……”
“祖母,朝姐兒來了。”大表嫂含笑喊了一聲。
外祖母轉過頭,還是錦朝記憶中的樣子,端正的臉,看起來十分嚴肅,甚至會給人嚴厲的感覺。錦朝似乎又想起那年清明陰沉,她一個人跪在外祖母墳前哭,紙錢的灰燼飄得滿天都是的場景。
外祖母的娘家是揚州吳家,祖上出過好幾任都轉運鹽史,富庶一方。
“朝姐兒!”外祖母向她走過來,臉上帶著微笑,腳步甚至有些快,“外祖母大半年沒看到你,怎么又長高了……”她摸了摸錦朝的頭發,卻發現她眼眶紅紅的,也不說話,笑著問她,“怎么,我的朝姐兒看外祖母還看傻了不成,是不是這一路太累了?”
和母親說一樣的話。
顧錦朝吸了口氣,笑著回答外祖母:“我只是太想您了!”
顧錦榮站在她身后,也向紀吳氏問安。紀吳氏看著他不住點頭:“榮哥兒長得真快!樣子像你父親,性子也比以前沉穩了。”紀吳氏笑著說,“你小的時候,每次見到我都會被嚇哭……”
顧錦榮笑了笑,他當然不記得這些事了。
紀吳氏又叫那婦人過來,三十多的年紀,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拉著顧錦朝的手:“我們朝姐兒倒是越長越漂亮了!”是大舅母,母親唯一一個嫡親兄弟的妻子,娘家是有名的茶葉大戶安香宋家。
紀吳氏今年已經六十多了,身體還是很好,走路平穩。要是有人第一次見她,肯定是以為她是個非常嚴厲的人,其實外祖母待孩子都是十分慈愛的。錦朝拉著她的手,外祖母早年剛管紀家的時候,事事親力親為,還常下田莊地頭,這一雙手磨得十分粗糙,但是卻令她格外安心。
紀吳氏吩咐一旁的管家準備錦朝愛吃的菜:“……把上次二爺去蘇州帶回來的四鰓鱸清蒸了,再從地窖取黃芽菜,做醋摟黃芽菜。還有紅燒兔頭、冬筍火腿、炙蛤蜊、燒鹿肉……”她垂首細想,又說,“加一盞雪蓮燉乳鴿。”
錦朝忙拉住她的手:“外祖母,太多了些!”光是那道四鰓鱸就夠費心的了。
紀吳氏笑笑:“你難得來!都是些你喜歡吃的。”又轉頭問錦榮,“還不知道我們榮哥兒喜歡吃什么?你姐姐喜歡吃清蒸四鰓鱸,二舅每次去蘇州總要帶一些回來。”
顧錦榮道:“我并沒有特別喜好的……”心里卻微微一動,他也喜歡吃鱸魚……
紀吳氏帶著錦朝先看了棲東泮,還是她原先在這兒住的布置,只是多加了些青釉花瓶,放了許多的臘梅,院子里也遍植海棠,一簇簇淡紅的花映襯著積雪,十分漂亮奪目。內室里加了黑漆美人榻,鋪上藍色雜寶卷云暗緞的靠墊,用金絲織了流蘇。
錦朝看著這些一時沉默。她想起后來曾經有人問過她,問她恨不恨自己的外祖母。
如果不是外祖母這樣嬌寵的養著她,不替她的將來考慮,她又怎么會是后來那個性子?
第二十六章
商議
紀吳氏寵她,闔府皆知。
小時候她在二表哥的書房里玩,看上了一塊他最喜歡的端硯,非要搬回去,二表哥凡事都是讓著她的,這塊端硯卻不肯相讓。她轉頭就說給紀吳氏聽,紀吳氏聽后二話不說,讓二表哥把端硯送到她書房里,又吩咐下人在庫房里找了兩塊好的端硯送過去。
那塊端硯原本是二表哥開蒙的先生送的,他視若珍寶,那天他一個人在書房里對著一叢叢碧竹站了很久,靜默不語。錦朝倒并不是很喜歡那塊硯臺,她只是喜歡上面雕刻的梅花鹿,玩兒了沒幾天就扔到了書房角落里發霉,后來再也找不到了。
此事之后,紀家的丫頭婆子也看明白了,連紀家嫡子都不能和錦朝相爭,整個紀家,還有誰能比顧錦朝能得太夫人寵愛的!她更是被下面的這些人慣得不成樣子了。
看過了棲東泮,一大群人又圍擁著紀吳氏到了外院的涉仙樓,這是紀吳氏回見各處商號掌柜和田莊管事的地方,大舅等人早就等在此處了。紀家只有一個嫡子,一個庶子,錦朝還有兩個早已出嫁的姨母,不過兩人都嫁得遠,幾年不能回燕京一趟。
大舅和大舅母育有一子,一個通房生的庶長子年幼時就死了,嫡長子便是二表哥紀堯、庶子是三表哥紀昀,他的妾室所生一女已經出嫁。二舅與二舅母生了四表哥,紀粲,還有兩個未出嫁的女兒都是妾室所出。云姨娘并沒有生育一子半女的,在紀家的地位并不高。
錦朝此時也正好把自己帶來的東西拿出來,各房的禮物,給自己大侄子的長命金鎖,還有給外祖母帶的糖盒。外祖母見她拿出好幾盒黑漆盒子的糖,便笑她:“還記得我還吃糖,竟然帶了這么多,我人老了,可是吃不了的!”
錦朝笑瞇瞇地挽著她的手道:“您怎么會老了,頭發還是烏黑油亮的,精神比我都好呢!”
顧錦榮也一一給兩位舅舅以及表兄行禮。
紀堯是紀家的嫡長子,身著月牙白細布直裰,發上簪玉簫簪,面容俊秀,身材高大。
紀吳氏和錦朝說紀堯:“……如今在和我學管家,倒是學得快,寶坻那間酒樓給他經營,生意紅紅火火的,還弄了不少招牌菜,你要是想去試試,便讓他帶你去!”
紀堯淡笑向她拱手:“許久不見表妹了。”
顧錦朝也朝他一笑,心中卻又詫異,在她的印象中,一直覺得二表哥的愛好是讀書,而不是從商。他身上有種讀書人溫潤從容的氣質。不過他是紀家的嫡長子,也容不得他挑自己喜歡什么。
大舅身材高大,面容沉穩,如今已是四十多了。問起顧錦榮的功課。
顧錦榮答:“……沒有在國子監進學,而是在七方胡同與周先生學習。已經講完了《大學》和《中庸》,現在正在授課《論語》。”說到讀書舉業的事情,顧錦榮便慎重了很多,畢竟大舅是中過舉的,他三年后也要參加秋闈,心中卻沒有幾層把握。
大舅便點點頭,道:“你年紀尚小,一次不中也沒有什么。你三表哥倒是在國子監做蔭監……”
大舅母笑道:“如今可是舉監了!”
那就是過了鄉試中舉了!錦朝聽著心中也很高興,她只依稀記得紀昀是中過舉的,后來還參加了殿試,卻沒有擢庶吉士,也就算了。但是具體是什么時間卻記不太清楚,沒想到是這么早。
站在一旁的紀昀卻只是笑了笑,他為人十分沉穩。
顧錦榮恭喜道:“還沒有聽三表哥說過!少年舉人,確實十分不容易!”
他自己讀書,當然知道要中舉有多么不容易,何況紀昀還不到二十歲。
四表哥紀粲也笑瞇瞇地道:“我過鄉試是指望不上了,家里讀書舉業也就看三哥了。人家考中了都是歡天喜地,到處宣揚的,三哥倒是奇怪了,現在連門都不愿意出了。”
錦朝也覺得高興,不管三表哥日后能不能中進士,紀家多個舉人也是好的。便拉著外祖母的手問她:“您怎么也沒有來信告訴我?”
外祖母笑笑:“今年秋闈剛中,我本想著過完年才和你們說的……”
紀吳氏也十分高興,紀家多少年沒出過一個在讀書上有天賦的人了。要是以后紀昀能夠過會試參加殿試,中了進士,那么紀家的榮耀和顯赫恐怕會空前繁盛!
顧錦榮看著紀昀便有幾分崇拜了,問他:“那我以后來找三表哥討論制藝可行?”
紀昀點了點頭:“自然是歡迎你來的!”
在涉仙樓見了,顧錦榮便跟著紀昀和紀粲去了書房,要和紀昀討論制藝了,顧錦朝自然喜歡他和紀家的人多接觸,至少比和顧瀾一起好多了。
紀吳氏和她一起回棲東泮。
外祖母很擔心母親的病,但是紀家事務繁重,她根本脫不開身,她還是半年前去看過母親一次。
錦朝只能跟她說一切安好,母親上次發病的事情,她卻不敢和外祖母說,怕她擔心。
紀吳氏拉著她的手跟她說:“朝姐兒,外祖母半年不見你,倒是覺得你懂事了不少……”
她心中很惆悵,要是沒有什么外在的事情改變她,顧錦朝又怎么會突然變得懂事起來。她以為是紀氏的病讓錦朝傷心。
顧錦朝自然知道外祖母怎么想的,心里卻有些自嘲,如果當年母親的病真的讓她有所醒悟就好了。
外祖母雖然面相嚴厲,待她卻格外溫和。她只是偏愛著寵自己,沒有絲毫目的,也不問任何緣由。
這樣的偏愛,不管是前世今生,錦朝都只有這一個外祖母而已。
宋媽媽拿一碟錦朝愛吃的藕粉糖糕上來,看著爐火旁紀吳氏拉著錦朝的手說話,就笑著道:“表小姐應該常回來,你一回來,太夫人笑得都更多些。”
宋媽媽當年是紀吳氏的陪嫁丫頭,一直跟了她五十多年,是紀吳氏最器重的人。
外祖母也笑著說她:“你也不常回來!我前不久還給你養了一池的睡蓮,原以為你夏日會到這兒來避暑,誰知道等睡蓮開過了,葉子都萎了,你還沒回來。”
錦朝喜歡賞睡蓮,淡紫橘黃她最喜歡。
錦朝只能苦笑,她可不知道外祖母為她養睡蓮的事。
只是她這次回來,也不單單是為了看完外祖母……她還要打聽那個云湘的侄女。
錦朝便問起云姨娘的事情。
紀吳氏皺了皺眉,道:“你二舅的姨娘……我倒是不太在意,去年你二舅收了二舅母身邊的丫頭婉云,那幾房姨娘就沒怎么走動了。你怎么突然問起她了?”
錦朝很平靜地道:“家中母親正病著,郭姨娘和杜姨娘年老色衰,全憑宋姨娘在伺候父親,除了伺候父親,她還要照看母親的病,操持內院的大小事宜,我是怕她忙不過來。想再為父親找一房姨娘。”
紀吳氏握著錦朝的手收緊了。臉色也變得嚴肅起來。
“……這樣的事,竟然沒早點做打算!現在才告訴我!”
顧錦朝笑了笑:“原先是母親一直沒應允……我們連父親都還沒問,想找一個合適的人帶回去再說。”
外祖母看著她半響,錦朝也沒有解釋,外祖母這么聰明,自然能明白她的意思。
父親任戶部郎中,管司庾,掌軍儲、出納租稅、祿糧、倉廩之事。戶部左侍郎林賢重是他的老師,這些年眼看著林賢重更得圣寵,又和內閣輔臣東閣大學士范川交好,正是林賢重升任的時機,他一旦升任,父親肯定也有諸多好處,在這個關頭,父親是不會隨便納妾的。
但是如果他不納妾,讓宋姨娘這么受寵下去,早晚得懷上庶子。前世母親死后半年宋姨娘就產下庶子,被扶為繼室。但是那孩子早產了一月余,算一算,如果父親不納妾,宋姨娘會在約半月后懷孕!到了那時,誰還能阻止她成為顧家的夫人!
所以這事不能再拖了,必得在這半月內辦妥。
外祖母想了很久,等她似乎拿定了注意,才開口問:“要是想找個清白聽話的姑娘倒也不難,我這里就有許多姿色不錯的丫頭,為什么又問到云姨娘了?”
紀吳氏果然明白了錦朝的心思,知道她想給父親找一個什么樣的繼室。
錦朝微微一笑,要是旁人聽到這話,肯定會以異樣的目光看著她,外祖母卻不會。
第二十七章
偷聽
顧錦朝便和外祖母解釋:“當年母親帶到顧家的陪嫁丫頭云湘,您可還記得?”
紀吳氏自然點了點頭,道:“云湘是自幼和你母親一起長大的,你父親納了宋妙華之后,我才授意你母親,讓你父親收了她。后來抬了姨娘,卻是個沒福氣的,孩子還沒生下來就死了。”
錦朝笑了笑:“父親雖然不像看上去專情,卻也不是看上誰便是誰的……母親說,當年父親十分喜歡云湘,不然也不會順水推舟就收了她,云湘成為姨娘后,宋姨娘也一度失寵……”
這些自然不是母親告訴她的,是母親說了那番話之后,她找了佟媽媽問出來的。
外祖母看著她的眼神難免怪異:“你是想……”
錦朝點了點頭:“云湘有兩個姐姐,一個便是云姨娘云錦,還有一個叫云雁,聽說嫁給了縣丞的兒子做小妾。我便是想找云雁所生的女兒。想著如果容貌相似的,父親說不定會動了舊情。不然在這個時候,父親可是不會隨便納妾的,不是為了他的官途,宋姨娘也會反對。”
外祖母沉默了一下,才說:“我明天就把云姨娘叫過來,你問她那個云雁嫁到哪里了,如果她生的女兒還沒有出嫁的話,倒是可以直接接回來。一個縣丞的庶出孫女,也沒什么不便的……”
她是想說,如果對方不同意就以勢壓人,不管是紀家還是顧家,都是一個小小縣丞承受不起的。更何況,能搭上這門親事,對于一個快要離任的縣丞來說,益處太大了。